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总想讨名分》卜辛

62、吊唁 罗大娘头七

　　他说的很小心，带着点别扭。

　　这个要求其实很无理，在她身边的人，只要是相熟的，无一不叫着她“阿醒”。

　　他一开口便想垄断，肖寻岳也怕她不会答应。

　　却没想到，花醉州一耸肩：“好吧，不过我只能说到，嘴长在人家身上，他之后想怎么叫，我管不着。”

　　肖寻岳还低着头，闻言，眼里带上笑意，嘴角往上挑了一厘，又不由自主往她那边蹭了蹭。

　　没关系，她愿意开口和不愿开口的性质可完全不同。

　　花醉州脖子一阵痒，胳膊横上他的胸膛，把人扒拉开。

　　“好了，我还要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你要去哪？”

　　花醉州叹口气，脸色低落下来：“之前罗大娘头七，我没赶上，如今临走，得去看看。”

　　那日她心烦意乱，又恰逢师兄忌日，才暂时离开了曲塘，也就是那日，是罗大娘头七。

　　“临走？”肖寻岳站在一边，扣着袖子，“……你要和他一起走吗？”

　　花醉州扶额：“人家早走了。”

　　“他那州府催得紧，李措只是把我送回来而已，你现在去院子里看看，还有没有他人影。”

　　说完，小声嘟囔道：“刚刚到底是多生气……”

　　肖寻岳理亏，抿抿嘴不再说话，眼睛四处瞟着很是心虚。

　　看他这副模样，花醉州一阵好笑，谁能想到，人人称羡的肖家状元郎，私底下竟是这般小心眼儿。

　　肖寻岳坐在桌边看她收拾：“你不必着急，那日你走，我去的时候连着你的份，一起祭拜了。”

　　他知道她会难过，替她做了总比让她不安心的好。

　　花醉州正叠着衣服，闻言动作一顿，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她与罗大娘也不过一面之缘，却总觉得比冯知福甚至是李措，都要亲近。

　　“多谢。”

　　她留下的东西并不算多，只剩了些来曲塘后，肖寻岳新给她添置的厚重衣物和干粮。

　　一刻钟便收拾干净了，这间厢房，又变成了她来之前未住过人的模样。

　　花醉州在他眼前挥挥手：“肖寻岳，你不是要上京述职吗？你不去收拾吗？”

　　肖寻岳提起她肩上的包裹，转过身：“我昨夜出城时已全带齐了。”

　　他迈步，打开门，把包裹给了周平：“走吧，我带你去罗大娘家。”

　　左右仔细瞧瞧，院子里确实没有李措的身影。

　　两人这才一并往前院走。

　　“对了，昨晚段家人怎么没来？你不是说行刑后会有人带你走吗？”

　　肖寻岳睁着眼撒谎：“我也不知，也许是因为我身边有你保护？”

　　“得了吧，”花醉州不屑挥手，“我倒是希望我的名号能大到让人闻风丧胆的程度。”

　　只不过她初出江湖，大多都是看她师傅的名号才对她礼让一分。

　　“昨晚不来，今晚必定会对你下手，”花醉州叮嘱道，“段家人，不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

　　肖寻岳点头：“你放心，段家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这么笃定？”

　　他一笑：“要不然，他们找我干什么？直接杀了我不就好了。”

　　花醉州一愣，忽而笑：“你如今，倒有几分凌厉。”

　　说话间，已走到了前厅，杜弋牵着马，侯在大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差。

　　“县令。”

　　肖寻岳接过缰绳，回看一眼县衙牌匾，两人相对叉手行礼：“此一别，约数月有余，还望县尉，好好照看曲塘。”

　　杜弋面色无波，按下肖寻岳的手轻拍两下：“县令放心，我会的。”

　　见他告别，花醉州上前：“杜县尉，这段时间，承蒙关照，此一别，山高路远，也许难再相见了。”

　　这番告别的话，花醉州从没想过也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下反倒有些伤春悲秋。

　　这几日和杜弋共事不算多，她本以为杜弋会客套几句，没想到杜弋一拱手，听起来颇有诚意：“那就祝花四娘子，一路顺遂，得偿所愿，武举夺魁。”

　　肖寻岳正欲上马，又拉住缰绳：“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去找她？”

　　杜弋背着手，久不言语，良久，叹道：“宋县丞和罗大娘的后事尚未料理完，算起来，怎么也得一个月。”

　　两个人打着哑谜，肖寻岳点点头：“如此，便有劳你了。”

　　“我无事，倒是你，京城不比曲塘，波谲云诡，万事小心。”

　　肖寻岳拍拍他的肩，示意放心。

　　“她？”花醉州蹙着眉，“你们在说谁啊？男的女的？”

　　杜弋脸一红，拍着马屁股就要赶两人走，却不想。

　　一队人浩浩荡荡的，从远处而来，为首的人坐着轿子，身着紫衣。

　　没等看清，那道标志性的尖刺嗓音响起：“肖县令，如今事情已了，可否启程？”

　　冯知福拨着佛珠，抖着一身肥肉停在门口，轿子边站着一个束发男子，五官平平无奇，唯独嘴角有一颗痣，平白让人记忆深刻。

　　身后跟着一长串白衣侍童和侍卫，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亲王出街了。

　　一见花醉州，又笑眯眯：“哟，花四娘子，这倒是人都齐了，今儿来的可真赶巧。”

　　呵，是啊，可真赶巧，罗大娘死，这冯知福也有份儿，她还正愁找不到人呢，他就上赶着送上门了。

　　花醉州走近几步：“冯内侍，想带走肖寻岳，只怕现在还不行。”

　　冯知福哼哼笑两声，差点没喘上来气：“哦？是吗，花四娘子好生威风啊。”

　　听他阴阳怪气，花醉州也不恼：“他要和我一起去沟尾巷吊唁，冯内侍不如一起？”

　　恼有什么用，能达到她的目的就好。

　　冯知福没说话，脸色却难看。

　　沟尾巷？什么死穷酸，他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那种连砖石铺路都没有的地方。

　　冯知福面上不显，心里骂骂咧咧，挂着笑：“某今日赶了半天路，实在劳累……”

　　他还没说完，肖寻岳迈步上前，从花醉州身后摸上来，悄悄拔出她挂在蹀躞带上的匕首，眼一闭，刃紧贴在脖子上。

　　做出一副“我死给你看”的模样。

　　祖宗！！

　　祖宗哎！！

　　瞧他这模样，冯知福瞪大眼睛，嘴一张倒吸口凉气，吓也吓死了。

　　这肖寻岳要是死了，他回去还怎么和陛下交差！只怕今日脑袋就能分家被人当成蹴鞠！

　　“……不过，”话到嘴边，他赶忙拐了个弯，嘿嘿笑两声，“既然死者是我大雍百姓，作为内侍，某自当前去吊唁，以慰百姓。”

　　哼，花醉州鼻子一哼，冠冕堂皇，说的话恶心死了。

　　沟尾巷里县衙还算近，没走多久便到了。

　　巷口窄小，两人下了马，冯知福跟在身后也下了轿子，只是差点没挤进人群里。

　　整条小巷，从头到尾，挂满白幡，地上撒着些纸钱，烟烧味很浓，过了好几天，巷子里没几个人哭，也没什么人看热闹。

　　罗大娘的家在巷子进口右边第四家。

　　因为有衙差把守，门前围着的人并不多，棺材停在院子正中，一个小小身影跪在蒲团上，低头烧着纸钱。

　　“那是，阿朵吗？”花醉州揪着肖寻岳袖子，问。

　　“是，罗大娘汉子出海挣钱了，今年没回来，她家亲戚没多少，还活着的大多都是行动不便的老者。”

　　肖寻岳低声给她解释着：“阿朵那日受了惊吓，回了县衙第二日午后才醒，你那时正巧昏迷着。”

　　“阿朵便没有打扰你，独自回了罗大娘家，她说，罗大娘对她和兄长虽无生恩，但有养恩，她如今身死，家里却无一人能为她守灵，所以理当她来。”

　　花醉州站在门外，看着阿朵小小的背影，五味杂陈。

　　阿朵太懂事了，懂事的根本不像一个幼童，这样的心性，得是吃了多少苦。

　　“这话，真的是她说的吗？”

　　“她说，这是之前阿良教她的。”

　　“要进去看看吗？”肖寻岳站在她身侧，轻声问。

　　他这一提醒，花醉州才回过神，推开木门进了院子。

　　花醉州蹲下身，把阿朵揽进怀里：“阿朵……”

　　今日鸡一打鸣，她就起了床，替了巷子里的好心大婶来守灵，此刻已经坚持了半日多，小孩子根本跪不住。

　　阿朵靠在她怀里，抬头，奶声奶气问：“阿姊，你好了吗？”

　　花醉州点点头，摸着她的头：“嗯嗯，阿姊好了，是阿姊不对，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守灵。”

　　阿朵摇摇头：“不怪阿姊，阿兄说，人要知恩图报，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挣扎着跪直身子往后瞧着：“阿姊，我阿兄呢？他还好吗？”

　　他不好，很不好，中了蛊毒，昏迷不醒，高热不退，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甚至……还少了一只耳朵。

　　花醉州压下苦涩：“阿良现在很好，只不过你兄长太累了，需要睡好久好久。”

　　阿朵眨着眼睛：“就像罗大娘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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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问题太苦涩，花醉州哑口无言。

　　肖寻岳跟过来蹲下身，握着阿朵的手：“不是的，阿朵，你兄长和罗大娘不一样，你的兄长，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

　　他这话，是对阿朵说的，也是对花醉州和自己说的。

　　就像一剂定心丸，总归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花醉州扶着阿朵的胳膊，突然决定：“阿朵，你愿不愿意跟阿姊走？”

　　“走？去哪里呀？”

　　“去京城，和阿姊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