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犯今天又在查案》卜辛

39、端方 早早打完，

　　“还没回来？”花醉州诧异道，今晚的天色比起前两日都要昏暗，这么暗，他能去哪？

　　“你家郎君在曲塘可有私宅？”

　　“没有，”周平蹙着眉摇头，“我家郎君性子拗，出门不肯用家里的钱，但县令月俸根本不够租个宅子，是以郎君一直住在县衙后堂。”

　　没有私宅，却不在县衙，也不在酒楼，他是不想见到自己吗？

　　“先别这么快下定论。”

　　闻方喻声音响起，出了门安慰着周平：“酒楼我们并未仔细查过，也许，你家郎君还在酒楼吃酒，没有遭遇什么不测呢。”

　　这小侍从她记得，十年前就跟在肖寻岳身边，也是忠心。

　　这番话并没有让周平放下担心：“不，小的刚刚去酒楼找过了，没有郎君，回来县衙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人。”

　　“这么邪门儿？莫非真被什么人给掳走了？”颜斐扒着门缝，探出个头说。

　　“啧，你给我闭嘴！”闻方喻回头，抬起手作势要砍他，又转过头，“这小子嘴没把门，不要太过担心。”

　　花醉州神色不宁，揪着衣襟，终于开口：“师姐，我担心……”

　　她的状态不太对劲，闻方喻也敛起笑意。

　　“师姐，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我身上的无尽散解了。”

　　闻方喻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记得，不过这个事情，和他失踪，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花醉州激动道，“无尽散的解药，是他用自己和段家人换来的，他说，等到城中事了，段家人会带他走。”

　　“带郎君走？要去哪？会对郎君不利吗？”周平急得往前一步，就差直接问会不会死了。

　　“我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只是如今凶案未结，段家人怎么敢带走他。”

　　闻方喻冷哼一声，交叉双臂抱着：“段家小人，他们的话怎么能信。”

　　“可是，娘子，你们说的段家人，又该去哪里找啊。”

　　“我也不知，段家人行踪诡秘，”花醉州眼睛转了转，安排道：“这样，周平，你先去找杜县尉，让他带一队人在县里悄悄找，切莫打草惊蛇，我去城外找他。”

　　“我和你一起。”闻方喻拉住她。

　　“好。”

　　“等等等等！师姑，那我呢！”颜斐迈出门槛，问道。

　　花醉州回过头：“你就呆在这里，若是肖寻岳回来了，你就放出火令告知我们。”

　　得了令，周平一步跨下台阶，跑了没几步，却突然不动了。

　　“周平？”花醉州还疑惑着，后院门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影，错开周平半步。

　　那人头发散乱，弓着腰，低着头，看起来摇摇欲坠，不复往日的端方。

　　周平愣愣的，眼睛紧随着那人。

　　“……肖寻岳？”

　　那人听见声音，麻木的抬头，花醉州就站在台阶上，满脸不可置信。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可是段家人怎么可能轻易放他回来，如果不是段家人，那是谁带走了他，还把他搞得如此狼狈。

　　满腔疑惑还未发出，肖寻岳又低下头，一言不发，越过几人，推开门进了厢房。

　　花醉州那只想要扶住他的手也被人忽视，不尴不尬的僵在半空。

　　冷风吹过，她蜷曲手指，收回了手心，垂在身侧，冰冷的手背突然覆上一层暖，她转头，是师姐。

　　闻方喻朝她笑笑，轻捏两下她的手，继而把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周平唤醒：“周平！你家郎君回来了，还不快去。”

　　“哦，对对对。”周平一拍脑门，脚底抹油一般迅速推开房门。

　　“别进来。”肖寻岳的声音很低，比没有点蜡的屋里还要低沉，但说的却很急。

　　“郎君……”

　　不是她……

　　是周平，肖寻岳突然松了口气，缓了缓声音：“周平，你去给我煮壶水吧。”

　　“是。”

　　周平走过来端走了桌上的茶盏，这下，又寂静无声，昏暗了一夜的天，突然出了月亮。

　　虽然还是不怎么亮。

　　肖寻岳抬起左手，手心那些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出，血已干涸凝结在皮肤上，擦不掉。

　　他张了张手，又弯起，却突然发现，他的手已经没多少知觉了。

　　肖寻岳盯着看了不知道多久，似乎是终于觉得太暗了，才慢条斯理的点蜡。

　　“郎君！”周平刚回来，就瞧见了他手心的红痕，惊呼一声，扔下手里的茶盏凑过来，拉起他的手仔细瞧着。

　　这伤势……

　　今日这是怎么了，在他记忆里，自从郎君考取了功名之后，就鲜少有被打的这么狠过了。

　　“郎君，你等等，我去拿药。”

　　之前在家，郎君总是受伤，在他看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被大打一顿，所以周平总是备着一堆药，以防不时之需。

　　周平小心抻开他的手心，暗红色的血痂一块一块的，黏着烂开的肉，每抻开一下，烂开的肉就被血痂扯一下：“……郎君，疼吗？”

　　肖寻岳看着他的动作，下颌紧紧绷着，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知觉了，直到药上手心，才有了后知后觉的痛。

　　只是年深日久，他的手心早就被打的生了茧子，而且，这样的疼，哪能比得上心里的。

　　他笑了笑，说：“……不疼。”

　　周平红着眼，他从小就和郎君待在一块，郎君是个什么性子，他明明白白的：“郎君，都这时候了，还要拗着说不疼吗。”

　　明明他看着都疼。

　　上完药，周平缠了好几圈包的严严实实的，肖寻岳抬手在灯下看了看：“周平，不得不说，你包扎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平正收拾着，听他这句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郎君，这次又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他的话停在一半，肖寻岳抬手让他噤声，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周平若是真说出口，那便是对家主不敬，只怕也要挨打。

　　今日在不酣楼被人打晕，他本以为是段家人来了，等睁开眼，对面坐着的，却是徐伯。

　　“小郎君，你醒了。”

　　徐伯脸上蓄着胡子，眉心中间的皱纹很深，看着又凶又严格，但他是家生奴，从小便跟在父亲身边，是父亲唯一的心腹。

　　同样的，他也知道，看见徐伯，准没什么好事。

　　“……徐伯，你怎么来了。”

　　“小郎君，家主说，那几个下人已经看不住您了，既然您不老实，那便只好让老奴来教导教导您，多有得罪，还望郎君勿怪。”

　　他恭恭敬敬的，说话挑不出半分错，也许是以前的记忆太过痛苦，看见他，那些尘封的恐惧一瞬间翻涌而出。

　　下一刻，肖寻岳双手猛的撑在床沿，伸出头，张嘴干呕了几声。

　　好想吐。

　　徐伯冷眼瞧着他，转身从随行包袱里掏出三副女子画像，一一展开在他面前，逐次介绍：“这一位，是王家嫡出二小姐，其父户部尚书，正三品官，其女性情淑良，谦逊有礼。”

　　“这一位，是张家嫡出大小姐，其父工部侍郎，四品官，不及王尚书，然其女素有才女之名，可为优选；最后一位，是卢家嫡出大小姐，其父御史大夫，从三品官，其女温和大方，淑妃娘娘乃其姨母。这三位，皆可作为良配。”

　　说完，徐伯退至一侧：“郎君，这三位贵女，都是家主精挑细选为您备下的，您只需说一声中意谁，即刻便可提亲。”

　　“什么？！”肖寻岳疾声反问，满脸震惊。

　　“怎么？这三位贵女，小郎君看不上？”徐伯卷起三副画轴，问道。

　　“不是……”肖寻岳苦笑一声，“徐伯，这三位贵女，是我高攀了，但我还不想这么早的成家。”

　　“因为县衙里那个江湖女子吗？”

　　“……”他说的是花醉州。

　　是因为她吗？其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对她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的，但他总觉得，现在说喜欢她，未免太过肤浅。

　　但他自己很清楚，他对她，绝不只是朋友。

　　或许是羡慕？也说不定，他真的很羡慕她的洒脱、坦荡。

　　肖寻岳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这样的态度，在徐伯眼里已经是默认。

　　“小郎君，家主刚给送过一封信，那封信，是老奴送的。”

　　“所以你早就来了。”

　　“是，家主命老奴看好小郎君，切莫做出格之事。”

　　徐伯语气里满是指责，和他父亲的语气一模一样：“可自从那江湖女子住在县衙，小郎君先是饮酒，再是夜入厢房送安神香，今日，甚至还上手拉住那女子。”

　　“小郎君，你太出格了。”

　　肖寻岳一直默默听着，一直到徐伯说完最后一句，他才笑了出来，那笑里有苦、有自嘲、有无奈，唯独没有高兴。

　　“徐伯，这便算出格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徐伯眉毛动了一下：“您自小便是个沉稳的性子，家主也时时教导您君子端方，小郎君，这就是出格，至于那个江湖女子，家主是不会接纳她的。”

　　不会接纳？肖寻岳心里冷笑一声，如此高高在上的做派，但你们都错了。

　　她是谁，她可是花醉州，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接纳，这就是她。

　　事到如今，肖寻岳也没有力气去辩驳什么，认命般的伸出手：“徐伯，你既然来此，想必也带上了藤条吧，打吧。”

　　早早打完，他只求解脱。

　　“郎君，你这又是何苦呢。”周平蹲在他身边，满眼心疼。

　　“哪怕你伪装一下，随便指个娘子也好过挨打啊！”

　　肖寻岳摇摇头：“周平，这对她们三个，并不公平，也不够尊重，更何况，我不想违背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