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18、上户第九天 晚上吃什么

　　淅淅沥沥的小雨整整下了一天，直到夏宝莱下户都没有要停的迹象。

　　帮客户丢好垃圾，夏宝莱站在小区垃圾站旁边抽烟，口袋里手机一动，是李焰的语音消息：
　　“夏宝莱夏宝莱，你下户了吗？”

　　夏宝莱：刚下。
　　想了想，又多回了一条：师傅，怎么了？

　　对话框的“正在说话”断断续续显示了半天，但最终李焰只发过来一条简短的消息：
　　“你在哪个小区？我过来接你，路上好好跟你说！”

　　夏宝莱发过去定位，老老实实站在小区正门口等李焰。

　　等人的时间不好浪费，她摸出手机想记录一下今天上户的过程。手指触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个汉字被打上去又删掉，反复几次，她终于有些无力地收起手机，走到路边垃圾桶旁抽烟。

　　脑子雾蒙蒙的，回忆也像是隔着一层纱，好不容易写下来的一两句话更是怎么读怎么不满意，还不如不写。

　　夏宝莱猛吸一口烟，慢慢按下心中升起的烦躁。

　　雨比方才大了几分，李焰还没有来，夏宝莱在工具包的侧面找雨伞，摸了半天却没摸到。但她确信，离开客户家时她是带着雨伞一起走的。

　　雨伞……
　　夏宝莱仰头看向天空，猛然记起刚才自己扔垃圾时将手上所有东西一股脑填进了垃圾站，其中好像就有自己的雨伞。

　　“夏宝莱！”
　　天色晦暗，李焰身上的红色雨披像是将细小的雨幕撕开了一个豁口，她单脚撑住电瓶车对夏宝莱招手：“上车！你没带伞吗？”

　　“哦……伞弄丢了。”夏宝莱按灭烟头，跑向李焰的电瓶车。
　　“来来来，快钻我雨披里面，那边的雨比这边还大。”李焰往前挪了挪屁股，忽然又转过身来，撸起雨披，用袖子抹去了坐垫靠后一截的水迹。

　　“小心打湿裤子。”她抬起头冲着夏宝莱笑。

　　夏宝莱拗不过李焰，终于还是用她雨披的后半部分罩住了自己的头肩。

　　“长得瘦还是有好处，你看这个雨披空荡荡的，可以装下咱们两个人。”李焰显得有些高兴。

　　雨披里也有一股闷闷的劣质香精味，还带着点暖烘烘的感觉，夏宝莱保持着刚钻进来的动作，僵直又有些贪婪地享受着那点暖意。

　　李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范姐的事，恍惚之间，夏宝莱想起了小学时看过的作文书。
　　其中有一篇作文写自己的妈妈，那位妈妈在下雨的早上就是这样，骑着骑行车，用雨披盖住小小的“我”去上学。

　　原来是这种感觉。
　　夏宝莱心想。

　　以前她从来不知道。

　　“反正范姐现在去接她儿子了，先到咱们这边住，另一头不是还有一间房没租出去吗，范姐已经在跟靳姐谈房租了，看看两间一起能不能便宜点。”
　　李焰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见夏宝莱没反应，便轻轻用背拱了拱后座的人：“夏宝莱？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我在听。”夏宝莱猛然回过神。

　　“赵宇楠的父亲为什么会同意？他不是不肯放弃抚养权吗？”夏宝莱问道。

　　“嗐，刚刚我说的你没听清啊？是老赵那个新女人劝说的，说是范姐不容易，想儿子就让儿子跟她住一阵子。”李焰说道。

　　“哦……”夏宝莱脸有些烫，她刚才居然走神到一个字都没听清。
　　但或许也是真的困了，她听到李焰的“睡着了”三个字就连打两个呵欠，同时想起自己昨晚两点多起床，截止现在还没有合过眼。

　　“你昨晚又没睡好吗？”李焰问道。
　　雨大了些，又稠又密地打在雨披上，比夏宝莱听过的所有白噪声都助眠。

　　“嗯，两点多起来就没睡着。”夏宝莱又打了个呵欠。
　　“奇怪，你不累吗？”李焰有些诧异。

　　累，当然累，累到她总是回去就倒头就睡，又总是会在一个奇怪的时间点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以前也不这样，再习惯两天应该就好了。”夏宝莱又打了个呵欠。
　　李焰放缓车速，应该是快到了。

　　“走吧，咱们去见范姐儿子，多跟他说说范姐的好，他肯定还是愿意跟着范姐的。”李焰慢慢揭开雨披，三两下锁好车，招手示意夏宝莱跟上自己。

　　她脚步轻快，整个人精神抖擞，看不出一点疲态。

　　夏宝莱想快步跟上，但两条腿酸痛，膝盖也不怎么争气，硬是让李焰等了她片刻。

　　“你看起来脸色有点差。”李焰站在打开的卷帘门边，仔细端详着夏宝莱的脸，认真说道。
　　“没睡好的缘故吧。”夏宝莱笑笑，示意李焰一起进门。

　　“怎么会呢……”李焰咕哝一句，向前走两步，又回过头，伸手在夏宝莱的头顶拨弄了两下：“头发被雨披蹭乱了。”

　　“谢谢。”夏宝莱一怔，脸立马跟着红了。

　　好在马上进了楼道，光线太差，李焰看不到她的脸。

　　“师傅。”快爬到顶时，夏宝莱开了口。
　　“啊？”李焰回头看她。

　　“你之前……跟带过的其他学员联系多吗？”夏宝莱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但这话就是在嘴边，不管不顾地涌了出来。

　　“之前带了十来个吧，那个群里有，明天都还有一个。”李焰摸出手机看，但是手机太卡，楼道网速又差，半天也没显示出来。

　　“她们跟你联系多吗？”夏宝莱喘了两口粗气，卸下了肩上的工具包。
　　“刚开始还是比较多，后面慢慢就少了，还有些学员不干了，也有像我一样当了师傅的。”李焰见实在刷新不了app，只能收起手机，掏钥匙开门。

　　夏宝莱想继续问些什么，又觉得，或许也可以过段时间等李焰自己说起，便也点点头，在口袋里摸索起了自己的钥匙。

　　“啪嗒”李焰的门锁打开，她一只脚跨进门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退了出来：“夏宝莱。”

　　“嗯？”夏宝莱开门的手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李焰。

　　“虽然你是我比较晚才带的，也只相处了……”
　　“九天。”夏宝莱接话道。

　　“是，九天，你记性真好！”李焰咧开薄唇，那双永远无所谓的眼里全是笑意：“但我感觉咱们的关系比其他人要好得多，嘿嘿。”

　　夏宝莱关上门，只觉得脸似乎更红了些，还隐隐有些发烫。

　　她跟李焰算是朋友了吗？这样会不会影响调查的准确性？会不会使她的叙述有失真的可能？
　　夏宝莱一头栽在床上，将脸埋进那个李焰给她的药枕里，心道：这是正常的，本来人也不可能抛弃一切立场做任何事。

　　栽进枕头就不想起来，夏宝莱慢慢有些迷糊，将睡未睡之际，门板被人敲响，外头是李焰的声音：“夏宝莱，夏宝莱！”

　　“来了！”夏宝莱起身打开门。

　　外面站着的李焰拎着个大而扁的口袋：“我有电热毯，来，你睡这个，暖和了就不容易失眠。”

　　她将口袋递到夏宝莱手里，又端详了片刻夏宝莱的脸：“脸色比刚才好些了，你是不是穿太少了。”

　　于是她伸手捏了捏夏宝莱的袖子：“是有点薄。”

　　“其实干起活来出很多汗，一点也不冷。”夏宝莱解释道。

　　“一热一冷最容易感冒，你再穿个羽绒马甲，去客户家就脱了干活，我等下给你分享链接，我在网上买的那个才十几块钱。”李焰说道。

　　“十几块钱？！”夏宝莱有些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这个价格在夏教授家里只能买条抹布。

　　“十几块也不便宜啊，咱们干两个小时才七十多。”李焰推着夏宝莱进屋：“快把电热毯铺上，试试看能用不。”
　　“是客户家不要的吗？”夏宝莱试探着问道。

　　“当然啊，自己买多贵，我宁愿穿着衣服睡了。”李焰看不得夏宝莱慢吞吞的动作，直接上手帮夏宝莱铺起了床。

　　夏宝莱不知道为什么，没上手跟她争，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李焰忙活。

　　大一那年，她进宿舍时，其他几个室友的妈妈就是这么帮她们铺床的。室友们说自己会做这些，不用妈妈帮忙，但妈妈们在那一刻都显得很固执，非要亲自帮女儿收拾床铺不可……

　　夏教授忙，没来帮她。云深处距离苑大不远，她不怎么经常在学校宿舍住，跟几个室友的关系也很淡。
　　但她也没想到，那个瞬间的记忆居然能在此刻被如此清晰地调动出来。

　　“唔，可以用，灯是亮的。”李焰蹲在地上给电热毯通电，转头对着夏宝莱挥了挥手上的电热毯开关。

　　“啊！谢谢！”夏宝莱如梦方醒，紧走两步上前接过了李焰手里的电热毯开关。

　　俩人蹲在一处，距离不过一掌。接过开关的夏宝莱抬起头，正好与李焰面对面。

　　李焰目光落在夏宝莱脸上，略微定了定，随后马上有些飘忽地看向一旁，又像是觉得太刻意，赶紧再次看向电热毯开关：“就……这上面有字，高中低，你感觉冷就开到高，出门就断电。”

　　她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于是拍拍双手站起身：“那就，那就今晚你先试试，不行就想想别的办法……嗯，晚上吃什么？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