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23、上户第十一天 李焰觉得那

　　累了一天的夏宝莱在回房后睡得很快，李焰却有些失眠。

　　即将拥有一个好用的新手机，她是挺兴奋的，但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关乎夏宝莱，关乎自己的心。
　　李焰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下垫着的几件衣服也开始移位，她一边消化心中的情绪，一边盘算着如何能用钉子或者订书机将衣服钉在床板上。

　　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床板上打了洞，将来退租的时候怕是要罚钱。
　　从前她是没想过退租这种事的。

　　她总觉得自己会跟那些故去的家人一样，某一天累死或者病死在某个地方，到那个时候人死账消，她再也不用这么努力挣钱省钱了，也是一种解脱。
　　至于这间房子……靳姐肯定是不会对她涨价的，她完全可以住到死。

　　对了，最好是死外面，死医院，别影响人家靳姐下次出租。

　　现在她想，或许还有以后，以后情况好一些了，她就跟夏宝莱合租一个房子，那个房子要是有厨房就更好了，她们一起热馒头，焖土豆……天天晚上都这么一起吃饭，多好。

　　“嘿嘿。”李焰笑出了声。

　　不过那时候，夏宝莱还会不会跟自己一起？应该会的吧，夏宝莱的父母都走了，姑姑家不能总待着，她们两个是同事，还能互相照应，真的是再适合合租不过了。

　　再以后呢……
　　李焰抱起双臂，想起之前吃饭时夏宝莱说自己是女同时异常冷静的模样，又在心中窃喜了一阵。
　　夏宝莱不会结婚，不会有自己的小家庭，那就可以……

　　其实我们也可以组成一个家？

　　一道闪电一样的想法划过李焰的脑海，她一面狂喜一面惴惴不安，总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热浪要喷薄而出，惹得她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平息。
　　她索性将被子角塞进嘴里，无声地狠狠大叫一阵，方才觉得狂跳的心脏和热血上涌的脑子平复了些许。

　　慢慢凉下来的头脑恢复了些许运转，李焰想起了自己的“情史”，暗暗叫了一声不好。

　　我算不算渣女？之前跟邓羽清在一起过几天，这事过去还不到半年，现在又想着夏宝莱，我算是三心二意的人吗？

　　李焰认真起来，摸出手机好一阵查，各种网页和论坛上说什么的都有，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结果。
　　丢下手机琢磨一阵，李焰终于有了头绪——如果夏宝莱接受，那她就算是谈过一百个对象也没事；夏宝莱要是不接受，她就算是一辈子就喜欢她一个人，恐怕也没什么希望。

　　想穿这一点，李焰顿时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心也能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踏实睡一觉了。

　　一觉睡醒，水池旁边相遇的夏宝莱和李焰彻底掉了个个，夏宝莱睡饱了觉，颇有些容光焕发的意思，反倒是李焰顶起了两只黑眼圈，眨眼眨得都比平时慢半拍。

　　夏宝莱自然能觉察出李焰的不对头，她一眼又一眼地瞄着李焰，终于开口问道：“你没睡好吗？”

　　李焰知道夏宝莱不会给人情绪价值，今天破天荒关心自己睡没睡好，令她觉得受到了优待，本想客气一句说还行，话到嘴边却又多想了一层。她狡猾地眯了眯眼，用气声说道：“没啊……”

　　“要请个假吗？再休息一天。”夏宝莱放下刷牙杯看向李焰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她不舒服的来由。
　　李焰摇头：“那不行，再休钱都给我扣光了。”
　　说着，她撩起冷水拍了拍自己的脸，口中喃喃：“怎么感觉头有点烫……”

　　头有点烫可能就是发烧，发烧了还要继续干体力活或者剧烈运动是有可能得心肌炎，说不准要死人的！

　　夏宝莱一惊，赶紧凑过去：“让我试试！”

　　李焰知道自己没发烧。
　　她只是想看夏宝莱会不会摸自己的脑门。

　　果然，下一刻，夏宝莱的手就贴在了她额头上。
　　夏宝莱最近上户都戴手套，有时甚至要戴两层，每次洗了手之后还要涂上厚厚一层护手霜，因此她的手倒也没被各种清洁剂摧残太过。
　　李焰觉得那手软软滑滑，很舒服。

　　很郑重地试探了片刻，夏宝莱道：“没有发烧，你是不是吹风了？”
　　“哦，对，吹风了，我昨天为了给房间散味，窗子开久了。”李焰就坡下驴，作恍然状。

　　夏宝莱松了口气：“那没事了。”

　　被夏宝莱的手掌贴过，李焰一整天都很开心，客户让她搬洗衣机的活也一口应允了下来，客户看她实在，办了张她的周期卡。李焰就更开心了，开心到一整天干完收工时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的腰有些疼。

　　夏宝莱这一天的活也不好干，早上去的那户人家小两口为带孩子的事吵架，摔了一套盛着咖啡的咖啡杯，她蹲在地上用手机电筒光照着收拾玻璃碴——家里有小孩，小孩要是不小心吃进去这个可是要命的。
　　末了也没落下好，女主人说她动作慢，男主人说家政公司都是骗钱的智商税，两个小时的活干得她身心俱疲。

　　下午她也没吃上好果子，四小时打扫一个退租房，一打开厨房柜门，里面密密麻麻爬出一群小蟑螂，夏宝莱差点把午饭吐出来，她火速下单一瓶杀虫剂，又忍着恶心用一个旧簸箕拍死那些被毒得半死不活的小蟑螂。
　　蟑螂死差不多时，楼下就有人冲上来敲门说她扰民。那人看到一簸箕死蟑螂也住了口，讪笑着说保洁工作不容易，随后坐电梯下了楼。

　　下户丢了垃圾之后，夏宝莱顾不得水冷，直接在小区物业冲洗拖把的水池里洗了好几分钟手，洗得手通红发胀才罢休。
　　她又站在垃圾桶边一口气抽了两根烟，刚才扫蟑螂的那股恶心劲才勉强被压下去。

　　夏宝莱回到出租屋，就见范姐的门敞开着，她没穿工服，正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
　　“范姐？”夏宝莱叫了一声。

　　“哎！”范姐回头看：“小夏啊。”
　　说起来，今早没听到范姐叫赵宇楠起床，她中午回来一趟，也没见这对母子，范姐现在还在收拾东西，难道说，她……

　　“范姐，你上哪去？”夏宝莱问道。

　　“我要回去一趟，我老娘病了，几姊妹商量着上哪里治。”范姐继续收拾东西，旧行李箱被她压了又压，都快要爆了。

　　“那……”夏宝莱想了想，还是问出了口：“楠楠呢？”
　　范姐长长叹出一口气，肩膀都跟着塌了一截：“送回他爸那里了，你们说得对，我不该带着他，把他送回去之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才叫了我一声妈。”

　　范姐抹了抹眼泪：“这次去几天，回来我就要打离婚官司，我老娘的病不知要多少钱，他赵栋才必须要把我这些年的苦给我还回来！”
　　“还回来！”范姐狠狠踢了一脚行李箱，咬牙切齿地说道。

　　夏宝莱心情稍好了几分，她轻声道：“范姐，要帮忙吗？”
　　“现在不用，你回去休息吧，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现在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等以后，等以后范姐要来了钱，请你们吃饭，给你们一人买一身新衣裳。”范姐走过来，眼睛依旧通红，但脸上是带着笑的，她伸手拍了拍夏宝莱的胳膊：“去吧，休息去，范姐收拾好了，不会吵到你。”

　　夏宝莱回了房间，打电话给家里阿姨，让她在自己的抽屉里找旧手机，用闪送送过来。
　　“夏教授知道吗？”阿姨问夏宝莱道。
　　“我马上跟她讲。”夏宝莱挂了电话，又给夏教授拨了过去。

　　她不事生产，头二十几年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所有的东西都是夏教授给的，当然要问过夏教授。
　　夏教授的反应跟她想的一样，只“哦”一声，又问她的身体和安全情况，得到了夏宝莱的保证之后，又问她有没有钱。

　　夏宝莱当然有钱，她没什么物欲，姑姑给的零花根本花不完。

　　“不要因为个人感情影响田野调查。”夏教授说完最后一句话，挂断了电话。

　　会影响吗？
　　夏宝莱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思考。

　　她没有用钱和资源改变李焰的生活现状，李焰的一切她也自认在如实记录……这是她自己现阶段最想完成的事，好不容易才完成到这一步，她比谁都更在意过程和结果。

　　肯定不会影响！
　　夏宝莱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她取出平板，记录今天的工作，不知过了多久，闪送员打电话，让她下楼取手机。

　　李焰还没回来，夏宝莱将旧手机装好，准备自己在附近找点东西吃。

　　天空又飘起了小雨，她远远看到范姐拖着行李箱上了一辆车。
　　路边的小摊们支起了大雨伞，夏宝莱踱过去看，青菜上有几个被虫咬出的窟窿，她心中又泛起恶心，转头就走。

　　走了许久，她还是空着肚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焰刚回来，正在敞着房门拖地，她赶忙上前递过手机：“手机，昨天说好给你的。”
　　“哇！”李焰丢下拖布，用纸巾狠狠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真的是用过的吗？怎么这么新啊！”

　　夏宝莱：跟你的手机比，再旧的手机也显得很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