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骨生花》南荣近溪

293、作梦中梦，见身外身 萧水镜

　　萧水镜听劝，就养一个。取了名字，叫萧周平。

　　一个人类。

　　闭眼睁眼，不知又是哪个皇帝，还需要被扶着走路的萧周平已经而立之年，能与萧水镜这个老人家谈心的年纪。还作一身道士装扮。

　　萧水镜这次没再执着地像大部分人一样活，没执着养大的孩子应该融入‘社会’。伊学着妖本身的母族制度将萧周平养做一个颇具思想却无法与大部分人‘合群’的女子。

　　“阿姊又长白发了。”

　　“就长着吧，也不必揪了。”

　　“那我给你梳梳头。”

　　正值冬日，屋子只开了点窗透气。

　　手指捏着茶盏的萧水镜见窗子缝隙里飘进雪花，静静地无甚情绪。

　　“阿姊昨日去了街上？”

　　“嗯，今年选官一日便完了。”

　　一日选官？陈惊鹊仔细回忆，这好似是天宝十二年的事，杨国忠以宰相身份兼任吏部尚书，私下拟定名单，一日完成铨选。

　　“平儿，我的预感总是没错，风雨又要来了……”萧水镜将手落在身侧梳头的手臂上。

　　“阿姊是想要寻处地方离开吗？”萧周平显然是对萧水镜的经历有些了解。

　　“嗯，可这都城已然算是能得些庇护的地方……”萧水镜回头去看，“平儿怎么想？”

　　“阿姊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伊不知道，萧水镜和陈惊鹊都没回答……陈惊鹊轻轻捶着胸口，这段日子，这具身体又难以自控地慌张。

　　哪个人能用一生看尽沧海变迁？这些妖可以，而伊可以通过这些妖的执念看，还不必承担寿命长带来的痛苦。

　　但终究在一场旧忆的梦里与那些人和妖产生了连接……

　　导致有时候分不清那些情绪是属于自己的了。伊寿命短，可给人牵绊的，造成执念的，多多少少也曾有过。所幸，记忆的空白时刻警示这对伊来说只是一个故事，伊一直都是陈惊鹊。

　　巳野，也是妖。巳野又见过、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陈惊鹊轻轻叹气，这些家伙真是，各有各的让人放心不下。

　　“我已经将你养这样大了，仍旧逃不过要经历打仗。”伊听‘萧水镜’道。“也是啊，千百年改朝换代，可这世间，也没有出现新的太阳。”

　　萧水镜握住周平拿梳子的手，抚上伊的脸，“我活了那么久，每一次都没办法在这些规则里护住伊们。你一定好好活着，寿终正寝的那种。”

　　萧周平回握阿姊的手，带着微笑，“阿姊，我还在啊，现在也还没打起来。活一日便是一日的福气。要不我算算什么时候该跑？”

　　“还是别了。”萧水镜连忙摇头。

　　萧周平给伊挽了发髻，“福祸相依，如果阿姊的寿命给你带来的是福气和快乐，那便不是诅咒。幸福和快乐总比恨和痛在记忆里消失得快，也许只是痛苦的一瞬间让躯体罢工，忘了曾经的美好。其实生命中一直都有幸福的，对吧？”

　　“就像我遇到阿姊，便是得到了在世短短数十年的善待，已经足够幸福。只要在世的这数十年。阿姊也只用记得我与先辈们各自在世的那数十年。”

　　陈惊鹊不知怎么想哭。

　　萧水镜心里也带着酸涩，面上却平静，“你比我通透。”

　　“是阿姊眼睛里看见太多了。”

　　“嗯～”萧水镜故作轻松地拉长声调，“有时候什么都记得住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事。”这世界的痛苦大多都在经历时，有万念俱灭的伤害。可惜伊不仅寿命长，记忆力也好。

　　又是一个雪天，萧周平在殿中奉香，今年的冬日，到处灰蒙蒙的，来奉香的一个接着一个，到了晚上人才少了。

　　“道长当真不再考虑一下？难道真的从未想过长生吗？哪怕是为了陪着水镜娘子？”身边香客显然不是一位纯粹的善信。

　　“我的确曾对长生动过贪念，可是看着身边亲友都被此折磨，无计可施的感觉比得不到长生难熬得多，我自私，也没阿姊坚强，不愿继续看下去。”

　　既然曾经想过，那便不好拿来诱惑了，香客便抛出别的，“不出意料京城这几日便会沦陷，道长不如接受我们的招揽，与水镜娘子一起也不错。我们人多，能护住两位。”

　　“可我根本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你们做的那些事，会不会让我与阿姊更痛苦……恕我无法给予信任。”萧周平抬头看着神像，“我不明白，我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你们想要的？”

　　“道长曾读过天意，自然值得我们招揽。除此，道长应当还记得，儿时因为一只怪柳盆栽吸引到许多妖的事吧？”

　　“怪柳盆栽？”萧周平是记得有这件东西，但……吸引了许多妖吗？一个盆栽而已。

　　“我们需要的，便还有那东西。既然道长无意共同探讨长生，那便想一想您想要什么同我们交换吧，一处与世无争的院落或是足以保证安危的护卫……只要我们能相助。只是若那东西被其它人盯上，未必有我这边有礼数。”

　　“我记不清它在何处了。”当年好似是遇到许多骨梦和些许怪异的动物，然后伊频繁搬家，便在搬家的路上，将那怪柳种在一处。

　　“那还请道长仔细想想，若是想到了，便喊‘怪柳’，我们会有人同道长联络。”

　　那人走出大殿，便同站在门口的萧水镜行了一礼。

　　“平儿，方才那是谁？”萧水镜目送那人离去，才进殿中。

　　“阿姊，就是一位香客。怎么现在过来了？”

　　方才的对话，萧水镜都听到了，可平儿说没事，便也不好追问。

　　“算了，你有什么瞒我就后面再说。东西我都收好了，先出城去吧，和太姥姥们一块到南方去。”

　　萧周平听话地换了衣裳，挎起包袱。

　　到了晚上天上还下着雪，街上贴着浆糊还没干的京兆府募兵的公文，夜里隐隐传来哭声。东都洛阳，陈惊鹊读过这一段历史，这一年天宝十四年，这一天，十一月某日，本该举国开始准备欢庆之时。

　　到处传来细细的燃烧的气味，往日还算繁华的街道尽显萧条，灯都燃得弱了些。城里还有一些人舍不得从小到大生活的家，毕竟离开，便是漂泊流浪之人了。

　　“卖不出去了啊……孩子的玩意……往常这年头买的人正多。听张书生说不久前朝廷处死了贼人的妻、男儿和荣义郡主，圣人毕竟在位三十年，必定是有把握平定那些叛乱的……快点吧……”路旁两个摊子挨得近，收摊的两个摊主正交谈，“就是不知这募兵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张书生那边怎么样了。”

　　“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不懂啊。如今世道乱了，最要紧的就是顾好过冬的粮食。”

　　“粮也贵了，实在吃不饱。”

　　“你们家就是多了那张嘴，女儿家家的比不上咱男儿，别给吃太饱，费粮食。多给你男儿塞些粮食，还有那些军将的，多去通通气，活着回来最重要。”

　　“行了，我现在又不是真的活不起了……”

　　“那你就当我放了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