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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风定远灯火3 安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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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安承认,他最初的想法确实很简单——卖度涟秋一个人情,帮云茸谷渡过眼下的难关,往后小召若再有个什么伤病,也好开口求人。
可现在他坐在扶苓堂前的石台阶上,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被布盖住的伤者,以及不断被抬进抬出的担架,只想抽自己一嘴巴。
这哪是“人情”,这分明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比想象中糟糕了不止多少。从午时到现在,挖出来和受伤的人还在不停地增加,担架一张接一张地往扶苓堂里送,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药味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村长捧着一本皱巴巴的花名册,脸色比纸还白,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名字——那些名字后面,至今还画着问号。
“下落不明”四个字,在眼下这情形里,和“凶多吉少”也没什么区别了。
好在天快黑的时候,有几名云游至此的修士听说了山洪的事,主动加入了搜寻的队伍。楚安心里头才松了半口气——虽然半口之后又被新的伤者堵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紫罗旖璋玉,任由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渗入,填补损耗的灵气。
一整天,他都记不清自己上山下山多少趟了。
不,准确地说,上山下山的不是他——是青兰。
从山腰遇见那几个村民开始,青兰便操控着疏云舫一刻不停地往返于山脚与云茸谷之间。伤员、物资、工具、药材……银发魂儡不知疲倦的,精准而高效地完成着每一次运送。楚安好几次想接替它,让它歇一歇,都被青兰用那句万年不变的“楚公子,无妨”挡了回来。后来青兰索性把他“扣”在了山上,美其名曰“楚公子在扶苓堂接应更为妥当”,实则是不想看他跟着瞎折腾。
楚安一开始还不愿意,后来看着青兰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以及那具永远挺直的脊背,才妥协了。
这位“兄长”,确实靠谱。
他仰头看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幕。星光还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又要落一场雨。
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好呢?
明明只是想妥妥的接个小召回去,结果半路又被卷进这种事。
“楚公子。”清润如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躁。
楚安连忙站起身,拍掉衣袍上沾的灰,转过身去——度涟秋正站在扶苓堂的廊下,手里还端着一个木质的小盒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药汁染黄的袖边。廊下的灯火落在他肩上,将那层薄薄的疲惫都映成了暖色。
“啊,度医师!”楚安赶紧拱手行礼,动作利落干脆。
度涟秋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的目光落在楚安衣袍上那一片片干涸的泥渍,又扫了一眼他泛着紫色灵光的手背。
“这一天,辛苦楚公子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楚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哪里哪里,举手之劳。”
度涟秋微微颔首,将木质的小盒子递到楚安面前。
“楚公子,方才多谢你出手,帮我修复那座炸毁的药炉。”度涟秋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这是清凝露。”
楚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清凝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那只木盒,捧在手里,这名字他太熟悉了——原书里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的灵药,度涟秋日后成名修真界的招牌丹药之一,据说一滴便足以养元补气、固本培元,关键时刻甚至能吊住将散的一口气。
而现在,这种可遇不可求的至宝就躺在他掌心里。
度涟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不清楚药效,便轻声解释道:“是近些时日刚炼成的,可养元补气,稳固根基,对灵力的恢复也颇有益处……”
后面的话楚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清凝露。这可是清凝露啊!将来在拍卖行里能卖出天价的东西,就这么被度涟秋随随便便塞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盒小心握好,抬起头看向度涟秋,脸上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度医师真是太客气了。”楚安笑着,目光落在对方那张明显比自己年轻,此刻还带着几分倦意的脸上,“楚某只是尽绵薄之力,多谢度医师挂怀。”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加诚恳。
“倒是度医师和云茸谷的诸位,从昨夜到现在,不眠不休地救治伤患,真正辛苦的是你们。楚某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能替你们分担一二,心里也是愿意的。”
度涟秋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向来不善言辞,尤其是在被人当面夸赞的时候,更觉得不好意思。
楚安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度医师,天赋是真好,性子也是真内向。明明医术精湛、炼药出众,却总是一副怕给人添麻烦的模样,连接受一句夸奖都像是受了什么负担。
“医……医者仁心,本就是分内之事。楚公子肯在危难之际伸手相助,不求回报,这份心意,才更难得。”
他耳尖微热,垂眸轻敛了目光,语气带着医者独有的沉稳与谦逊。
“楚公子不必过谦,今日若不是你与青兰道友出手,谷中不知还要多添多少伤亡。况且你也助我修复了药炉,这清凝露,你受之无愧。”
“度医师既说如此,”楚安晃了晃手里的木盒,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这清凝露,楚某就不客气的收下了,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度医师尽管开口。”
度涟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好。”他轻声应了一句。
咻——
一艘飞行舟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扶苓堂前的空地上,正是疏云舫。
舟身灵光未散,青兰的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朝楚安颔首,算是报了平安。
一同落地的还有几位身着门派服的修士。他们衣袍上沾满了泥浆与暗沉的血迹,面容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楚安和度涟秋见状,连忙与在场的其他弟子一同上前接应。
“汇仁,阿秋,将这位公子送到内始堂。”
说话的是为首的一名青年修士,也是云茸谷众人的大师兄尹杜若。他一身血污与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衣袍颜色,面容虽被灰尘遮掩了大半,但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沉稳利落的气度。
“还是我来吧。”一旁的一位修士抢先一步,利落地将那人从青年手中接下,稳稳背在背上,“还请医师带路。”
楚安的目光落在那名昏迷的伤者身上——面色如纸,气息微弱,嘴唇毫无血色,但似乎……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那么年轻。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那位主动背人的修士,不由微微一顿。
那人身着的服制极为讲究,发髻高挽,以一枚玉簪固定,黄白绫缎裁成的锦袍即便沾了泥污,仍能看出质地上乘。容貌英挺,眉目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最显眼的还是他衣袍上那枚徽纹——猛虎生羽翅,是为穷奇。
玄天宗。
难道先前村民口中说的“云游散修”,便是面前的这几位?玄天宗的弟子,可不像会随便“云游”到此的模样……
他还来不及多想,尹杜若已向在场众人抱拳行礼。
“诸位道友,今日突发险情,云茸谷上下忙于救治,多有怠慢。承蒙各位仗义援手,不辞辛劳,尹某代云茸谷上下,先行谢过。”
他语气沉稳,言辞简洁,字字恳切既不失礼数,又说得干脆利落。
“眼下内始堂尚有伤者亟待施治,尹某需速去处置,不能一一招待。偏室已备好热茶与简食,诸位可先行歇息,待此间事了,尹某再亲自道谢。”
说罢,他再次拱手,深深一揖。
在场众人纷纷还礼,连声道“不必客气”“尹师兄请便”。有几个年纪稍长的修士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快去忙,不必惦记这边。
尹杜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朝扶苓堂内走去,步伐虽快,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楚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
尹杜若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云茸谷谷主常年闭关,宗门内外的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在这个大师兄肩上。从今日这场混乱中的调度来看,他处事沉稳,进退有度,既镇得住场面,又不失温和。成为下一任谷主,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可惜……
楚安的眸光暗了暗。
原书里,这位前途无量的云茸谷大师兄,最终被九幽教的南蛮子盯上,在一次外出历练时遭人伏击,最终连尸骨都没能寻回。云茸谷也从此备受打击,一蹶不振,渐渐淡出了修真界的视野。
楚安想到这里,忍不住狠狠长叹了一声。
他以前看书的时候,只觉得尹杜若这个角色写得太过工具人——出场不过寥寥数章,便成了主角团“痛失良师益友”的悲情注脚。那时候他翻过这一页,心里也就嘀咕一句“可惜了”,然后继续往下看。
可今天见到本人,亲眼看着那个有血有肉的青年,有条不紊地调度一切、安顿众人、最后才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伤势……那种“意难平”的感觉,忽然就从纸页间涌了出来,实实在在地堵在了胸口。
“楚公子可是累了?”
青兰的声音忽然从侧方传来,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安回过神,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身侧的银发魂儡。青兰碧色的瞳孔在灯火下微微收缩,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
“啊,没有。”楚安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语气却比平时轻了几分,“只是感叹……人生多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尹杜若消失的那扇门扉上。
“真的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青兰没有说话,碧色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把这句话仔细地收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沉默片刻,楚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
“走吧,青兰。我们先去偏殿。”他率先迈步,朝偏室的方向走去。
青兰静默地跟上,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步伐始终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