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26、上户第十三天 一对癫婆。

　　夏宝莱一早就买好了用餐券，打车去了商场。

　　李焰正在正门处等她，见了面马上从电瓶车上跳下来，上前接过她的包：“我找了个地方给咱俩放包，进去吧？”
　　夏宝莱沉默着点头，李焰觑了一阵她脸色，试探着问道：“邓羽清为难你了？”

　　夏宝莱笑了笑：“没有，她女朋友来了。”
　　言毕，她打了个喷嚏。

　　身上的汗热了又冷，好像有些着凉了。

　　“女朋友？”李焰一挑眉，啧了两声：“一对癫婆。”

　　夏宝莱没来由地觉得她这话有些好笑，一上午紧张又愤怒的情绪似乎在这一刻也被消解了几分，她笑出了声：“还真是。”

　　她将邓羽清算计着自己哮喘发作的时间和银发女来的样子描述给了李焰听，只是略去了银发女对自己的敌意以及邓羽清得意离去的样子，李焰嗤笑几声：“又作死出新高度了，早晚倒霉。”

　　夏宝莱发现李焰在聊起邓羽清时比平时更刻薄，也更好笑。
　　她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些事也写进自己的调查研究里。

　　不过不管写不写，她都是会记录的。

　　李焰将她的包放在服务中心，问她：“我看地图上说饭店在五楼，咱们直接上去，还是逛会儿？”

　　李焰体力好，早上干活时间也比夏宝莱短一些，这会儿还是容光焕发的好模样。
　　夏宝莱却觉得自己气息奄奄，被邓羽清那点事抽干了全身力气，早已经不想动了。

　　“上去吧。”她说。

　　“你想不想买一个电瓶车？”李焰站得比夏宝莱高一些，侧身过来看着夏宝莱问话。

　　夏宝莱没骑过电瓶车，只是听说那玩意跟骑自行车差不多，料想也不是很难，主要是速度快，稍微有些危险。
　　她不太怕危险，只是觉得这东西到时候处理起来也许很麻烦。

　　“算了，我觉得打车也行，一天也就二三十块钱。”夏宝莱说道。

　　有时候她也坐地铁和公交，还有共享单车也能临时凑合凑合。

　　“哦。”李焰神色有些失望：“我今天听合单的姐姐说有个旧电瓶车想处理，也不算贵，我还想着让她留一下，过一阵子我给你……”
　　李焰低了低头，没把话说完。

　　她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现在她的午饭甚至都是夏宝莱包揽的，她有什么资格给人家画饼呢？
　　还有她用的手机，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床垫，还有之前吃过的那些贵价饭……

　　她迫切地想要给夏宝莱一些东西，但总是没有机会。

　　夏宝莱又打了个喷嚏：“到了，走吧。”
　　她实在是不忍心，也不愿意让李焰多花一分钱在她身上。

　　大米饭，三菜一汤。
　　李焰稍微有些局促，她左右打量着商场餐厅的沙发和灯具，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景观植物，发现不是塑料做的，神色便带了些惊讶。

　　夏宝莱低着头，从小电饭锅里擓出米饭来塞进李焰手里，佯装没有看到她的局促。

　　“啊，原来米饭在这里。”李焰看了看那个小电饭锅，双手捧过了夏宝莱递过的米饭碗。

　　“你看吧，我要是自己来吃肯定吃不完，还好有你。”夏宝莱舀了一勺鸡丁放在李焰碗里。

　　李焰受宠若惊地举着碗，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拈开一颗花椒粒：“我就剩个能吃了。”

　　夏宝莱听出了她这话里的自卑，吃饭的手顿了顿，不再开口说话了。

　　李焰的确是不自在的，但也没让饭菜剩下，夏宝莱去吸烟区吸烟，她就跑去上厕所。
　　李焰的小心翼翼让夏宝莱觉得味同嚼蜡，她呼出一口烟气，心想，这到底算不算我干涉了她的生态？李焰会不会因此而跟我疏远？

　　事实证明她有些想多了。

　　晚上回出租屋的李焰如鱼得水，她从客户家得了一袋橘子，笑吟吟地给夏宝莱分了一大半，又站在范姐门前叹气，不知范姐多久才能回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范姐在第二天清晨她们还未能上户时就返回了出租屋，身后还带着靳姐。

　　看到靳姐，李焰就有些警惕，她端着洗脸盆凑近她们俩人：“范姐，你，你要退租啊？”

　　范姐满脸疲态地点头：“是，不租了。”

　　李焰的神色有些难过，她站了半晌，又道：“那你要上哪里去呢？”
　　范姐对她笑笑：“苑大附院那边，我老娘得了病，要住一段时间院。”

　　“她好了你就回来了吧？”李焰知道自己这个问题有些傻，但看着范姐一件件将东西收紧蛇皮袋里，靳姐检查屋子里那几件破旧家具的样子，她心里就很难受。

　　“不了。”范姐叹口气：“我租了苑大的旧职工楼，准备把定位改变到那边了。”

　　“范姐。”李焰站在原地，神情很是难看：“你怎么就走了呢……你……你真的要去那边吗？”

　　“哎呀，小李。”范姐苦笑着打哈哈：“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又相会了呢？”
　　“那你……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李焰喃喃：“我还想送送你。”

　　“不送了，好姑娘，你赶紧去洗漱，上户别迟到了，快去，啊。”范姐像母亲一样摸了摸李焰的头，又将她拽到上三楼的楼梯口，见李焰上去了才罢休。

　　靳姐也跟着叹气：“小李还是很有情谊的。”

　　“患难姐妹啊，她还小，分别的事见得太少了。”范姐苦笑一声，指着自己带不走的东西道：“这些你找人处理了吧，或者看看下一个租客来要不要。”

　　其实留下的也没什么好东西，无非也是范姐做保洁时从顾客家带回来的人家不要的东西。
　　靳姐点点头，帮着范姐一起把蛇皮袋扛下了楼。

　　“你……是不是哭了？”夏宝莱看着李焰洗了又洗，但还是红红的双眼，问道。
　　“嗯。”李焰带着哭腔哼了一声。

　　夏宝莱上前，轻轻抚了抚李焰的后背，就像李焰曾经抚过她的后背一样。

　　李焰被她一抚，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甩脸上的水就蹲了下去：“我跟她一起的时间最长，天天见面天天见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夏宝莱不明白她哪里来的难受劲，在她看来，人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想见面也可以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喝杯水，何至于如此痛苦？
　　同时，她又冷汗涔涔地想，三个月后自己走了，李焰会不会……

　　不会！到那个时候，她就介绍李焰去云深处做保洁，不给公司打工了，挣的钱都是她自己的，还轻松些。

　　想到此，夏宝莱的心略微放宽了些，她将李焰扶起来，递过一张软纸：“好啦，别用毛巾蹭了，等下脸要起皮。”
　　她向来不怎么哄人，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哄劝了。

　　李焰发出了鼻音很重的一声“嗯”，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将脸伸到夏宝莱面前：“你给我擦擦好不好。”

　　夏宝莱就仔仔细细地用软纸沾走了她眼角的泪，又将脸上潮湿的地方挨个沾干，还顺手帮她拢了拢飞翘的头发。

　　李焰呼出来的气有些热，有种很干净的感觉。
　　她的唇薄而颜色淡，夏宝莱也不知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用小拇指蹭了一下，软软的。

　　夏宝莱端详两眼李焰的脸：“别哭了，嗯？”

　　“嗯。”李焰点头：“中午我还去商场等你？”

　　“今天应该我先下户吧，我去商场等你，你到时候直接上五楼。”夏宝莱收拾了洗漱用品，跟李焰一起下楼。

　　范姐的房间彻底空了，门半掩着，靳姐将拖布和扫把归置在了一处，床边还摆着几个折叠小椅子，有的已经歪斜变形了。

　　漫说李焰，夏宝莱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李焰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埋着头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夏宝莱觉得她的情感其实很丰富，只是实在太难找到可以寄托的人了。

　　“咳……走吧，李焰。”夏宝莱咳嗽几声，她总觉得从昨天到今天，自己的鼻子和喉咙都有些痒，大概是着凉了。

　　中午得买点药吃。
　　她想。

　　中午，夏宝莱只觉得喉咙和鼻子痒之外又加了一样头痛，她在下户小区楼下药店随手买了几样药，消炎药没处方开不出来，只能拿了点中成药。

　　中成药就中成药吧，凑合吃点，压压症状。
　　夏宝莱买了瓶水，将两包粉末倒进嘴里，漱了漱口，咽了下去。

　　商场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她没那么想咳嗽了。

　　李焰也如期而至，夏宝莱选了三个有些清淡的菜，吃饭时还是觉得喉咙难受，吞咽得很是艰难。

　　“你是不是感冒了？”李焰看着夏宝莱：“昨天就听到你打喷嚏，声音有点涩。”
　　“应该是，已经吃药了。”夏宝莱喝了口汤，将饭菜顺了下去。

　　“那下午要不要请假？群里有代做的，帮你找一个？”李焰赶紧摸出手机给夏宝莱看代做的信息。
　　“应该还好吧……”夏宝莱自觉不至于到那种动弹不得的地步，决定还是坚持上户。

　　“那你坚持不住就在群里发消息，代做空闲的话会联系你的，喏，你看，就是这几个大姐。”李焰将几个代做的头像和微信名拿给她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