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292、观尸 “水镜

　　“水镜！”

　　陈惊鹊走在回‘家’的路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是在喊自己。

　　“你阿娘……出事了！”来人话说出口，陈惊鹊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漫上一阵心慌。

　　那人看着‘萧水镜’手足无措的样子，“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那家的派人找过来了，你快去你阿娘上工的地方看看吧……”

　　身体慌乱的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便开始向一个方向跑。

　　陈惊鹊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装在一个马车里，自己还不用控制，不必自己知道目的地便一道过去了。

　　面前是一个大宅子，仅仅是个外门便花团锦簇、装金饰玉，已经是夜晚，门缝内灯火通明，一片富贵欢闹的样子，却隐约从内传来哭声。

　　“你……也是来找人的吧？”半掩的门后怯生生露出半个孩子身影，“随我来吧。”

　　进了院子门便是腻死人的甜和酒气。

　　前方也有同样身形瑟缩的孩子带着人往宅子里走去。

　　陈惊鹊没动，‘萧水镜’却小幅度地伸着手臂，似乎在企图触碰在侧前方的人。陈惊鹊也是疑惑的，这引路的孩子什么都不曾问，也不必了解是来找何人，便将来人带进去吗？

　　越走，那片哭声便越大，痛苦到极致的声音，听得人眉头皱起。

　　“摆在这里可好？”还有人平静里带着些激动的说话声。

　　“还是这里？”

　　“这……”

　　“这人脸上可还要再补一些粉？”

　　“不！就当是如此！只是那道帔子再曲些。”另一个纠结的声音终于有了决定。

　　第一个说话的突然发出一阵长笑，“兄台雅趣！如此正应自然之妙意！自当有诗文奉送一首。”

　　“救！……”一道细小的声音合着水声被压在这些人的笑声里，若非陈惊鹊一直紧绷着耳朵，还真听不到。

　　“多有趣的歌舞戏，不比那些家伙编的有意思？”第一个长笑的人叹道。

　　“这山是极美了，这水却不是那般活啊……”

　　陈惊鹊敏锐地察觉到侧前方带路的孩子将微微侧向那些声音的头猛地转过来，身体也抖了一下，但这引路的孩子脚下不停，带着人从假山后面绕路。

　　哭声从渐行渐近到渐行渐远。

　　还需要再往前走吗？伊跟着人走上长廊。

　　正想着，‘萧水镜’似乎是好奇、又似乎感受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假山和水池。

　　山上绿意正浓，水中……飘着极艳的红色。

　　从这个角度的画面里看不见哭声来源。

　　陈惊鹊不知这具身体究竟看到什么，心脏猛地跳动数下。伊将手轻轻抚上心口，再次看向觉得不对劲之处。那山上躺着绿衣之人，水中的红色也是一个人，只是在伊的眼里，除了‘娘’的脸，到处是模糊一片。不知道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至少在萧水镜眼中除了母亲那张因为痛苦而狰狞的脸之外，都是模糊的、细碎的、纠缠的。

　　而哭声，来自山下湖旁灰色的人。

　　“还请不要回头，继续随我走，还没到地方。”

　　带路的在说什么陈惊鹊已经听不到了。

　　眼球微微转动，便看见池旁那些人丑陋的、狰狞的脸。

　　愣神的功夫，从陈惊鹊身体里撕裂出来一具陌生的身躯。从伊站立的地方离去，那人瞳孔放大，四肢凌乱、跌跌撞撞地向来时路返回。带走了陈惊鹊身体里方才出现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疼痛，还留下一些惋惜和痛心。

　　这便是真的萧水镜了。

　　萧水镜分离之时，陈惊鹊也便看清了当前画面，看清瞬间，伊心下一震，侧过头去。

　　那些作乐者喊来这些人的家人，欣赏这些人的痛苦，这也是它们游戏的一环。

　　“来了？你是伊儿子吧？猜猜伊什么时候咽的气？”

　　萧水镜已经说不出话，伊站在水里，抱着娘。

　　“就在……你进来之前。”

　　萧水镜呆呆地看着阿娘，将人抱上岸，无视那些作乐者对自己‘艺术’被破坏的破口大骂。

　　陈惊鹊蹲在离着萧水镜近的位置，伊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心里的慌乱才能减轻，可伊只能看着，早已发生数百年的事情，伊无法改变。艳尸是什么？将死、将痛苦塑造为艺术作品，被反复欣赏，不必在意为何死、痛不痛、而是在意死得美、壮烈、好、雅致、艺术。甚至只是为了营造一种情绪，一种氛围，死是为了美，痛苦变成了美，痛带来的伤害也被这美减弱了。伊之前不知道这个界限是什么，现在可能也还没分清，但至少现在这个算……

　　“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养我这样一个异类，但不论原因，我本该给你养老的。”萧水镜说话，声音只够离得最近的人听到。

　　“如果我再走快一点……”

　　那些作乐者又喊了侍者将人拉开，说伊破坏了自己的雅兴。

　　“你再说一遍，说我是个人，应当做人才会做的事。”萧水镜力气颇大，几个人都没能分开伊们。

　　“你说，我就听。你不说，我便只能做回老本行了。”伊将那些上前的人挥开，捡起湿透了的红色衣角，轻轻攥出水，“水太凉，可我阿娘，喜欢温暖。”

　　陈惊鹊站起身，画面再一转，萧水镜小小的身躯背着阿娘，早上的太阳烤干了阿娘身上衣服。

　　“晒晒太阳就好了。”

　　两人身后，那宅子已经付之一炬。

　　……

　　观尸

　　云上天仙魂做画，观美人透皮拆心。云下一身仇葬雪，观美人啃肉食髓。观者饱，尸可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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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多少年，陈惊鹊看见萧水镜已经长大，水中倒映的便是伊现在的模样，伊再次用萧水镜的身份，感受在别人的记忆里，度过千百年的时光。

　　那之后萧水镜便离开，到处行走，寻找同族倾诉，那活了更久的鹿说，“如果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去。”

　　萧水镜便听了，去感受新的生活，只是伊忍不住将遇见的孤儿养起，亲眼看着伊们长大，再亲眼看着伊们从那么小的年纪到死在自己怀里。

　　陈惊鹊静静体会时而酸涩又空荡荡的心，这具身体好似明白了阿娘为何会养育伊这个异类。

　　只是，陈惊鹊走在断壁残垣中，这具身体好像又有了新的烦恼。

　　这妖还是个兼济天下泽被众生之妖，一样难以控制自己救世的心。比起诗歌里金戈铁马、大漠孤烟那样可供怀念的英雄主义悲壮，伊更坚信边塞充满无尽劳役、疾病压榨和被遗忘的无力恐惧是每个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因为伊活在那。

　　朝代更替这东西，伊活了这样久本该早已习惯，可战乱未曾来时，伊们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一起玩，当时对于不得不出走远乡的人来说，那是年轻人的老家。战乱来临，那便成了幸存者回不去的故乡。每一次都亲眼看着建起来的小村庄在战争来时四分五裂，被抓去打仗的、被卖掉的、被远嫁的，成了它们杀良冒功战利品的……伊还是会再次痛苦。死掉的死掉了，活着的也留下一生呆滞空洞的眼睛。

　　明明伊时刻奉行着像人一样生活的准则，和很多人没什么两样。可伊有些怀疑……像人一样生活，难道不对吗？

　　唐朝时伊仍旧在那块地方，为了做些什么以防万一，伊又建立起堡垒，聚结很多人，可堡垒在战争来临之前便从内部裂了，伊看着聚结起来的人互相残杀，就像……一个小型的朝代。

　　这样的结果，导致伊的同情心很像个笑话。

　　“忘了吧，去做些别的。要舍得让自己开心些。”成功养老的长辈就在盛世的都城生活，又劝。

　　“忘不掉。”陈惊鹊能感觉到萧水镜的心口一直很闷。伊不明白，如此长的寿命却注定求不得，身边人基本都不能死去，活着像诅咒。

　　“别人都能忘掉。”一旁同样心事重重的同年纪同类道。

　　“别人如何，都不是我。”萧水镜反驳。

　　同年的叹一口气，“那么多护不住，那一个呢？就护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