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28、上户第十三天 全天下人都

　　“真的没有，谁发烧了还像个跳蚤一样蹦来跳去的，不信你——”
　　李焰刚把头凑过去，夏宝莱衣服里的体温计就“滴滴滴”响了起来。

　　“哎，是不是好了？你快看看。”李焰缩回了脖子，努力把脸撇向一旁，像是极力要对夏宝莱证明自己没有色心一样。

　　夏宝莱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体温计，然后长长“呃”了一声。

　　“多少度？”李焰顾不得避那些有的没的嫌，凑上来接过夏宝莱手上的温度计。
　　好家伙，38.9！

　　“这么高！”李焰惊呼一声：“要不咱们快去医院吧！我给你挂急诊。”
　　夏宝莱无精打采地摇摇头：“刚吃了药，再吃点布洛芬试试。”

　　“可，可我怕你……”李焰有些焦虑地站起身，在地上转了两个圈。

　　夏宝莱慢吞吞地将体温计收回盒子里：“我冷，也好累，不想动。”
　　“唉，我真是个傻子。”李焰懊恼地捶了两下墙：“年前最冷那会儿有个客户淘汰了个小太阳，说送给我。我怕用着跳闸，直接拉去卖了，要是留到现在就好了。”

　　夏宝莱：……
　　难道现在用上就不会跳闸了吗？

　　她忽然很想念夏教授的家，家里有阿姨铺好的床，床单每周换两次，冬天的厚一些，夏天睡真丝。
　　还有人体工学枕，睡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的棉花枕头总觉得不得劲。

　　家里的新风也是常年运行，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潮味，这个温度还有中央空调，温度正正好，既不冷也不热，至于电费……
　　那更不用她操心了。

　　而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光是对抗环境就要用尽全身力气，再想努力向上爬一步，不管事学习还是进步，都太难了。

　　她那时对范姐的态度和想法，还是太傲慢了。

　　夏宝莱又拍了拍床：“坐一会儿吧，等外卖到，你陪我吃一点，我好吃布洛芬。”

　　李焰觉得这是夏宝莱在照顾她，明明生病的是夏宝莱，明明该她照顾夏宝莱。

　　可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巴巴等外卖到。

　　我得好好卖卡，多挣点钱，最起码，把这次的外卖点了。
　　李焰跑下楼拿外卖的时候心想。

　　外卖员挺开心的，这是个双胞胎单子，两单一起送，拿两份钱，跑一趟路。

　　李焰双手提着两袋食物上来：“不得了，夏宝莱，你……你不过日子啦？”

　　她自己就在外卖大战的时候点过两次外卖，一次是五块四的猪脚饭，还有一次是九毛钱的奶茶。
　　她觉得那些大包大碗的外卖都是给她们的客户那样的人吃的，跟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夏宝莱没什么力气，只能打手势示意李焰开吃。

　　床上吃东西不得劲，李焰从自己房间搬来一个折叠床桌，给夏宝莱架在床上，又给她三两下剥开外卖包装，烫乎乎的粥和包子放在左右手，勺子放在粥里，筷子搁在包子上。

　　“你不能吃辣，这个辣油我就不给你了。”李焰麻利地收拾着东西，转眼间，她已经又给床桌旁边围了一圈塑料袋。

　　“滴被子上不好洗。”她笑着说。

　　“你也吃。”夏宝莱喝了一勺粥，感觉胃里踏实了一些。

　　李焰真的饿狠了，她大口吞着米饭和菜，忽然想起这是在夏宝莱面前，就马上收敛神色矜持一些。
　　但再吃两口便又忘了情，又大嚼大咽了起来。

　　夏宝莱的胃刚踏实一点点就开始排斥桌上的食物，她头晕晕的，有些恶心，努力吃两口下去，只觉得马上又要吐了。
　　可是不吃东西是不能吃布洛芬的，也会吐。

　　她闭着眼硬塞了个包子，用李焰刚给她弄温的水把胶囊顺了下去。

　　“咋样？”李焰有些紧张地问她。
　　“还行。”夏宝莱强忍恶心，对李焰笑了笑。

　　李焰收拾了残骸就去上厕所，之后一边擦着手上的水一边下楼，她在心里计划，等下她再给夏宝莱收拾一遍房子，就关灯让她好好睡一觉。
　　对，还要把那些羽绒服什么的都抱过来，压在被子上，让她出一身汗，汗发出来就好了，她小时候感冒没钱治，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推开门的时候她傻了。

　　夏宝莱趴在床沿上，半个身子探出床外，短发把脸全遮住了，地上吐了一片秽物。

　　李焰当时就叫出了声：“夏宝莱！”

　　“别……过来……”夏宝莱觉得自己太虚弱了，上半身怎么都直不起来。她想让李焰走远点，小心秽物弄在身上。

　　李焰才不听她的，她一步就跨到了床前，一把揽住夏宝莱的肩，将她平放在床上，又扯了纸巾来擦她的脸，擦干净那些东西，她一伸手端来梳妆台上的杯子，把夏宝莱揽在怀里给她喂水喝。

　　“就吐在地上，我给你收拾。”李焰往夏宝莱嘴边送了送杯子，说道。

　　夏宝莱躺在她身上，气息有一下没一下的，很乱，李焰的心也很乱——她现在没有钱，钱都拿去还贷款了，身上连二十块都没有，她要怎么带夏宝莱看病？要怎么给她交钱？

　　要不我去卖血吧，我的血应该能值一点钱。
　　李焰心想。

　　可是这么晚了，谁会要血呢？

　　“唔……”夏宝莱还是将漱口水吐在了地上——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吐了。

　　“鞋，你的……鞋……”夏宝莱喘着粗气说道。

　　李焰低头一看，自己的半只脚踩在秽物里，鞋底已经脏了。
　　“对不起……”夏宝莱浑浑噩噩地说道。

　　“没有，没有对不起。”李焰放下杯子，又给夏宝莱擦嘴：“我送你去医院吧，你羽绒服放在哪里？我给你穿衣服，我背你下楼。”

　　夏宝莱还是摇头：“我想睡觉。”

　　李焰怕得要死，她真怕夏宝莱出什么意外。
　　“我们，我们去医院看了之后回来就睡，好不好？”李焰轻声问道。

　　“酒……精，酒精。”夏宝莱指了指桌上的外卖袋，那里面还有酒精。
　　李焰拿出来：“你要用它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

　　夏宝莱：“喷在额头……”

　　李焰帮她喷在额头上，又在手心喷了一些。

　　夏宝莱的手凉凉的，手心却又一直在发热。

　　喷了酒精之后好一阵，她呼吸平稳了些，李焰轻手轻脚收拾了地面，蹲在床边犯愁。

　　下一步该怎么办？

　　“陪我……陪我睡会儿……”夏宝莱一只手扯住她袖子，低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梦话，但李焰不敢不听。

　　她轻轻握住夏宝莱的手，将那手放回被子里，之后拉开了自己的外套拉锁：“好，我陪你。”

　　此刻的夏宝莱当真是脆弱极了。
　　她觉得眼前光线乱闪，一会儿是没见过面但看过照片的妈妈，一会儿是吊在浴室的爸爸，她撕心裂肺地大哭，是姑姑一言不发地抱走了她。

　　她就在姑姑怀里睡过那一个晚上。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记得爸爸吊死的样子的，别人都说他死在浴室里，所以她就这么脑补。
　　但又觉得自己记得，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怀疑自己……

　　一直怀疑到现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写不完调查报告，是不是吃不下这样的苦头，是不是要退缩了，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在夏教授的羽翼之下……

　　周围好冷，只有一个地方好暖。
　　她往那边靠了靠，她想叫什么人，想叫一个人来与她一起取暖，不是爸爸妈妈，他们早不在了，不是姑姑，姑姑不会来，姑姑只会远远看她，那还有谁呢。

　　“李焰……”她喃喃。

　　“嗯，我在呢。”李焰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掀开被子，躺在了夏宝莱身边。

　　这床小得可怜，但她们都不胖，要是一动不动地睡，并不会觉得拥挤。

　　但夏宝莱不会，她往李焰怀里钻，边钻边喃喃：“李焰，你过来，这里暖和。”

　　李焰眼里流出泪，她一只手伸在夏宝莱脖子下，另一只手环住夏宝莱的肩膀，一下下摸着她的珊瑚绒后背：“夏宝莱，夏宝莱，你快好起来……”

　　夏宝莱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

　　李焰睡不着，她一直一直在流泪，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觉得夏宝莱可怜，范姐可怜，袁姐可怜，自己可怜，甚至连那个最讨厌的邓羽清都可怜了起来。

　　全天下人都好可怜。

　　要是大家都没有痛苦就好了。
　　她想。

　　那怎么可能呢？她看过短视频里说，人生下来就是解决烦恼的，烦恼解决完了，人就该走了。

　　“我陪你。”她低头看向埋在自己胸口的夏宝莱，低低说道。

　　夏宝莱保持一个姿势久了，于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李焰。
　　李焰想了想，还是伸手搭在了夏宝莱的腰间，两个人前胸贴后背，紧紧挨着。

　　“夏宝莱，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喜欢你了，我想亲亲你，想摸摸你，想好好抱着你蹭一蹭。”李焰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她轻轻拍着夏宝莱的大臂，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等你醒了，等你身体好了，我就要问你，我要问你喜不喜欢我，如果你也喜欢我，那我们就亲一亲，好不好？”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也不恨你，不讨厌你，真的，我还像现在这么喜欢你，直到……我也不知道直到什么时候，反正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