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32、休息七天 什么窝囊气

　　“不生气了好不好？这里队伍长，你回去等一会儿，我给你排队买，怎么样？”李焰陪着夏宝莱走到队伍尾端，问道。
　　那关东煮的摊位上只有九个格子，里面深深浅浅浮着前面排队人点的菜，夏宝莱看李焰一眼：“一起排吧。”

　　见夏宝莱情绪缓和，李焰慢慢松了口气。

　　于是又开始苦口婆心地在旁边劝：“你这么年轻，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才入职，社保都没来得及买吧？你知道，有时候生点病就要花好多钱。”
　　夏宝莱：“你吃不吃？”

　　“我吃个萝卜就行……等会儿过去我给你买一把面，明天我给你煮面吃吧？我那里还有范姐炒的辣酱和香菇酱，再往里面磕个蛋，香死了，啧啧啧。”李焰摇头晃脑地说道。

　　夏宝莱看她一眼。
　　李焰投降，不再开口说话了。

　　“来来来，来来来，还有半小时十点半，十点半收摊，没卖完的半价，没卖完的一律半价！郝记关东煮，新鲜食材从不卖第二天啊！”摊主大声嚷嚷道。

　　人群里略微一阵骚动，有已经排上队的人从队伍里溜出去，准备等十点半再回来捡漏。

　　李焰非常兴奋地拉着夏宝莱往出走：“你听到了吗！十点半打折！走走走，咱们十点半再回来买，或者到时候你回去，我给你买。”

　　夏宝莱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哎……”李焰追上她：“我给你买？”

　　“不用。”夏宝莱丢下两个字，大步流星朝着出租屋走。
　　她走得急，被风呛得咳嗽，步子也丝毫不慢。

　　“夏宝莱！夏宝莱！慢点慢点。”李焰追上她：“那你想吃什么，快告诉我，我买，我现在就去排队买。”

　　“不吃了，省钱。”夏宝莱冷淡地回头看一眼李焰，边咳边说：“你不用跟着我了。”

　　李焰有些莫名，她不大看得懂夏宝莱的突然爆发，只能错后一步走在她身后，眼巴巴地一步步跟着她。

　　夏宝莱回了自己房间，没等李焰进来就关上了门。
　　李焰在外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生病了，她连花自己的钱都不行，况且也只是想吃一份关东煮，不是乱花。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夏宝莱一扯被子，两眼一闭就开睡。

　　再醒来，天又亮了。
　　李焰肯定去上户，夏宝莱默默收拾了一书包东西，下楼打车回夏教授家。

　　什么窝囊气，她不想受了。

　　到家之前她给夏教授发消息：姑姑，你在家吗？
　　夏教授过了一小会儿回她：不在，你回家？

　　她回了个“嗯”，不知道怎么跟夏教授解释，想了一阵，又发了条：我发烧了，身体很难受，先请假回来住几天。
　　夏教授没再回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事。

　　夏宝莱握着手机，觉得又难为情又生气，眼泪差点流下来。

　　姑姑有可能会认为她这是在半途而废，吃不了当保洁的苦，逃回来的。
　　而李焰那边……她暂时也不想回去了。

　　难受了片刻，夏宝莱忽然想，或许有这样遭遇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有些保洁师或许也跟自己的家庭有些冲突，在工作也不顺利的时候，她们能逃去哪里呢？

　　她打开平板，赶紧记下自己的想法。

　　指纹锁被按开，夏宝莱惊异地发现，夏教授正坐在客厅能看到玄关的位置，一手拿着一本书，一手夹着烟，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姑姑……”夏宝莱垂着头，不敢去看夏教授的眼睛，她一边换鞋一边卸下书包：“我回来休息一下就回去。”

　　夏教授掐灭手里的烟，上前接过她的书包放在一边：“宝莱吃饭了吗？让阿姨给你做点？”

　　姑姑的话又让夏宝莱鼻子一酸。
　　她腹诽自己：人生病了就是矫情！

　　“多休息几天，不着急。”夏教授提着她的书包放在她房间门口：“睡会儿，阿姨做好饭叫你。”
　　“谢谢姑姑。”夏宝莱看夏教授一眼，嗫嚅着说。

　　夏教授没再多说话，只对侄女点了点头。

　　夏宝莱这下是真舒服了。
　　房间里空气温暖，带着她熟悉的书本味道。洗澡间温度更高一些，水是恒温的，热乎乎打在身上，病毒似乎都顺着毛孔跑了一半出去。

　　她美美洗了个澡，一头扑在床上。

　　床也舒服极了，没有霉味和潮味，没有一翻身就吱呀乱叫的可能，人体工学床垫和枕头将她的身体稳稳托举着，踏实极了。

　　窗台上、桌子上摆着一些花，花会根据四时节气换，那时夏教授嘱咐阿姨养的。
　　她找了点药吃，就这么抱着被子睡着了。

　　梦里，她真的成了夏教授那样的人物，再也没有人提起她的姑姑是夏教授，也没有人用英雄女儿、坚强孤儿这种话评价自己，大家聚焦她的研究，她的论文，夸她是学术界的新星。

　　太完美了，肯定是梦。

　　夏宝莱自己在梦里想。

　　这一觉只是小憩，阿姨叫醒她吃饭，三菜一汤，都是她一个人的，清淡又好吃，还合她胃口。
　　“夏教授有事出去了，让我帮你量一下体温，如果高的话就去附院那边看看，她给薛主任发了消息的。”阿姨笑眯眯地看着她狼吞虎咽。

　　“好。”夏宝莱点头。

　　温度果然还是高，三十七度五。
　　阿姨到底还是陪着她一起去了附院。

　　检查一番下来，夏宝莱被安排进了住院部挂水——肺炎，得治。

　　阿姨赶紧戴上口罩给夏教授打电话，又嘱咐了打扫卫生的阿姨赶紧回家消杀。

　　本来可以不用住院的，夏宝莱怕传染夏教授，还是给自己办了个住院，医保能报大部分，花不了多少钱。
　　她一愣——自己怎么跟李焰一样，开始算计钱了？

　　有心想给李焰发条消息说自己得了肺炎在住院，又觉得不知怎么继续跟李焰开口，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还是决定算了。

　　李焰又发过几条消息问她，她只说自己回姑姑家休息几天，多的没有提。

　　李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怅然若失。
　　她就这么把夏宝莱气走了。

　　她们才刚刚开始，她们原本那么亲密来着……

　　李焰坐在床上吧嗒吧嗒掉着泪，焖土豆放在手边，她也不想吃。
　　过了会儿，夏宝莱发来十几张用餐券，让她记得吃，不吃白浪费。

　　李焰本来不想接受的，但又实在看不得浪费两个字。
　　只好每天中午都去吃。

　　她不在店里吃，每天都让店员给她打包，回到出租屋里，坐在门口看着夏宝莱的房间门吃。

　　出租屋越来越空，靳姐急得天天发广告，但来问询的人寥寥无几。

　　李焰在朋友圈也帮着发，又怕污染夏宝莱的视线，每条广告都屏蔽她。

　　她也好想给夏宝莱打电话，可是电话打过去怎么开口呢？道歉？说自己错了？夏宝莱又不在眼前，她万一嘴上不在乎，心里还是在记恨怎么办？
　　一天拖一天，电话到底还是没打成。

　　想哭的时候就上口才课，口才老师不愧是教口才的，一张嘴能从头说到尾，每句话都有意思，李焰能听进去，听进去了就能暂时忘了夏宝莱。

　　她还做笔记，专门买的笔记本和笔，记了一天才发现自己的字丑得离谱，于是又在网上花五块钱买了个书法课的资源。

　　一三五口才课，二四六书法课，周天专门用来想夏宝莱。
　　李焰就这么又忙起来了。

　　夏宝莱住了四天院，阿姨天天给她送饭，吃了几天，她的脸色明显好转了太多，腮上的肉也回来了一些。

　　夏教授没说让她放弃，只问她要不要换个住处，毕竟肺炎对环境空气要求高，她租的房子几百块一个月，空气质量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没有李焰，夏宝莱真的会换住处，但现在不同了，她有点不想走，又好像没法带着李焰一起搬。
　　只好拒绝夏教授。

　　夏教授也没一直劝她，但给她下单了个空气净化器。

　　出院那天，安雨辰来看她。
　　安雨辰是她同门，如果不是因为夏宝莱不住校，两个人大概还会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她们平时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次夏宝莱停课，安雨辰还专门找她问过几次，都被夏宝莱含混过去了。

　　“我问了夏教授才知道你病了。”安雨辰对她微笑，将手里的水果和燕窝放在一旁：“今天出院吗？”
　　“嗯。”夏宝莱给安雨辰让座。

　　她看得出来安雨辰是很想跟她走近一些的，但她总觉得没那个必要，而且……她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为了夏教授的资源才这么做。

　　“我还听董师姐说你在找离婚律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安雨辰神色里有些忧虑。
　　“帮别人的，不是我自己的事。”夏宝莱对她笑笑，心中略微有些不满——她不太喜欢这样，总是被打听。

　　安雨辰点点头，看出夏宝莱不想继续，于是马上换了个话题。
　　话题聊到论文和课堂上，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

　　论文，总是写不完的论文，她们这不是坐在图书馆就能成长的专业，她们需要走出去，需要跟人交流，需要深入一线，找最原始的资料。
　　费事，并且很可能没结果。

　　夏宝莱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也是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