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逢姝》水里的耳

72、出城 深夜已至，

　　深夜已至，云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索性拥被坐起来。

　　营外火把投进细微火光，帐外时不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她心里隐隐不安，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个战场上的人好些时日没有信送回。她摸出枕下的信，目光逡巡在字里行间，反复看着早已熟记于心的内容，脑海浮现出他写下这些信的情景。

　　良垌的夜晚很安静，除了士兵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依稀能听到火把燃烧发出的爆裂声。

　　睡意逐渐散去，愈发清醒。于是披了外衣，取了本医书，靠在床头翻阅。

　　外面的巡逻不知过了几轮，她终于隐隐有了睡意，解了外衣，准备入睡。

　　人刚躺下，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云姝还未起身，门帘被人一把掀开，随之而来是武铮声如洪钟的嗓音，带着沉重的急切，“云姑娘，不好了！有蛮子军队出现在城外！”

　　什么？！

　　睡意乍然褪去，云姝猛地起身，不可置信望向来人，试图缓解她带来的消息。

　　“张老将军在紧急调兵，那帮蛮子有备而来！”

　　云姝这才发觉，帐外火光大亮，士兵的脚步声已经由规整有序变为急促密集。

　　“现在城中什么情况？”她边说边迅速穿好衣服。

　　“霍将军走时留了一万军队，再加上良垌原本的守军，城中不到两万士兵。”

　　“蛮子兵狡诈得很，我们不知道底细，张老将军派人去探了。”

　　云姝面色凝重，迅速收拾好，出了营帐。

　　帐外噪声大作，到处是调兵遣将的号角声，虽然形势急促，但也不显得凌乱。

　　“云姑娘，出事了！”燕鸿气喘吁吁跑来，脸上还带着惊慌不定的神色。北匈人在边境烧杀抢掠，对于他们的凶狠燕鸿印象深刻。

　　“燕鸿，折伤营那边怎么样？”

　　“钱大夫他们现在紧急清点药，大部分随军去了外城。”

　　云姝点点头，刚想说话，远处喊声震天，还有剧烈的撞击声。点燃的火把烧红了良垌半边天。

　　来不及多说，她骑上马，一道白光闪过，如流云踏雪，很快消失在眼前。

　　武铮紧跟其后，燕鸿的话还在嘴里，身前已经没了人影。

　　马蹄飒沓，疾驰在黄土上。城里百姓听到动静早已冲到大街上。待听到城外厮杀声，又赶紧躲进屋里，紧闭门窗，生怕被阎罗找上门。

　　喊杀声震耳沸天，踏雪今天显得异常兴奋，奔疾如风。疾驰的马背上，冷风刮面，风里夹带着血腥气。

　　云姝很快抵达伤兵安置处。刚到门口，源源不断的士兵运送过来。有的发出痛苦呻吟；有的已经昏迷过去。

　　她抬步疾走，朝里而去。里面充斥着浓烈的酒精味。医官们忙得满头大汗，穿梭在伤兵中。

　　自云姝来到这里，普及了消毒的意识，清创前常用高浓酒精清理伤口，大大减少了伤亡率，因此这治疗法子很快在折伤营里传开。

　　她用酒精净了手，走到一旁等候的伤兵处查看伤势，又动作迅速地将他们按伤势分类，处理起来速度快了不少，加上有了三七的高效止血，许多士兵有了一线生机。

　　其他军医见她如此，也有模有样学起来，到最后，重伤和轻伤分开，安排不同的人接管，一切变得井然有序。

　　不知过了多久，云姝收拾完手头最后一个伤兵，抬起僵硬的脖子，捶了捶酸痛的腰，目光往外一瞥，天光已经大亮。这期间，北匈人连续进攻了两波，面临良垌将士的拼死守卫，久攻不下，只得暂时撤兵。

　　一夜的拼杀，将士们已经劳累不堪。

　　伤兵营里，疼痛的呻吟和叫骂早已止歇，用过药后，伤者纷纷沉睡过去。医官们抢救了一夜，也都各自找了地方小憩，只留了两三个人在伤兵营巡视。

　　云姝走过一排排床板，这里是安置重伤的营帐。伤口已经处理，血也止住，最怕的就是高热，幸好这次都有惊无险，大都情况稳定，没有出岔子。

　　累了一夜，她也没什么睡意，北匈兵仍驻扎在城外，将良垌围困住。城里虽有万余人，但对方来势汹汹，不知有没有别的算计。不知为何，她的心总悬在空中，落不下来。

　　强行将心头焦躁压下，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大街上，百姓们不多，像是战争起，唯恐波及自己，只有三三两两行人走在路上，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云姑娘！”武铮看到她，一身风尘仆仆跑过来。她脸上挂汗，衣角染血。

　　“张老将军找你。”

　　云姝稍稍疑惑，随即反应过来想必是霍桓嘱咐过这位老将军什么。

　　“带路吧。”

　　武铮带她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场所，门口有士兵通报，很快有人出来让她进去。

　　云姝进去，一眼看见了主位上坐的人，头发发白，脸上布满皱纹，看着到了花甲之年，但他一双眼睛没有丝毫萎靡不振的苍老之态，反而炯炯有神，显得精神抖擞。

　　“张老将军。”云姝行了一礼。

　　张文忠打量了眼面前这个姑娘，想到霍家那小子留下的话，“云姑娘，霍将军走之前交代过，要顾好你的安危，如今城中时况不明，老夫命人护你先行离去。”

　　云姝皱起眉头，还未开口，又听他道。

　　“先行听说伤兵安置，姑娘功不可没，老夫在此多谢。现在情况危急，还望姑娘听劝。”

　　云姝：“张老将军，匈人兵压城下，您是否有完全把握护送我出城？”

　　老将疲惫的脸上出现一丝犹豫，“霍将军既然交代了，我等自然竭尽全力，拼死也要护送姑娘安全出去。”

　　“那便不必了。”她径直打断道，“匈人有备而来，守好良垌城才是关键。”

　　布满皱纹的脸上极快闪过一丝赞意，沉思片刻，也不再劝，又询问了几句伤兵的事后，便让她退下。

　　云姝掀开白色帘子，正好与伸着脖子偷听的武铮撞个正面。

　　魁梧的女子尴尬挠了挠头，扯着嘴角笑着。

　　云姝注意到她手上提着一把斧头，黑褐色的斧刃锋利无比，上面残留了一丝血迹，此时已经干涸成褐色。

　　那是武铮的兵器。

　　察觉到云姝视线，武铮循着看了眼，随后骄傲地拍了拍胸膛，道，“昨晚匈蛮子攻城，我砍了好几个，直杀得那帮蛮子哭爹喊娘。”

　　云姝抿了抿唇，并未说什么，只叮嘱她当心，不可逞勇。

　　说完，又去了军医营。

　　此后一日下来，匈人都未再发动进攻。云姝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上来。

　　张老将军驰骋沙场，身经百战，自然不是轻敌之人。求救的消息已经发出，他们只要守好良垌城，等待救援即可。

　　如此想想，悬着的心又稍稍落下。

　　这日夜里，去军医营巡检来一轮伤员后，回到帐中，还未歇下。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深夜的沉寂，不详的雾笼罩在整个良垌城上空。

　　“云姑娘！蛮子攻城了！！”武铮冲进来，喊道。

　　云姝没有惊讶，她早已经听到铁戈铮鸣下声浪如潮的嘶吼，如同一只无可匹敌的巨兽冲击着岌岌可危的古老城墙。

　　“去外城！”她就要往外赶，袖子被一把拽住。

　　武铮犹豫的神情映衬在她疑惑的眼神下，“不行，姑娘，这次不同往日，蛮子攻势猛烈，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见云姝准备开口，她继续道，“霍将军交给我的军令就是护好您，还请不要为难属下。”

　　她性格疏朗，说话行事带着草原大漠儿女的豪气和不拘小节，因而与云姝相处，虽为下属，实则更像友人。

　　此时，原本犹豫的神色变得严肃，”军医营的大夫人手充足，安排了人看管药。外面刀剑无眼，您到时要有个好歹，让我怎么跟将军交代。”

　　“您可别毁我一世英名。”停了下，又佯装虎起脸补充道。

　　话到此处，饶是在不情愿，云姝也不再为难，只问了句援兵何时能到，便由她去安排了。

　　夜色笼罩，只有浅淡月光洒在街头，照亮前路。

　　武铮与云姝奔驰在街上，金戈铁马的嘶鸣砍杀声愈加远去，这里一片宁静。

　　西南方向，一处破旧城垛，一扇破门立在堆积如山的干柴后，四处落满灰尘。

　　护送两人前来的护从弯腰将柴火挪开，露出破败的木门。斑驳铜锁挂在木闩，钥匙一拧，沉寂已久的大门再次打开，发出刺耳嘎吱声。

　　“云姑娘，我们只能送到这里了。”战事紧急，云姝知晓耽搁不得，道了声谢后，利落翻上马背，与武铮疾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