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21、上户第十天 “还好吧，

　　“这倒是，”袁秋华深吸一口烟，“走着看，只要还在走，咱们总能离开这个困境。”
　　夏宝莱跟着点头。

　　“往后如果有其他机会，你会想试试吗？”袁秋华认真地看着夏宝莱，问道。
　　夏宝莱不太敢与她对视，有些含混地答道：“到时候看情况。”

　　袁秋华笑得亲切，她伸手拍拍夏宝莱的肩：“嗐，就问问，你别紧张啊。”

　　回到出租屋，还没上到二楼就听到范姐的叫嚷声，间或夹杂着年轻男孩的争辩，两者混作一团，很难听清他们在争些什么。

　　范姐的房门开着，高过范姐一头的赵宇楠被堵在里面出不来，范姐横在门口，像是受了大气一样，身体剧烈颤抖，嘴唇都跟着有些发青。

　　会引起呼吸性碱中毒的！
　　夏宝莱赶紧丢下工具包上前：“范姐！范姐！这是怎么了！”

　　“我，我……我要被他气死啊！”范姐扶着门框，呜呜地哭起来。
　　赵宇楠白了母亲一眼，侧脸转向一旁。

　　夏宝莱将范姐扶到床上坐下，又用余光扫了一眼站在小房间正中的赵宇楠。

　　这是个典型的青春期男生，个子长得快，但身材还没顾得上变壮；上唇的绒毛已经很黑了，看起来还有修剪过的痕迹。
　　他身上的校服被扯得有些凌乱，手上还抓着手机，脚上是双新款运动鞋，鞋带花里胡哨，很扎眼。

　　赵宇楠冷眼看了坐在床上的母亲一眼，探究的视线又在夏宝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冷哼一声，快步就要往门外走。

　　“你给我站住！”范姐吼道。

　　赵宇楠脚步顿了一下，不耐烦道：“你还要说多少，啰不啰嗦！”
　　范姐一咬牙，又要起身去拉扯儿子，却被夏宝莱按住：“范姐，你别呼吸这么急促，对身体不好。”

　　“我儿子都不想认我，我还要这个身体做什么！”范姐一拍大腿，哭叫起来。

　　赵宇楠回身来到范姐面前：“那不是我的家吗？你为什么要妨碍我回自己家？你自己爱吃苦爱干活，你就想让我也跟你一起吃苦一起干活吗？”

　　“我不都是为了你吗！我把你从小抓养到大，你爸管过你什么！天天在外面吃饭喝酒，你现在，你现在还要跟他！”范姐站起身，又要伸手去拉赵宇楠。

　　夏宝莱有点听不下去母子二人的吵架，她一手按住范姐，另一只手在赵宇楠跑出门后立马关上了门，之后坐在范姐对面，正色道：“范姐，这样没用。”
　　她有点装不下去有情商了。

　　“那你说什么有用，什么有用……”范姐急躁地站起身，又捂着脑门坐回了床上：“哎哟，晕死我了！”

　　“范姐。”夏宝莱看着她：“赵宇楠不会被你做的这些事感动，他现在就是想要经济条件不错的生活。”
　　“我，我给他的生活不好吗？”范姐反问道。

　　“对他来说不好。”夏宝莱看一眼房门：“你看到了，他爱打游戏，虚荣。你强行把他留在身边，他难免会有心理落差，到时候也会在心里恨造成这种落差的你。”
　　“他还在上学，学业要紧还是他那个破游戏要紧？我早就想把他手机砸了！”说起游戏，范姐一肚子火。

　　“范姐，他现在这个年龄哪怕听了无数道理也不会真的懂这些，只会被本能驱动，与其养一个仇人在身边，不如好好争取一下你自己该争取的。”夏宝莱冷静地说道。

　　“唉。”范姐颓然地将头埋进手里：“我舍不得他……”

　　“你可以回去看他，你是母亲，有探视权。”夏宝莱说道。
　　“不行！”范姐猛然抬起头：“我见不得赵栋才和王娟那对狗男女！”

　　“那你想不想见他？”夏宝莱反问。
　　“想……”

　　“见儿子是你的目的，目的达到就行，况且你可以把他带出来吃饭、逛街，也不用非要跟他们一起待着。”夏宝莱说道。
　　范姐张了张嘴，她似乎也开始觉得夏宝莱说得有道理。

　　“那我去他店里闹一场，我叫上小邱，小李……我们一起！我就不信楠楠还愿意跟着他这么没脸的爹！”范姐灵光一现，又想出一个馊主意。

　　“范姐。”夏宝莱打断了她：“寻衅滋事犯法，他报警怎么办？你损坏了他店里的东西，或者上了他和王娟，人家有理由要你赔偿的。”
　　范姐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那你说，你说我怎么办。”

　　“找律师，把钱花在律师身上，起诉，打官司，离婚要钱，要他的财产。”夏宝莱一字一句说道。
　　“我，上法院啊？我不太懂那些。”范姐眼里有些退缩的意思。

　　“律师懂，交给律师就行。”夏宝莱站起身：“范姐，你想清楚，是现在发泄一时情绪重要，还是你后半辈子的生活保障重要？”

　　范姐的嘴微微张着，呆呆地看着夏宝莱推门离开。

　　夏宝莱回到房间，一刻不停地打开平板，写下一个标题：《被情绪操控的底层女性困境——F女士的离婚之路》

　　一口气写完草稿，夏宝莱长长出了口气，此时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腰很痛，肚子也饿得厉害。
　　但心里是有些心事被纾解的痛快在的，她还是很精神地起身准备去楼下觅食。

　　范姐的房间很安静，那头的赵宇楠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夏宝莱放轻手脚，小跑下了楼，正要拉开卷帘门时，外面传来一阵钥匙捅门的抖动声，她向后退一步，门被卷起，风尘仆仆的李焰正要往进走。

　　看到李焰的脸，她没来由的有些开心：“呀，这么晚！”
　　“明早还上户呢，假就请了一天。”李焰背着个大书包挤进卷帘门：“这么晚，你干什么去？”

　　“还没吃饭。”夏宝莱笑道。
　　“那别去了，我给你煮土豆吃。”李焰抓住夏宝莱的胳膊，将她带了进来。

　　“你……”夏宝莱看向李焰身后背着的大包。
　　“一包都是土豆，还有我姨做的咸菜。”李焰拍了拍身后的包：“土豆煮了就咸菜吃好吃，你平时这么吃不？”
　　夏宝莱摇头。

　　“那更要吃了，快来。”李焰对夏宝莱一招手，俩人一上一下上了楼。

　　李焰三下五除二卸了大包，从里面掏出五个土豆，看夏宝莱一眼，想了想，又掏一个。
　　土豆皮很粗糙，散发着带着潮味的土腥气，个别芽眼上已经长出了一点小芽。

　　“都是去年存在窖里的，长了点芽，但剜了就行。”李焰边说边找出一个塑料袋，将土豆和一把小水果刀一起装了进去：“走，上三楼。”

　　三楼的光线很差，水池边的灯泡还坏了一个，夏宝莱在旁边用手机给李焰打光，李焰用手搓洗着土豆，又很仔细地用小刀剜去芽眼。
　　“你要是想吃沙面的土豆，就买这种皮子粗糙的，那种皮子光、颜色浅的就是脆的，炒着吃好吃。”李焰边洗边给夏宝莱科普。

　　“哦，原来是这样。”夏宝莱虚心点头。

　　“来我房间煮，我有电饭锅。”李焰洗好土豆，招呼夏宝莱一起下楼。

　　李焰的电饭锅放在床底，小小一只，夏宝莱上本科时见过类似的，是学校没收的违规电器，堆放在广场上示众，用以警示同学们。

　　“土豆现在蒸还是煮？”夏宝莱问道。

　　“你看我的。”
　　李焰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她从梳妆台旁边取出一块用塑料袋套着的竹子菜板，又用小刀将每个土豆切成四块。她将这些土豆都丢进煮锅，从电热水壶里倒了些凉白开进去，直接按煮饭键开始焖。

　　夏宝莱见所未见的烹饪方式。

　　“蒸土豆有点慢。煮呢，又是水淋淋的。这样焖出来的不会太多水，也很快。”李焰开始收拾书包里的其他土豆：“不过到最后锅子的按键要弹开，咱们用筷子卡住就行。”

　　夏宝莱点头，将李焰的烹饪智慧铭记于心。

　　收拾好土豆的李焰去洗手，夏宝莱就坐在电饭锅旁边的小凳子上，正对着李焰的床铺发呆。

　　床上铺着张绿色的床单，看样子还有点新，夏宝莱伸手摸了摸，不是什么好料子。
　　床单并不平整，夏宝莱又伸手在床角抚了抚，发现这点不平整来自于床单下铺垫的东西。

　　她掀起一角往里看，床单下垫着几件厚衣服。棉衣、羽绒服，夹克……男女式都有，衣服们被尽可能收起袖子，折成方形，拼凑成了一张特别的褥子。

　　睡在这样的床上是什么感觉？会舒服吗？
　　夏宝莱盯着那些衣服想。

　　门轴“吱呀”一声响，李焰从外面走了回来。
　　她甩着湿淋淋的手，一滴冷水溅在夏宝莱头上，她赶紧缩回了拎起床单一角的手。

　　她有些尴尬，不敢去看李焰。

　　李焰倒是很坦荡，坐在另一张折叠小凳上：“我这个办法是不是很好？不用买褥子了。”
　　夏宝莱点头：“是挺好的……不过，这么睡会不会难受？”

　　“还好吧，管他呢，反正睡不死人。”李焰嘿嘿一笑：“而且也是人家不要的，废物利用。”

　　夏宝莱在心里叹了口气。
　　赵宇楠一顿饭不吃，范姐都心疼了半夜；李焰睡这样的床铺，她的妈妈要是思维正常，肯定也会心疼。

　　别说李焰的妈妈，就连她看着也觉得很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