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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受力分析图 ...

  •   假期第二天,洛叶在宋郁家的客床上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用刚开机的脑子想了两件事。

      第一件:昨晚她和宋郁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宋郁吓得把整张毯子卷走,她被晾在外面冻了半宿。
      第二件:今天下午两点,她要和许池舟一起写作业。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屏幕一亮,通知栏里安静地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宋郁发的——“叶子你昨晚说梦话了,说的是什么我没听清但肯定是三个字”。另一条来自“许池舟🍂”,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内容极简:笔记带过来。章节后面有几道题。

      洛叶盯着“笔记带过来”四个字,在心里替他补全了整句话的语气——平铺直叙,陈述句,像是在交代一个已经约定好的流程。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几秒,然后翻身下床。

      宋郁的妈妈在厨房做早饭,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香一起飘进来。宋郁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餐桌前,看见洛叶从客房里走出来,眯起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你今天穿这么整齐干吗?我们家又不拍纪录片。”

      洛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淡蓝色卫衣,头发扎了个不松不紧的马尾。“就是正常穿衣服。”

      “正常穿衣服。”宋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往嘴里塞了一片吐司,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了然,“对了,你昨晚说梦话说的是‘我不会做’——哪道题不会做啊?物理还是数学?还是别的什么题?”

      洛叶从桌上抓起一片吐司,面无表情地塞进宋郁嘴里。“吃你的早饭。”

      杨芘的电话在九点半准时打过来,语气平淡地交代了几件事:宋郁家要有礼貌,中午要帮宋郁妈妈洗碗,别空手回来。洛叶一一应下,正要挂电话,杨芘忽然加了一句:“你昨天拿回来的那个活页夹——”

      洛叶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放茶几上了,别忘带。”

      “哦。知道了。”洛叶把电话挂断,发现自己的心跳比接电话之前快了半拍。

      下午一点四十分。洛叶提前到了昨天和他说好的地方——离景苑小区不远的一家社区图书馆。这是许池舟提议的地点,他的原话是“小区门口有个图书馆,很安静,平时没什么人”。洛叶当时回了个“好”,没有追问为什么不去他家。有些问题不需要问——她昨天已经知道答案了。

      图书馆比她想象中更小。门面不起眼,夹在一家药房和一间干洗店之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偏旁。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管理员和一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小学生。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头桌面上切出整齐的光块。空气中有一股旧书和木蜡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定。

      她挑了一张靠窗的长桌,把活页夹、练习册和笔袋一字排开,然后拿出手机给许池舟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坐靠窗的位置。

      对面秒回:两分钟。

      洛叶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假装自己很忙地把活页夹翻开到电磁感应那一章。她的目光扫过目录页上他手写的章节标题,每一行字迹都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昨天在许池舟家里,她当着面翻这些笔记还能保持镇定,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等,心跳却莫名快了两拍。道理她懂——昨天是“去同学家拿资料”,今天这两个字叫作“一起做”,而且是他约的她。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洛叶抬起头,看见许池舟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还是那条黑色长裤,肩上挂着单肩书包。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点,但右耳上方那缕翘起来的依然没有完全压下去。他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看见她,微微颔首,然后无声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到得早。”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你到得晚。”洛叶回答,也是陈述句。她看着他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一本教辅、一个笔袋、一本笔记本,东西摆好之后他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拧开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不紧不慢,像一套精密仪器在依次启动。

      “笔记带来了?”他放下水杯。

      洛叶把活页夹推到他面前。他翻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某一页停住。“这道,”他用手点了一下纸页,“会了吗。”

      洛叶低头去看,是昨天她在家试着做的那道电磁感应题。她审了大概两分钟的题,写了两个步骤,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搁,抬头看他。“不会。”

      许池舟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他把活页夹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头看她的解题步骤。“你画的受力图是对的,”他说,“但你漏了电动势方向。”

      洛叶用笔帽戳了戳草稿纸:“我没漏,是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漏了。”

      洛叶抬眼看着天花板,忍住了想打他的冲动。

      他讲题的样子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把每一步推导都放在她眼睛底下,不留跳跃,不留模糊地带。让她看到的不是答案,而是路径。讲到一半发现她跟不上的时候他会退回去重新走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在纸上画出标记。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洛叶“啊”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她。

      “懂了?”

      “懂了。”

      他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用某种内部程序验证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往回退了一点距离,翻开他自己的教辅。

      洛叶低头做题。长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她写完一道题,抬头看对面——许池舟正专注地看教辅,眉头微微蹙着。他专注的样子她见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看到,还是会觉得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周身有一种很特别的安静,是她的镜头捕捉不了的东西。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他肩膀上,把他右耳上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照成了浅棕色。她放下笔,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大概五秒钟。这应该算是一个著名的未解之谜——为什么这个人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唯独那缕头发永远翘着。

      “许池舟。”

      “嗯。”

      “你头上的毛。”

      他抬起头,眉眼间有一瞬间的困惑。

      “翘起来的,”洛叶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上方,用食指比了个往上翘的弧度,“这里。每天都翘着。”

      许池舟伸手在头上按了一下。那缕头发被按下去,松手,又翘起来。洛叶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缕头发像一只不听话的呆毛,和他的整个形象产生了某种让她忍了太久终于没忍住的反差。

      许池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笑。他等她笑够了,垂下眼睫,把桌子上的教辅翻到下一页。“你笑点很低。”他说。

      “是你头发笑点太高了。”

      他没抬头。但她能看到——他低下去的那半张脸上,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正在往回压的弧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洛叶捕捉到了。她把这一刻默默记在心里:第二次,比昨天那个肩膀抖要明显一点。

      三点半,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那个还在写作业的小学生。管理员换了一次报纸,打了个哈欠。四月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慢慢移到了桌角,把许池舟摊在桌上的草稿纸照得发亮。洛叶抬头喝水的时候无意间扫到了窗外——图书馆正对着一排老街景,路边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黄到了最盛的阶段,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她放下笔,拿起放在桌角的相机,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裹着树叶的气息涌进来。她举起相机,对着窗外的那排梧桐树按了几次快门。然后她无意识地微微转动镜头——取景框的边缘扫到了坐在桌前的许池舟。他正低头写题,侧脸沉在光影交界处,窗外投进来的自然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被室内的阴影衬得很柔和。那缕翘着的头发还在,她可以肯定,因为阳光就停在那上面。

      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她知道如果按了,这会是一张很好的照片——安静、真实、不刻意,任何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一定能感受到她在按下快门那一秒感受到的东西。但她没有按。不是不敢,是觉得这一刻不应该被任何镜头打扰。他是她还没有拍下的那一张。

      她收了相机坐回桌前,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许池舟从教辅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拍什么?”

      “梧桐叶,”她说,“外面那排树很好看。”

      他没有怀疑,重新低下头。

      四点半,洛叶把今天的练习量全部完成,把练习册合上,笔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许池舟把她写的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圈了两处。“这两步,过程是对的,但表达不规范。”

      “又是表达不规范,”洛叶探过身来看,“你这语气怎么跟我们语文老师一样。”

      “如果不规范,”许池舟把笔帽盖上,“考试的时候容易扣步骤分。”

      “所以我文科比理科好是有原因的,”洛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嘲,“理科要讲规范,讲规矩。文科可以自由发挥。”

      许池舟把笔往桌上一搁,看了她一眼。“那语文阅读理解为什么要问作者表达了什么思想感情。”

      洛叶愣了一秒。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他一个理科学霸,居然在和语文阅读理解较劲。

      “怎么了?”

      “上次月考,”他说,“标准答案说你写的那个‘思想感情’要扣两分。”

      “你连这都记得?”

      “我只扣了那两分。”

      洛叶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桌上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拿起笔,把自己刚才说的“自由发挥”四个字划掉了。划得很用力。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洛叶把活页夹往书包里塞,余光里看见许池舟正低着头整理他那一沓草稿纸,用手指摘掉纸页边缘一个很小的折角,再把纸叠好,竖着放进书包格层。他整理东西的动作和他写笔记的动作如出一辙,认真得不像是在整理,倒像是在归档。

      “明天还来吗。”他说。声音很平,目光落在书包拉链上。

      洛叶的手按在活页夹上顿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笔记带过来”差不多,但她听出了一点细微的差别——不是陈述句,尾音微微上扬,是在问。他会问,说明他希望答案不是“不”。

      “来,”她把拉链拉好,“你还有几道题没讲完。笔记后面还有。”

      许池舟说。

      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洛叶往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池舟往景苑小区的方向走,背影清瘦挺拔,斜阳落在他背上,把他在满地梧桐叶上投成一道长长的人影。她忽然想起昨天他收拾碗筷走进厨房里的背影,想起他站在那把餐椅上够灯座时衣角下不经意露出的旧疤痕,想起那张三个人的合影里那个不笑的小男孩。

      她收回目光往车站走去。

      傍晚的风穿了一整天梧桐叶的味道,凉意退了几分暖意。她坐在公交车上给宋郁发消息:明天下午不跟你去逛街了,我要写作业。

      宋郁秒回:你放屁。你绝对是跟人约了。是谁。从实招来。

      洛叶:物理题。很难。别问了。

      宋郁:你看我信吗。

      洛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对着窗外笑。路边的梧桐叶还在落,金灿灿的,铺满了整个人行道。明天还会来。后天呢,她还没问,但她想他大概也会来。

      夜里洗完澡,洛叶靠在床头翻开那本活页夹。今天的笔记旁边多了一些新的铅笔字——是他在她做题时写的批注,在她的解题步骤旁边用更工整的笔迹在旁边附了修改提示,每一处都用括号括起来,看起来像论文里的脚注。她翻到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今天新收到的两张纸。其中一张是电学综合应用的新题,题目难度明显比之前的提高了,从三颗星的标注变成了她自己想象的“四颗星”。第二张上面也写着题,但和之前的格式不太一样——在题目最上方,有一行被擦掉又重写的痕迹。她对着光仔细辨认了几秒,才勉强看出最初写的是什么:给你。

      “给你”。

      被擦掉了,改成现在的“选做”。她把两张纸叠好重新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题图里的电阻编号错了,正确的是R3不是R4。

      对面几乎是秒回:知道了。

      过了两秒,又跟了一句:批得对。

      洛叶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许池舟说“批得对”。不是“好的”,不是“收到”,是当场承认她对。她拽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在被子里面无声地打了个滚,然后探出头来,打了一行字:我发现一个问题。

      许池舟🍂:什么。

      洛叶:你给别人用批注,给自己用“批得对”。你是不是不会夸人。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久到洛叶以为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久到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解锁看内容,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许池舟🍂:你今天那道题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很好。

      洛叶愣住了。

      她发那条消息本来只是想逗他,没指望他真的夸。但他就是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把她开玩笑要求的东西给了她。而且不是含糊的好话——是精准的、有对象的夸奖。受力分析图,不是“你今天做得不错”。

      洛叶:你这个人。

      对面没回。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句“早点休息”。

      洛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她觉得许池舟如果哪天决定温柔起来,大概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但是他大概不会对所有人这样,大概只会在某个人纠正他电阻编号的时候,认认真真打一个“批得对”。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着。十月过半,假期还剩五天,而她明天下午两点会再次推开社区图书馆的门,和他面对面坐在同一张靠窗的长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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