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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谢谢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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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假期第三天,洛叶没有在宋郁家的客床上醒来。她睡在自己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闹钟定在上午九点,但实际上八点四十分她就睁开了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然后伸手摸到手机,点开和“许池舟🍂”的聊天记录。昨晚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的“早点休息”,她没再回——不是不想回,是再回下去今天下午见面之前的话题就要被透支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是她连续第三天见他。过渡班那三周都没有连续三天见过他——那时候隔着一个座位前后排,抬头不见低头见,但那是被安排好的,不算数。现在是假期,是两个人各自从家里出门、坐公交、推门走进同一家图书馆、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是主动选择。
杨芘在厨房听见洛叶的房门响了,探头看了一眼。她女儿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深绿色的T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比平时多花了两分钟打理。杨芘什么都没说,把煎蛋翻了个面。
“今天还去找同学写作业?”她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嗯。还是昨天那个图书馆。”洛叶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
“哦,”杨芘把盘子放在桌上,“那个许池舟。”
洛叶筷子尖停在半空。杨芘说的是“那个许池舟”,用的是“那个”。不是“你那个同学”,不是“之前说的那个”,是直接叫了名字。这意味着杨芘不仅记住了他的名字,还把他放在了某个需要被单独标记的分类里。
“他成绩好,”洛叶低头喝粥,语气尽可能地平淡,“物理年级第一。”
“你昨天说过了。”
洛叶不再接话。杨芘也没追问,只是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女儿吃早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下午一点四十分,洛叶推开社区图书馆的门,风铃声响了一声。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报纸——三天下来,她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常客。那个每天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学生今天没来,图书馆里比昨天更安静。
她刚走到靠窗的老位置,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许池舟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干净利落的手腕。洛叶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不是书包——而是一个白色的塑料购物袋,袋子上面印着附近那家超市的logo。
“你买了什么?”她问。
许池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桌角。没有回答。他从袋子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两盒盒装牛奶,一袋吐司面包,一盒独立包装的小饼干。他把其中一瓶水和一盒牛奶推到洛叶面前,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也放在她那边的桌角上。橘子很圆,橘皮颜色很亮,一看就是仔细挑过的,把那些皮皱的、带疤的、不够好看的都留在了货架上。
“你今天没吃早饭。”他说。语气平淡,陈述句,像是在念一条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你怎么知道。”
“你在公交车上啃面包,今天换衣服多花了五分钟。按时间算,来不及。”
洛叶张了张嘴。“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她说。
许池舟没理她。他把剩下的东西在桌子侧边放好——他的水和她的水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牛奶盒上的吸管朝向一致,吐司面包的封口夹朝内。一切像被校准过的精密仪器,但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毫无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套早已写好的程序。
“许池舟。”
“嗯。”
“你是不是怕我饿死。”
他没有抬头。“概率很低。但可以预防。”
预防。洛叶撕开吐司面包的包装袋,心想这个词大概是这个人表达“担心”的最高级别了。他不会说“我怕你饿着”,他说“可以预防”——把关心包装成一个风险管理术语,这样说出来就不会显得太肉麻。她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他。
“我吃了午饭。”他说。
“那你买的这个。”洛叶摇了摇手里的面包。
“给你买的。”
洛叶把另一半也塞进了嘴里。
两点整。洛叶把活页夹翻到昨天未完的章节,许池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草稿纸放在她手边。在过去几天的相处里他们两个之间已经形成了一套无需言说的流程——她先做他昨天留的题,他在旁边看自己的竞赛书;她做到卡壳的地方会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一寸,他接过去看,然后用铅笔在纸上写推导步骤;讲完,她继续做,他继续看。
今天这一章是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洛叶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不是不会套公式,是题目里多了一个她没见过的条件——导体棒在斜面上滑动,斜面本身在磁场里,还要考虑摩擦力。她把受力分析画了三遍,总有一个箭头不知道该往哪边标。
她把笔一搁,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一下。“这个斜面,凭什么又有摩擦力又有安培力。它不累吗。”
许池舟接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受力分析图,沉默了两秒。“你的摩擦力方向和安培力方向标反了。”
洛叶探过身来看。他拿起铅笔,没有直接改她的图,而是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斜面,用笔尖点着斜面体:“先用楞次定律判断感应电流方向,再用左手定则判定安培力方向。摩擦力是阻碍相对运动的,不是阻碍安培力的。”他说完抬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他,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
“楞次定律的口诀是什么。”他问。
“……增反减同?”
“对。那你看这道题,磁通量在增大还是减小。”
洛叶低头看了一会儿。“增大。”
“所以感应电流的磁场方向应该——”
“相反。”她接上。
“然后左手定则。”
洛叶试着比了一下,手指在纸上画了两遍,然后“哦”了一声,语气里有种刚接通电路的通透感:“原来它们两个是一对——”她抬头看着他,“——反方向的。那我之前的图就全反了。”
许池舟没有说话,但他看她改完的受力分析图之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是他的“对”,不用说出来,她已经学会了读。
洛叶把这道题全部做完,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阳光从窗外移到了桌角,把她摊在桌上的草稿纸照得发亮。她拿起相机拍了几张窗外的梧桐树,然后放下相机,看着对面低头翻下一页的许池舟。
“许池舟。”
“嗯。”
“你国庆除了给我讲题,还有什么安排。”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没有?七天假你全部在家写题?”
“竞赛在十一月。”他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时间表,但言外之意——不是不想安排,是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做。
洛叶没有再劝。她把桌上的橘子拿起来剥开,橘皮被撕开的瞬间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她剥好之后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推到他那边。许池舟低头看着那几瓣排列得不太整齐的橘子,没有立刻伸手。
“橘子也要讲效率吗,”洛叶说,“先吃不喜欢吃的,再吃喜欢的——橘子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喜欢。”
“那就先吃。”
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洛叶也吃了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爆开。她想,她和他在某些方面是反过来的——她习惯把最好的留到最后,他习惯把最好的先解决掉。但如果他们一起吃东西,他可以分到她那部分里最好的,她也可以分到他那一半。
三点半左右,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管理员在角落里整理书架,偶尔传来书脊轻轻磕在木架上的声音。洛叶把今天的练习量全部做完,合上练习册的时候活动了一下手腕。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听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密集,急促,像是无数小石子同时砸在玻璃上。
下雨了。
不是预告了很久的那种雨。这场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窗外还是明亮的秋阳,后一刻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天色骤然暗了两度,紧接着雨就泼下来了。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落叶混合的气味。
洛叶转头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起来,有人在屋檐下躲雨,有人举着包遮住头顶。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大片,金黄的叶子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拓印上去的花纹。
“你没带伞。”许池舟说。
“你也没带。”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图书馆的关门时间是五点半,现在是三点四十,离关门还有将近两个小时。但雨势完全没有减小的迹象——不仅没小,反而越下越大,雨幕密得连对面的店铺招牌都看不清了。
四点十分。雨还在下。
四点四十。雨依然没有停,但稍微小了一点,从暴雨变成了中雨。
四点五十。管理员走到长桌旁边,语气抱歉地说今天准备提前关门,家里的窗户忘关了。洛叶和许池舟收拾好东西站在图书馆门口窄窄的屋檐下,面前是倾盆的雨幕。屋檐往外伸了不到一米,雨水顺着檐角流下来,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沟。空气被雨水洗得冰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
“这里离你家近,”洛叶把书包抱在胸前,“跑过去也就两百米。”
许池舟侧头看她。“你怎么办。”
“我跑过去。”她语气轻松,但目光扫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帆布鞋不耐水,踩两下就全湿了。
许池舟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连帽卫衣。他把卫衣抖开,往她那边递了一下。
“穿上。”
“你书包里怎么会有多的衣服。”
“前天洗的,忘了拿出来。”他把卫衣又往前递了一寸。洛叶接过来套在身上。他的卫衣在她身上大了一号,下摆盖过了她的校服外套边缘,袖子长到指尖,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腕。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低头把拉链拉上。
“我数到三,一起跑。”他说。
“等等——”洛叶刚想说她还没准备好,他已经开始数了。
“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冲进雨里。雨比刚才看着更大,细密的雨线打在她头发上、脸上、肩膀上,她眯起眼睛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跑。两百米,在人行道上踩着积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梧桐叶被雨水打落后像一枚枚金色的印记黏在地上,他们踩过那些叶子,一步一个水印,一步一声清脆的碎裂音。洛叶跟在许池舟身后,看着他穿过雨幕的背影——清瘦挺拔,步子很快,但身后永远保持着一个她两步就能追上的距离。她没有喊慢一点,他也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她的脚步。
两个人冲进景苑小区的楼道里。洛叶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头发湿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脸上全是雨水。许池舟站在她旁边,后背靠在墙上,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但整个人远没有她狼狈。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之后那缕翘着的呆毛终于被压下去了,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转头看她。洛叶穿着他那件深灰色卫衣,袖子卷了两圈还是长到指尖,整个人像被装在一个大了一号的容器里。头发湿了,但脸上带着一种雨淋都浇不掉的明亮的笑意。
“你命中了什么?”她喘着气问。
“什么命中什么。”
“你刚才说概率很低——结果真下雨了。你这个乌鸦嘴。”
许池舟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她卫衣连着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动作很轻,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洛叶从帽子底下把脸仰起来,刚好撞进他的眼睛。
楼道里很暗。外面天光未歇,但被雨幕压低了好几个亮度,透过楼道的窗户落在他肩膀上的光蒙了一层灰蓝色。她就着那层薄光看着他,发现他的睫毛也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里比平时更深,里面有某种她捕捉到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东西。
心跳声和雨声。哪一个是她自己的,哪一个不是,她已经分不太清了。
“上楼吧。”许池舟先一步移开视线,转身按了电梯按钮。洛叶站在他身后,把帽子从头上推下去,伸手摸了一下他刚才碰过的地方。心跳还在加速,但她觉得许池舟应该听不到。他站在电梯门口,背对着她。但他的手握着书包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701的门关上的瞬间,雨水声被隔在门外,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低频嗡鸣。洛叶站在玄关,头发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把他的藏蓝色拖鞋踩出一个深色的水印。她低头看着那块水印,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挪了半寸。
许池舟从卫生间拿出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她,另一条搭在自己肩上,没有擦。他先蹲下来,把玄关地上她刚才踩出的水印用另一块毛巾擦干了。不是随便抹了两下,是对准那片水渍,从左到右擦了一遍,又把毛巾翻了个面对折了一下擦了第二遍。洛叶拿着毛巾看着他的动作,觉得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失手打翻了东西,大概会连自己一起擦干净。
“你先去洗澡。”他站起来,把毛巾扔进洗手池里。
“不用——”
“会感冒。”他说。语气还是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平静陈述。然后他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一件白色长袖T恤,一条深灰色运动长裤,一块没拆封的压缩毛巾。
洛叶接过那摞衣服。衣服是叠好的,T恤在最上面,运动裤在中间,毛巾在侧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运动裤,裤腰是抽绳的。不是随便从衣柜里抽出两件能穿的,他拿了抽绳的裤子——因为可以调腰围。
“你怎么有女生的衣服。”她问。
“是我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穿什么。”
“穿我的。”
洛叶把衣服抱在胸前。这个对话如果按字面意思理解,每一句都是很正常的信息交换。但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鼻尖还萦绕着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撞得比跑两百米时还响。
浴室门关上。她把那件白色T恤展开,领口的标签被剪掉了。不是撕的,是沿着缝线用剪刀小心地剪掉的,边缘平整,不留一点痕迹。她把衣服贴在胸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着,脸红着。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了一下指尖。
她穿着他的衣服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许池舟坐在沙发上翻教辅。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停住了。他的白T恤在她身上大了一号,领口有点歪,锁骨露出半边。袖子长到手掌中间,她把过长的裤脚往上卷了好几道,露出一小截脚踝。头发吹得半干,披在肩上,正用手指理着打结的发尾。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把教辅翻了一页。翻页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家有吹风机吗。”洛叶问。
“浴室柜子第二格。”
她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现茶几上多了一杯深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板药片——一板感冒冲剂,一板维生素C。
“红糖姜茶,”许池舟没有抬头,“预防感冒。”
“你家怎么什么都有。”
“我妈。”
洛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放得刚好,温度不太烫也不温吞,是可以立刻入口但又能暖到胃的程度。她双手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雨水从窗户玻璃上淌下来,把外面梧桐树的轮廓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雨还在下。天色暗下来,路灯提前亮了,橘色的光透过雨水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洛叶看着窗外。
许池舟也看了一眼窗外。他把教辅合上,站起来。“六点了。你饿吗。”
“饿。”洛叶没有客气。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东西不多——两根黄瓜,一袋挂面,两个鸡蛋,半包切好的瘦肉,一小把青菜。他关上冰箱,从橱柜里拿出挂面和案板,在灶台前站定。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烫番茄、去皮、切菜、打鸡蛋、下面。洛叶靠在厨房门口,拿着刚从矮柜上取出来的相框看。她没有再问他什么,只是把相框放回原处,走过去站在灶台旁边。
“黄瓜要拍还是切。”她从他手边拿起另一把刀。
许池舟看了她一眼。“你会切吗。”
“不会。”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握住她拿刀的手,调整了一下她手指的位置——把她的食指从刀背上移下来,按在刀柄侧面。“手指别放在刀背上,切的时候容易滑。像这样,用指节抵着刀面。”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不算很近,但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后的碎发。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只停了一秒,但那一秒里的温度从她手背一直烧到指尖。然后他松开,退回去继续打鸡蛋。
洛叶低下头,把黄瓜按他的方法切成厚薄不太均匀的片,又慢又笨,但每一片都切得极其认真。黄瓜炒蛋出锅的时候,倒下去的那一下香气铺了半个厨房。
茶几被挪到沙发前面,两个人挨着边坐着,面前两碗面一盘菜,洛叶腿上的笔记本和茶杯放在旁边。
“你做笔记怎么不拿本子。”洛叶往嘴里塞了一口黄瓜,“写那么密,看都看不清。”
“看得清,”他说,把汤推到一边,“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习惯把所有事都做得清清楚楚,还是习惯不留下任何会被人挑错的痕迹。洛叶没有问。她只是把那盘黄瓜炒蛋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吃完饭,许池舟去收拾碗筷。洛叶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宋郁发了十几条消息,最新一条是:下雨了你还在图书馆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洛叶打了个“不用,我在别人家”,把“别人”改成了“同学”,又把“同学”改回了“别人”,然后全部删掉,重新打了个“没事,已经避雨了”。宋郁回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洛叶没有理。
杨芘五点发了两条消息问她带没带伞,她刚才没看到,赶紧回了一句“带了,在同学家躲了一会儿雨,等雨停了就回去”。杨芘那边没有追问,只回了个“嗯”。洛叶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觉得杨芘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妈妈们总是这样的。
七点。雨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许池舟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到她手里。深蓝色的,伞骨结实,伞面很大,是那种能稳稳当当遮住一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尺寸。
“新的。”他说。
“你怎么连伞都有。”
“周姨上次放的。没用过。”
洛叶接过伞。伞柄是木质的,握在手里很踏实。她把伞撑开在玄关试了一下,伞面弹出时发出轻微的“嘭”一声。
“明天——”她收了伞,抬头看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他站得比平时近了一点。也许是她撑伞的时候往后退了一步,也许是他递伞的时候往前移了一步。总之他低下头,她抬起脸。
他离她大概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但足够她忽然间把接下来想说的话全部忘掉。她在他眼睛里有一个她自己的倒影——很小的,缩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他的睫毛还是湿的那几缕,比平时深了一点点。他嘴唇微启,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外面雨声细碎,冰箱在低频嗡鸣,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而后她移开目光,把伞靠在鞋柜旁边,用比平时轻一倍的力气说了句“明天见”。
“明天见。”
洛叶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池舟站在廊灯的光圈里,穿着那件藏蓝色长袖,袖子卷到小臂,肩上搭着她刚才用过的那条干毛巾,一个人站在那间干净到近乎寡淡的客厅里,看起来并不孤单。有沙发旁边她丢下的笔记本,厨房灶台上她切的大小不一的黄瓜,茶几上被她喝掉一半的红糖姜茶,还有玄关地上一小片水渍——是她刚进来时踩的。他后来擦干了那里。但她知道那地方和别处不一样,那里有一个女孩穿他的拖鞋站过的痕迹。
她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走进蒙蒙细雨里。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雨水冲洗过之后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整个街道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她想把今天多留住一会儿。走到公交车站,把伞收拢,她把伞面上的水珠甩干净,小心地扣好魔术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池舟🍂:到了发消息。伞不用还。
洛叶站在公交站牌的遮雨棚下,对着屏幕笑。不用还,就是她可以再去找他的意思。或者说,他希望她还会去。她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删掉重来。
洛叶:明天还去图书馆吗。还是说写作业的地方可以换一个。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又停了。又闪了一下。
许池舟🍂:都可以。
洛叶把这三个字读了三遍。都可以。不是“来”,不是“随便”,是“都可以”——你想来就来,你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把选择权递回她手里,但他没有挂断。都,可,以。他把门开着,站在门框旁边,等她决定要不要再走一步。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撑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上了公交车。窗外的雨已经小到几乎看不见了,梧桐树影在路灯下缓缓往后退。她在车窗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穿着他的卫衣,头发半干,嘴角翘着。她想不起来上一次这样开心是什么时候。
晚上十点。洛叶躺在自己床上,把今天下午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橘子、那件卫衣、他说“可以预防”、他教她握刀时覆在她手背上的那一秒、他站在楼道里把她的帽子拉上来——他低头那一瞬的距离。
手机震了一下。
许池舟🍂:姜茶别放凉了喝。现在喝。
洛叶:你都提醒到这一步了。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对面不回。
洛叶:好吧。谢谢你,许老师。
对面沉默了几秒。
许池舟🍂:晚安。
洛叶把这两个字收进这个雨天所有画面拼成的收藏夹里。她关掉屏幕,翻了个身,想:明天一定要拍到他头顶那撮呆毛在阳光下重新翘起来的样子——她保证这一次不会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