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落叶》Bestay

14、第十三章 “长得帅吗

　　国庆假期第四天，洛叶没有出门。

　　雨在凌晨四点就停了。她窝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许池舟的活页夹，茶几上摆着杨芘切好的苹果和一杯凉掉的水。手机震了两次——一次是宋郁发来一个视频链接，标题是“物理从来不需要我，我也从来不需要物理”；另一次是班级群通知，假期后第三天月考，考场安排表返校当天贴出来。

　　她把活页夹翻到今天该做的那一章，手指划过页脚那道浅浅的铅笔印。指尖停在纸页边缘的时候，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那把深蓝色雨伞的伞柄落进她手心里的触感——木质的，温热中带一点微潮。

　　她把活页夹翻到下一页，拿起了笔。

　　下午四点多，周敏拎着两杯奶茶推门进来。杨芘接过塑料袋：“洛叶在沙发上做题做一天了。”她的音量故意压得很低，落到洛叶耳朵里反而格外清晰，“昨天淋了雨还穿着别人的衣服回来的。问她是谁的，她说是同学借的。表情很镇定，耳朵是红的。”

　　周敏端着奶茶在洛叶旁边坐下来，往她手里的活页夹上扫了一眼。没问衣服的事，只是下巴微微一点：“又是那个同学的笔记？”

　　“嗯。许池舟。”

　　周敏吸了一口奶茶，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他成绩很好？”

　　“年级第二。”

　　“长得帅吗。”

　　洛叶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掉的线。周敏拍拍她的肩没再追问。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雨后的天空灰中透蓝，光线干净柔和。洛叶把画歪的那道线涂掉重画，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天是假期第四天，她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见到他。

　　第五天。两点整。

　　洛叶推开社区图书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许池舟已经到了，坐在那张靠窗的长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本竞赛真题集，手边放着一杯拧开盖子的保温杯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洛叶的目光扫过他的头顶——那缕头发翘着，被阳光打了层淡金色的边。

　　她莫名松了口气。

　　“你到得早。”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他对面坐下。

　　“是你到得晚。”许池舟没有抬头。

　　洛叶想反驳但没办法——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她把活页夹翻开：“今天讲什么。”

　　“电磁感应收尾，”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交流电。”

　　洛叶把自己写好的题推到他面前。他低头批改，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圈出一处计算错误。洛叶看着他圈出来的地方，忽然说：“你知道一句话里最让人有安全感的两个字是什么吗。”

　　许池舟抬眼。

　　“我在。”

　　他没说话。

　　“你的‘我在’是‘两分钟’。你每次说‘两分钟’，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洛叶低头把错题改过来，“所以你不用改什么。就这样，挺好的。”

　　过了好几秒她才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管理员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里零星响起。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在桌角，把他们交错的草稿纸切成明暗两面。氛围重新沉淀下来。

　　洛叶改完最后一道错题，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拿出相机，低头翻到昨天拍的照片。她本来想看的是外面那片梧桐树有没有更黄一些，翻到一半冷不丁翻到一张不该存在的——许池舟坐在图书馆长桌前，低头写题，侧脸落在光影交界处。那缕翘着的头发停在阳光正中央。

　　她昨天还是按了快门。屏住呼吸，手指极轻极快。拍完没有回看，把相机塞进书包，像藏一个秘密。

　　“你在看什么。”许池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洛叶下意识把相机屏幕往自己这边侧了一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相机转过来给他看。

　　许池舟看着屏幕里那个低头写题的自己，沉默了好几秒。洛叶已经做好他说“删掉”的准备。

　　“你手抖了。”他说。

　　洛叶把相机拿回来自己看了一眼。仔细看确实是有点糊——焦点没对准他的侧脸，落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他的轮廓有一层轻微的虚边。

　　“那删了。”

　　“不用删。”他垂下眼睫，顿了顿，“下次可以开防抖。”

　　洛叶把相机收进书包里，假装在拉侧袋拉链，好让自己弯下腰的时候藏住那个脸侧浮出的微小弧度。他说“下次”。

　　四点半，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马路对面有个公交站牌，洛叶要坐的那路车从对面街口拐过来。她正往前迈步，许池舟忽然轻轻拉了一下她书包的提手。

　　“红灯。”

　　她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离马路牙子不到半步。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她面前呼地闪过去。许池舟的手从书包提手上松开，退回了自己身侧。

　　“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觉得我会出意外。”洛叶看着他。

　　“概率不高，”他平静地目视前方，“但需要纠偏。”

　　纠偏。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戳穿。绿灯亮了。他站在路边等她走过去，然后转身往景苑小区的方向走。洛叶在公交站牌下回头，他的背影正穿过斑马线，外套被风微微鼓起，那个侧影安静又端正。

　　她忽然觉得，他讲的每一个“概率不高”，其实都是“我在”。

　　第六天下午，许池舟没有出现在图书馆。

　　洛叶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等它自动熄灭。一点五十分，两点整，两点零三分。她翻开活页夹最新一章，手指划过今天要做的题目旁边他用铅笔标注的“三颗星”——在他做的笔记系统里，三颗星代表“综合应用”，就是她会做到一半卡住的那种。她早就习惯了卡住的时候往对面推一寸草稿纸。但现在对面没人。

　　她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今天不来？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对面没有秒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停下。不是他迟到的每一分钟都让她不安，她只是在想，如果他是出了什么事，自己好像没有一个理所当然可以担心的身份。

　　四点左右，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许池舟🍂：有点事。明天可以吗。

　　洛叶盯着那个问号，把每一个字都拆开看了一遍。他说“有点事”，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他从来没有放过她鸽子。他在问“可以吗”——那个从来只用陈述句讲话的人，在征求她的意见。

　　洛叶：可以。你没事吧。

　　许池舟🍂：没事。

　　她终于松了口气。

　　十月七日，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研中的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的金黄，更多的叶子铺在路面，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时间细碎的壳上。

　　洛叶到图书馆的时候，许池舟已经在老位置坐好了。活页夹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没开盖的豆浆和一个小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出一个面包的形状。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发觉自己好像有点习惯这种感觉——推开门，风铃响，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把给她准备的水往她那边推一寸。

　　“明天就开学了。月考你准备了吗。”她拉开椅子坐下来。

　　“不用特别准备。”

　　“……行。”

　　她把活页夹翻到今天该做的最后一章，低着头写了两道题。图书馆里很安静，小学生趴在不远处啃铅笔，秋天的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把她的草稿纸吹得翘起一角。她按住纸页，终于做了进门后就一直想做的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什么。”他低头看着信封。

　　“打开看看。”

　　信封被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梧桐叶落了满地，金黄色的，被雨水洗过的路面泛着湿润的光。那是国庆第三天，雨刚停的那一刻。

　　“上次糊的那张不算，”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张补给你。没拍你，拍的是梧桐叶。”

　　他垂眸看着照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她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风吹落叶时，十月七日。

　　他没有说话。洛叶的手指尖在桌下捏着卫衣下摆，等着他的反应。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照片很轻很轻地放回桌上，从笔袋里拿起笔，在自己那本活页夹背面写了一行字，撕下便签条递过来。

　　铅笔字，一如既往的清隽工整：收到。会保存。

　　洛叶低头看那五个字，忽然就笑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因为别人说“谢谢”，他说“会保存”——好像那些东西交到他手里，会得到一个确定的、永恒的、不会被辜负的去处。她把便签条小心地压在日记本里，和之前那些草稿纸、活页笔记、他签了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翻开活页夹最后一章，那里等着的是交流电的初步内容，旁边标注的难度等级是她自己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一颗星。

　　“你给自己标了一颗星？”他显然看到了。

　　“交流电不是很难嘛。”

　　“你还没做到后面的电感。”

　　“……那就先一颗星，难的再加。”

　　他没反驳。但他拿起笔，在她画的那颗星旁边又加了一颗。两颗星，他画的星星边角整齐，像打印出来的符号。洛叶低头看着那两颗并排的星星，一颗她的丑，一颗他的漂亮。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整本活页夹里最好看的一页。

　　最后一天。国庆七天的最后一下午，她的物理笔记从电磁感应做到了交流电，从三颗星做回了没见过的两颗星，草稿纸堆了一小摞，活页夹后面待做章节还剩一半。

　　他把她送到图书馆门口。“明天开学，月考你好好考。”

　　“你呢。”

　　“我会考好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会让你考好的。”他顿了一下，“笔记上不会的，月考之前随时可以问。在学校也行。”

　　洛叶走出图书馆，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回头看——他站在门口那片落不尽的梧桐叶子里，还保持着目送她的姿势。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落叶拂过水面：许池舟，明天见。

　　晚上，洛叶靠在床头翻活页夹。从电磁感应翻到交流电，从最开始那些工整得近乎不真实的目录页，翻到最后那张两颗星星并排的空白章节。她拿出那张他最后递给她的便签条，“收到。会保存”——五个字，铅笔写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许池舟🍂：姜茶喝完了吗。

　　洛叶笑了。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喝完了。你怎么连这个都管。

　　对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小会儿才弹出一句。

　　许池舟🍂：明天开始降温。多穿一件。

　　洛叶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把这两天的画面从头过了一遍：他说“不用删”，他用铅笔在她画的丑星星旁边加一颗整齐的，他在红灯前面拉她书包提手，他说“概率不高但可以预防”。他把从来说不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也是。晚安。

　　对面很快回：晚安。

　　国庆假期结束了。她收到一把不用还的伞，一本还剩一半的活页笔记，五颗他自己画上去的星星，以及五张夹在不同章节里的便签条——“收到”、“继续”、“这里再算一遍”、“可以”、“批得对”。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起来，觉得这像一封被他拆散了、藏在题目之间的信。

　　而信的最后一行，要等月考之后才能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