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破冰（一） 只要一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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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肖寻岳低下头，等待着他的审判。
自从那日在偏厅和她坦白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他以为只要她走了就会好了，可事实并没有，他的焦躁愈演愈烈，他听不进去别人说话，哪怕是州府的人。
只要一坐下来，他满脑子都是她的脸。
笑着的、哭着的、生气的、甚至还有惊恐的。
都是面对着他的。
他这才惊觉，不管是出于什么情感，他都想见到她，立刻，马上。
所以他绞尽脑汁，才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见她，但他还是怕，怕她不肯原谅自己。
“肖寻岳，”花醉州出声，“这桩案子，你还会查下去的，对吗？”
她终于开口，肖寻岳松了口气，慢慢抬起头：“我会的。”
今天对付那具蛊尸时，如果不是钟焘，她差点就死了。
濒死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至于肖寻岳的决定，虽然她心里还是别扭，但还能怎么办呢，皇权倾轧之下，谁又能独善其身。
颁圣旨的时候她也在场，那份密旨她也亲眼看过，她明白，只有先活着，才有谈一切的资本。
更何况这些天，她也没想出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她本不该要求他什么的……
“肖寻岳，我理解你的选择，但这不代表我支持你的做法。”她坚持道。
花醉州偏过头：“我只是……理解了你的难处。”
她肯松口肯让步，已经很好了，肖寻岳笑的如释重负：“谢谢你，阿醒。”
此案之前，她和他都是一样的，觉得丁是丁卯是卯，不能混一而谈。
以前宋县丞总说他不会妥协，以后要吃大亏，现在来看，这话说的不无道理。
他确实在她这里吃了大亏。
花醉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接话，肖寻岳缓缓靠近她，头枕在她的颈窝，声音震动着锁骨，麻麻的。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阿醒，那你呢，前日，为何要走。”
花醉州还缩着脖子想离他远点，闻言，突然停住了。
前日？
花醉州没忍住，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为何来曲塘。”
她斟酌着话语，前日她刚和他吵完，一边想远离一边又想见他，矛盾之下，这才寻了这个说法：“我专程走陆路来曲塘，就是为了祭拜大师兄。”
祭拜，大师兄？
肖寻岳挨着她颈侧的脸颊忽而有些烫，所以，他闹了个大乌龙？
“咳咳，那个，”肖寻岳直起身，“那你何日祭拜啊？”
“明日一早。”
“好，我陪你。”就当见见她的家人。
“不行！”花醉州拒绝道。
今日虽然和他说起了话，但明日一定很尴尬，她才不要。
肖寻岳没回话，只暗自下了决定，换了个问题问她：“那……不日我便要上京城述职，阿醒，我们可否同行？”
他话里带着希冀，眼睛亮晶晶的，花醉州沉默着，牙齿轻轻啮咬着下唇内壁。
良久：“……我累了，我先出去了。”
闻言，肖寻岳慢慢敛下眼，她没说明，但他能听出拒绝的意思。
他摇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不必，这间房是我为你订的，太晚了，你先歇息吧。”
说完，他越过花醉州推开门，她甚至没来得及阻止，门就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肖寻岳站在门外，手背在身后紧贴着门，憋了好久的气才缓缓吐出。
他抬起手，也许是因为紧张，这双手到现在还止不住地发着抖。
真是没出息，他嗤笑。
不是你要放她走的吗？现在又连夜跑来算怎么一回事？真可笑。
他刻意放轻了动静，但仅仅一门之隔，花醉州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从他出门到他离开，花醉州一直背对着门，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才转过身。
门关的紧紧的，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走廊墙壁上的烛光。
恍惚间，花醉州觉得，这条淡金色的细光，就像是肖寻岳的心门。
和他本人一样，封闭又微弱。
花醉州抬起手，光线绕过指节，落在掌心。
每每当她示好时，这扇门关的紧紧的，将人拒于千里之外。
反倒是她心灰意冷之际，这扇门松动几分，告诉你其实我很喜欢你。
就像一个想要糖吃，又别扭着不说的小孩。
师傅以前教导她，想要什么，就要勇敢说出来，然后去争取。
但他却截然不同。
所以肖寻岳，你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
*
回了房，周平早已等在屋内。
在此之前，他已经等了一刻钟了，一见到人，还有些惊喜，忙起身倒了杯水：“郎君！您回来了！”
肖寻岳接过茶盏，问道：“阿良如何了？”
谈及此，周平神色失落：“他的情况不算好，颜小神医无法根治，用了锁魂阵暂压毒素，但最多，也只能续三个月的命，若三个月后找不到药，还是死。”
“三个月？”蛊毒本就少见，尤其是云州之战后，更莫说如今大雍和南疆互断边市，怕是连蛊毒影子都见不着了，想找解药，绝非易事。
而且……
肖寻岳指尖按压上杯沿，蛊毒此番莫名出现，背后之人所图定然不简单。
甚至可能，野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肖寻岳揉揉脑袋：“罢了，我知道了，这三个月，便尽力找解药。”
周平拱手：“是。”
“对了郎君，今日我来客栈，另有发现。”
“说来听听。”
周平压低声音：“今夜我是子初到的客栈，还未下马，便瞧见客栈里跑出来几个人，大包小包背着，且神色匆匆，照常来说，客人住下绝没有深夜离开的道理，更何况那般惊恐。”
“我心觉不对，下马进了客栈，发现里面的桌椅板凳摆放十分杂乱，一看便知是大批人逃命导致的，那时便存了疑。”
“直到刚刚，我守在甲字房门外，正好遇见一灯奴上来剪灯芯，我便拉人来问了问，他说，今夜客房死了一个商户，七窍流血，死状可怖，甚至还诈尸了。”
“这般诡异？”肖寻岳蹙眉问道。
“没错，”周平点点头，继续道，“但郎君，您不觉得熟悉吗？”
肖寻岳默了默，回想起这些年翻阅的外邦志怪杂书：“是很熟悉，七窍流血，死后诈尸，听着……简直就像是蛊尸一般。”
可阿良刚中蛊没几日，这城外客栈便又现蛊尸，莫非，蛊毒不是现在才出现，这大雍，早已有了？
肖寻岳心下一沉，追问道：“今夜蛊尸一事，都有谁在场？”
周平瞧他一眼，又低下头：“那尸体诈尸之前，全客栈的人都在，一诈尸，客人害怕就全跑了。”
“除了花四娘子、她的师侄、还有……”
肖寻岳现在急于知道答案，没空听他卖关子：“还有谁？快说。”
周平闭闭眼：“还有旻阳王，和他的两个随从。”
他说完，对面好久都没声音，周平睁开一只眼，肖寻岳满脸震惊：“……旻阳王？你确定你没有搞错？”
京城之中谁人不知，旻阳王患有心疾，不能久站、不能受凉、不能受惊，京城距此五百余里，他怎么可能受得住长途跋涉。
“不会的，郎君可还记得三年前那场接风宴？”
三年前，旻阳王归国，当今圣上特意办了场接风宴，宴请全京城大小官员及家眷，他也在场。
“你想说什么？”
周平面色凝重：“旻阳王承了贵妃容貌，郎君是知道的，他眼下那颗泪痣，属下不会认错。”
这位皇子性情莫测，突然来曲塘，也不知是福是祸。
“所以蛊尸出现时，阿醒他们都在场？”
“是，今夜那具蛊尸，就是花四娘子和旻阳王手下联手击杀的，但那时，他们几个人都在死者屋内，所以屋内情况，除了他们，没有人知道。”
县丞之死，罗娘之死，阿良之毒，朝廷密旨……
这些天一桩桩一件件多得他数都数不过来，甚至旻阳王也来了，还出现了蛊尸。
肖寻岳忽而感觉有点头疼，食指曲起，关节顶着眉眼交界，声音疲惫：“罢了，周平，你先去休息吧，这些事，等明日下山再说。”
他说完，周平却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的，似是还有什么话要讲。
肖寻岳放下手，刚刚按到了眼睛，现在眼前一片模糊，他眨眨眼：“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周平捏着衣角，时不时抬眼看看他，又迅速垂眼，把肖寻岳看的一头雾水。
正欲再问，周平突然跪下，还挡了肖寻岳拉他起来的手。
周平深吸一口气：“郎君，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惹您不快，但我还是要说。”
肖寻岳呆呆看着，周平磕了个头，说：“今晚，我刚到客栈门口，就看见花四娘子双手撑在旻阳王身体两侧，弯着腰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说完这些，肖寻岳脸色已经差的吓人了，周平紧闭着眼：“而且花四娘子和旻阳王离得不是一般的近，从属下那个角度看，只差一寸，属下怕……”
“够了。”话没说完，肖寻岳冷声呵止，把周平吓了一跳，睁开眼看向他。
肖寻岳冷着脸，问：“你怕什么？”
“……属下怕花四娘子，被，被骗，我问过颜小神医，他二人也是今日才认识，但这么短的时间，花四娘子就与他这般相熟，属下怕郎君你，怕郎君失去花四娘子……”
“周平，”肖寻岳冷着嗓子，叫他，“这些话你与我说便说了，万不能与旁人说，你这些话，足以毁掉阿醒清誉了。”
旻阳王是个什么人，他主仆二人都知道，所以他刚刚才那样生气。
“况且，你可知说的这些话，若是被我父亲听去了，会被打二十大板。”
听完，周平叹口气，弯下腰：“属下知道，对不起郎君，这些话是我欠考虑。”
“但属下说那些，绝非是想要诋毁娘子清誉，属下只是，想让郎君认清自己的心。”
认清自己的心。
这话有点熟悉。
今夜他原本都打算点上安神香，度过一个无眠夜了，直到收到周平密信，说人就在城北客栈。
心跳的很快，马上就要飞出来了。
也就是那时做了决定，他要去城北。
临行前，杜弋给他拉来马，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时，他已经牵上缰绳了，杜弋就站在旁边，他问：“你说，我这样走，是对的吗？我今早已经差人去告诉她，让她走了，你说她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想见我？”
杜弋摇头：“你认清自己的心了吗？”
“她明明也喜欢你，你又凭什么先说放手？”
杜弋眼中看不清神色，但话里话外，就好像在思念另一个人似的。
他拍上肖寻岳的肩：“我曾经遇见一个人，她就像花四娘子一样勇敢，而我和你一样，都是缩头乌龟，但我和你又不一样，因为我现在已经迈过这一步了。”
说完，他把缰绳完完整整塞进肖寻岳手里，背过身朝他摆手：“曲塘这边，有我顶着，你只要明日午时行刑之前能回来就好。”
肖寻岳低眉，扶起地上跪着的周平：“你说的那件事，我明日会亲自问她。”
周平一喜，也知郎君这是想通了：“郎君，您肯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属下先行告退，明早再来叫您。”
他声音带着喜，甚至背影看着都十分高兴。
周平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他的心思肖寻岳怎会不懂。
无非就是觉得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正喜欢的人，不能因为那家里养出来的坏性子而失去了。
肖寻岳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忽而笑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