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19、上户第九天 买长不买圆

　　夏宝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有些乱。

　　“我先休息一会儿。”她没有抬头去看李焰的脸，只埋着头一个劲整理床单下摆。
　　但她也明显感觉到，李焰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那我先去吃了，想我给你带的话就发消息哈。”李焰逃也似地钻出夏宝莱的房间，轻轻帮她带上了门。

　　夏宝莱还是没有起身和回头，而是继续着刚才的姿势，抓着床单的一角发呆。

　　双腿渐渐失去知觉，夏宝莱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她揽着双腿想，这段时间结束之后，李焰还愿意跟她做朋友吗？

　　或者说……
　　她们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朋友。”夏宝莱喃喃，她觉得这个词用在李焰身上有些不过瘾。
　　“好朋友，哪怕只有三个月。”她继续自言自语，随后扶着床边站起身，拿出平板，想用看文献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楠楠，楠楠开门，妈给你做的糖醋里脊，还有西红柿炒蛋，可乐也给你买来了！”
　　外面骤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夏宝莱的神游——范姐回来了。

　　夏宝莱起身开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范姐站在狭窄甬道的尽头，手上抱着几个玻璃饭盒，借着头顶光线反着亮晶晶的光，显然是新买的。
　　范姐脸上有些笑意，又有些期盼和焦急的神色，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上，并没有看到站在另一头观望的夏宝莱。

　　房门那头好像没有动静，范姐侧耳在门边听了片刻，犹豫着开口：“楠楠？”

　　她不甘心地继续敲门，直到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外卖员皱着眉嚷嚷：“干嘛！让不让人睡觉了？这里住人没有你就敲敲敲，这一层数你声音最大，烦不烦啊一天到晚！”

　　范姐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外卖员“哐”一声摔上了自己的门，范姐在儿子门前站了一阵，随后叹了口气，抱着一堆饭盒慢慢朝自己的房间走。
　　见夏宝莱在外面，她脸上又堆起几分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夏宝莱看一眼过道尽头的那扇门：“范姐，是孩子来了吗？”
　　“哎，来了。”说起这个，范姐的嘴角就有些压不住笑，她招呼夏宝莱到自己的房间坐，还给她拿了个苹果。

　　“要我说，王娟也不全丧了良心！哦，王娟就是赵栋才那个相好的，就是她劝楠楠来跟我的，哼，算她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范姐将床头柜上的东西推了推，给饭盒和可乐挪出个位置来。

　　“那……”夏宝莱看了一眼窗外：“楠楠怎么说？”

　　范姐的脸色一黯：“楠楠不太愿意。”

　　上次范姐发脾气，李焰讲过的话夏宝莱还记忆犹新，她没再开口劝范姐将目前的重心放在别处，只是跟着范姐一起叹了口气：“可能他还没想明白吧。”

　　范姐点点头，夏宝莱觉察到，她原本的圆脸竟在数日之间消瘦了一圈，两腮的肉挂了下来，显出了几分苦相。

　　赵宇楠也正坐在房间里生闷气，他约好了今晚跟朋友开黑，可是跟着母亲过来，他不能带平板，手机也只能带一个没有插卡的备用机，这里很显然没有WiFi，游戏当然是打不成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从书包里翻出几本练习册，胡乱往上填写着内容。练习册没填几页，肚子就叫了起来。
　　往常这个时候确实该吃晚饭了。

　　可是现在出去吃晚饭，不就是在跟妈妈示弱？他不干。
　　宁愿饿着，等夜深人静了下去买点零食凑合一顿。

　　他翻了翻书包，夹层里还有一百一十块纸币，微信里也有一百来块，但现在手机连不上网，约等于没有。

　　哪哪都不方便，房间里还有股潮气，烦死！
　　赵宇楠将中性笔一扔，趴在桌上翻看起了缓存在手机里的小说。

　　这种日子还要过一周？他连一天都不想过！
　　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清楚，老爹跟老妈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就算没有王娟，也有张娟赵娟来勾引他爸。

　　但他都无所谓，父母还在不在一起过日子与他无关，他知道自己能得到全家的好，他现在只想玩游戏，谁允许他玩游戏他就跟谁一起生活。
　　至于王娟……叫一声妈又不会少一块肉，又能玩游戏还能用她的钱氪金，何乐而不为？

　　赵宇楠“啪”一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一边烦躁地揉着眼睛，一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老妈应该是回去了，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一次。
　　说实话，他还是很想念老妈做的饭菜的，王娟不下厨房，老爹经常在外面吃吃喝喝，他要么去奶奶家，要么跟王娟一起吃外卖。

　　糖醋里脊和番茄炒蛋啊……那是他小学时最爱吃的两个菜，跟米饭一起拌着，最少能吃两碗。
　　不对，现在他饭量涨了，应该能吃三碗。

　　赵宇楠咽了口口水，准备再过十分钟还听不到动静就出去觅食。

　　刚觅完食回来的李焰敲开了范姐的门，在屋内张望一圈：“范姐，楠楠呢？”
　　随后又看到了夏宝莱，神色略有些紧张地对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夏宝莱也不知自己脸色如何，是否算得上平静，但也跟李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也有点紧张，但大概又能猜到李焰紧张的原因大概与自己有些相似。

　　“楠楠不开门。”范姐抓着李焰诉苦。

　　李焰在应对这种话题上比夏宝莱更加游刃有余，她拉着范姐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阵，范姐的状态就慢慢平复了许多。
　　夏宝莱默默将李焰的话记了个大概，她以后一定还会有其他社会调查，这些话肯定用得上。

　　而且……
　　那是李焰说的。

　　“不吃饭怎么行，往常他这个点早就吃过饭了。”范姐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饭盒上，起身准备再去找一次赵宇楠。

　　“范姐，哎哎，范姐！”李焰拦住了她：“你别叫他了，我去。”

　　她一手端起那一溜饭盒，另一只手抄起可乐，径直来到赵宇楠住着的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楠楠，你妈让我给你把饭带来，放门口了哈，你写完作业想吃就拿。”

　　说完话，她转头就走，并用眼神和手势示意范姐回房。
　　范姐无法，只能回了自己房间。李焰却看向夏宝莱：“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嗯，准备下去吃点。”夏宝莱撇开眼，想了想，又问她一句：“你吃了什么？”

　　“我吃的麻辣烫。”李焰拉开工服拉链，在内袋里掏了两下，将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塞进了夏宝莱手里。

　　夏宝莱没防备，被烫得差点缩回手。
　　李焰表情认真：“快吃，冷了就不软和了。”

　　是一个烤地瓜。
　　梭形，巨大一只，比手掌还要长一些，甜美的香气此时方才弥漫开，夏宝莱忽然感觉自己饿极了。

　　“啊，谢谢，谢谢你。”夏宝莱被如此周到的照顾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师傅，麻烦你了。”
　　“要不以后就叫我李焰嘛，师傅……显得很老气。”李焰将一绺不听话的头发塞回耳后：“你尝一口。”

　　夏宝莱没推辞，剥开纸袋和地瓜皮，用小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果然好吃！冰淇淋一般的流心稀软口感，不同的是略微有些烫嘴。

　　“好吃！”夏宝莱笑着说道。
　　“那肯定的，我爸妈以前就种过地瓜。”李焰眉飞色舞地指着夏宝莱手中的地瓜：“以后你买的时候就照着我这个形状买，买长不买圆，圆的不好吃。”

　　“这样啊，以前我还从来没注意过。”夏宝莱左右端详着手上的地瓜。

　　“快吃吧，记住就行，看地瓜做什么，世界上又没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地瓜。”李焰笑着朝自己的房间走。

　　“等下，师……李焰，这个多少钱？我拿给你。”夏宝莱将勺子插回地瓜上，着急慌忙地从口袋里摸手机。

　　“请你吃的，不要钱。”李焰很大方地摆摆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又略带狡黠地笑道：“麻辣烫店里他们自己烤着吃的，我多给他们八毛钱买的。”

　　夏宝莱：……
　　这真的很李焰。

　　烤地瓜太大，夏宝莱吃不完，只能用塑料袋包好放在抽屉里，预备着晚上如果饿了就加餐。

　　果然，吃饱之后就开始犯困。
　　夏宝莱去三楼接了盆冷水，朝脸上拍了拍，努力让自己清醒几分。
　　今天不能再失眠了，一定要等到十点之后再睡。

　　回来时她特意看了眼赵宇楠的门前，果然，那一摞饭盒和可乐已经不见了。

　　往脸上拍过三次冷水，夏宝莱终于放弃了晚上要将最近的资料整理出来的目标。
　　连日来的劳动让她很少锻炼的腰腿肌肉都有些疼痛，大臂更是连抬起来都困难，身体的不适和疲惫让她很难集中注意力思考和回忆……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这几天的烦躁和集中不了注意力是来自身体。

　　“有人说，动脑的时候身体在休息，劳动的时候大脑在休息，那么就应该在动脑过后劳动，劳动过后动脑，这样身体一直在休息，也一直有产出。”
　　“我一直对这话深信不疑，今天才知道，这是不对的。”
　　“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人在任何一项疲惫的情况下，都很难再产出另一项内容，至少对普通人来说是如此。”

　　合眼睡觉前，夏宝莱在平板上写下这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