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邻居是心选姐怎么办》第七种风

3、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九月二十五

　　九月二十五号原本还要第三次去顾时愿店里，其实业主那边没有特别明确的新需求，餐椅看过，床也看过，沙发暂时还没要动，按正常流程，陆星禾把表格和图片发过去就行，可她在整理清单的时候，还是主动建议业主再去现场看一趟，说有几块色卡在照片里偏色，椅子坐感也最好现场确认。

　　这话当然说得过去，设计师谨慎一点，客户也挑不出毛病，可陆星禾自己知道，她不全是为了色卡和坐感，她只是又想去那家店，想看看顾时愿剪短的头发，想听她说话，想确认自己前一天那点不对劲到底是感冒前兆，还是人真的开始歪了。
　　陆星禾前一天晚上洗完澡就觉得喉咙不对，第二天早上醒来，头重得抬不起来，鼻子也堵，她坐在床边缓了半天，摸出体温枪一测，三十八度二，业主电话正好打进来，问她今天还去不去，陆星禾看着温度，声音发哑，说：“今天可能不行，我发烧了。”

　　业主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下，说：“那改周六吧。”陆星禾说：“可以。”她挂了电话，给同事发消息，让同事帮忙跟顾时愿那边同步一下，今天不过去了，改周六，她没直接给顾时愿发，理由也简单，那时候她跟顾时愿还没熟到可以因为发烧单独报备，工作改期让同事通知更合适。

　　同事过了十来分钟回她：“我跟顾姐说了，她说好。”

　　陆星禾看着那个“顾姐”，脑子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同事说的是顾时愿，她想问顾时愿有没有说别的，又觉得这问题太奇怪，最后只回同事：“辛苦。”

　　同事发来一个语音，声音听起来还在外面：“你烧成这样就别管了，客户那边我也说了，你睡吧。”
　　陆星禾回了个“好”，手机扔回床上，钻进被子里睡了过去。

　　陆星禾睡到下午，醒来看到空空的聊天框，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人家让她吃药就不错了，她还在等什么，她起床喝水，找药，翻外卖软件点粥，等粥的时候打开小红书刷了十分钟，刷到一个年上姐姐的帖子，标题写得很夸张，什么被姐姐照顾真的会死，她看了两行就退出来，心想这都什么东西。
　　可她又点了收藏。

　　病拖了两天，陆星禾周六出门的时候还在咳，嗓子没完全好，这趟原本就是她先提的，她不能一直拖，出门前她戴了口罩，又翻出一顶鸭舌帽压在头上，包里塞了纸巾和药，电梯到十四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还是没人，陆星禾低头看手机，顾时愿也没有发消息问她好没好，她在心里说，正常，人家忙，别给自己加戏。

　　到了店里，顾时愿正站在前台旁边跟同事说话，听见门口动静抬头，陆星禾一眼看到她，还是那件浅色针织，头发剪短后整个人显得干净，脸也小，陆星禾戴着口罩，觉得这样挺好，至少自己能少暴露一点表情。
　　她走过去，第一句话没过脑子，直接说：“你把我传染了。”

　　顾时愿愣了一下，立刻皱眉，说：“啊？我没有生病啊。”

　　陆星禾本来只是想逗她一下，没想到顾时愿这么认真，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顾时愿又说：“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真没感冒，前几天也没咳，你同事那天还说你发烧了，我还想着问你一下，又觉得突然问好像有点冒昧。”

　　陆星禾听到这句，嘴边的玩笑一下收住了，她看着顾时愿，隔着口罩笑了一下，说：“开玩笑的，跟你没关系。”
　　顾时愿还是看着她，说：“真的没有。”

　　陆星禾说：“知道知道，我逗你的。”

　　客户从旁边走过来，问：“今天先看床还是看餐桌。”顾时愿这才转身去拿资料，陆星禾低头把电脑拿出来，手指在电脑包拉链上摸了两下，心里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顾时愿说“我还想着问你一下”，这句话在她耳朵里绕了好几圈，绕得她有点不自然。

　　工作开始后，陆星禾尽量专心，业主、同事和顾时愿都在展厅里看样，床要灰色系，餐椅要浅棕，沙发暂时不动，顾时愿拿了几套搭配出来，陆星禾跟着看尺寸，顾时愿偶尔靠过来确认图纸，她身上的味道又飘过来一点，陆星禾下意识屏住呼吸，屏完又觉得自己有病，人家只是正常工作。

　　展厅里有几排高货架，摆着餐椅、边几和一些布样盒，陆星禾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跟在业主和同事后面走，表面上是在看尺寸，余光却总会绕到顾时愿那边，顾时愿一弯腰拿样板，她就从货架缝隙里瞟一眼，顾时愿一回头，她又赶紧低头看手机，装得好像自己在确认表格。

　　陆星禾那会儿已经有点明白了，她总想找借口来店里，这件事不太正常，第一次那个笑吟吟走出来的人，第二次剪了头发站在门口的人，第三次在货架后面被她偷看的顾时愿，慢慢重叠到一起，她想装作只是工作，也越来越装不顺了。

　　更麻烦的是，顾时愿身上那点反差越来越明显，她跟业主说话时像姐姐，条理清楚，能替人拿主意，可一转身跟陆星禾说两句玩笑，又会露出一点妹感，像故意逗她，也像天生这样，陆星禾人前还能装得没事，鸭舌帽一压，口罩一戴，谁也看不出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心里那只小狼狗已经开始扒门了。

　　她生病还没好，站久了有点虚，顾时愿注意到她靠在桌边，问她：“要不要坐一下。”陆星禾说：“不用。”顾时愿已经把旁边椅子拉出来，说：“坐吧，客户还要纠结一会儿，你站着也不能让她快点决定。”

　　陆星禾没法拒绝，只好坐下，客户还在那边试床垫，顾时愿把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说：“你嗓子听起来还没好。”
　　陆星禾说：“好多了。”
　　顾时愿说：“好多了也还哑。”
　　陆星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职业病，话说多了。”
　　顾时愿看她一眼，说：“你们设计师不都打字吗。”
　　陆星禾说：“还得跟客户解释，解释不通还得再解释一遍。”
　　顾时愿笑，说：“那跟我们差不多。”
　　陆星禾点头，说：“所以大家都惨。”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一下，客户那边喊顾时愿过去，顾时愿应了一声，走之前又看了陆星禾一眼，说：“水喝完自己接，别客气。”

　　陆星禾嗯了一声，手指贴着纸杯外壁，温度不烫，正好，她低头看着杯子，心里那点乱又冒出来一点。
　　下午四点多，客户和陆星禾同事要赶车，时间还没到，一行人就在店里等，顾时愿坐下来陪着聊天，话题从家具聊到商场人流，又聊到本地天气，最后不知道谁提到了年龄。

　　顾时愿说：“哎呀，看你们都好年轻。”
　　陆星禾同事笑，说：“你看着和我们也差不多大啊。”
　　顾时愿摆摆手，说：“我比你们大多了。”
　　同事问：“多大。”
　　顾时愿没答，反过来问她：“你多大。”
　　同事说：“我九二年的。”
　　顾时愿说：“那我比你们大多了。”

　　陆星禾本来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听到这里抬头，她确实有点好奇，顾时愿看起来完全不像年纪多大，顶多三十出头，她看着顾时愿，问：“你多大啊。”
　　顾时愿看她一眼，说：“我三十八了都。”
　　陆星禾同事立刻说：“一点都看不出来。”
　　客户也说：“真的，看着就跟我们一样。”
　　顾时愿笑，说：“哎呀，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谈个恋爱什么的。”

　　陆星禾听见这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她看着顾时愿，脑子里先算年份，三十八，八六年，比自己大整整十岁，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直接说：“三十八是八六年吗，那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岁。”

　　顾时愿突然看向她，笑还在脸上，语气像玩笑，又像接得太快，她说：“你别说了，一下就没想法了。”
　　陆星禾没接。

　　她那一秒不知道该接什么，因为这句话有点怪，顾时愿说的是对谈恋爱没想法，还是对她没想法，还是单纯嫌自己被提醒年龄，陆星禾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可能，哪个都不适合问出口，她只能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没听出别的。

　　同事很快把话题岔开，又聊到国庆去哪儿玩，客户说要回老家，顾时愿说她可能还得上班，陆星禾在旁边偶尔接两句，话少了很多，顾时愿倒没什么异常，继续跟大家聊，笑起来还是那样，陆星禾却开始管不住自己的视线。

　　她看顾时愿说话，看顾时愿拿杯子，看顾时愿低头回消息，看顾时愿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太正常，至少对一个只见过几次的邻居和工作伙伴来说，不太正常，可她忍不住。

　　同事和客户走的时候，顾时愿送到门口，陆星禾跟着出去，客户说车到了，跟她挥手，陆星禾说：“路上小心。”等车开走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顾时愿已经往回走，背影被展厅灯光切成一段一段，陆星禾站在门口几秒，才想起自己也该走。
　　她开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反复想顾时愿那句“一下就没想法了”，想完又想她说本来想问她生病，越想越烦，陆星禾觉得自己有点上头苗头，这个苗头很细，不严重，可它在那里，她能感觉到。

　　她以前谈恋爱也上过头，后来吃过亏，知道认真喜欢一个人会变得麻烦，会想很多，会等消息，会因为一句话开心，也会因为一句话睡不着，她不喜欢自己那样，太失控，也太难看，分开的时候还要花很久把自己收回来。

　　所以她这些年越过越懒，懒得认识新人，懒得解释自己，懒得开始，也懒得结束，朋友说她嘴上随缘，实际是怕死了，陆星禾没否认，她确实怕，怕喜欢一个人，也怕自己喜欢得太明显。

　　可顾时愿不太一样，顾时愿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笑了一下，问了她一句病好没好，给她倒了一杯水，说话的时候靠过来看她手机，陆星禾就已经开始乱。

　　她开到小区门口，红灯停下，手机在杯架里震了一下。

　　陆星禾原本没打算看，车还没停稳，可余光扫到屏幕亮起，那一行名字跳出来，顾时愿。

　　陆星禾心里一跳，脚下下意识重踩刹车，车身往前顿了一下，安全带勒住她肩膀，后面车按了一声喇叭，她赶紧松了点刹车，把车停稳，心跳快得不像话。

　　屏幕上只有一句。

　　顾时愿：“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陆星禾看着那句话，手指还没碰手机，脑子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觉得顾时愿要问她是不是T。

　　这个预感来得特别准，准到陆星禾自己都想笑，她坐在车里，前面红灯还剩二十多秒，外面车流一点点往前挪，她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陆星禾：“啥？”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去，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抬。

　　顾时愿很快回了。
　　顾时愿：“如果我说错了你当我没说，不然我好尴尬。”

　　陆星禾看到这句，直接笑出声，车窗关着，笑声在车里显得有点突兀，她知道了，真的是那个问题。
　　她还是装傻。
　　陆星禾：“啥？”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又按了一下，陆星禾赶紧往前开，手机又震。

　　顾时愿：“你是不是T啊。”

　　陆星禾看了一眼，手握着方向盘，嘴角压不住，她心想，果然，顾时愿真问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一天从普通工作日变成了别的东西，好像那个空了一年的聊天框终于被人点开，里面落下第一句话，还正好砸在她最藏不住的地方。

　　她没有马上回，前面路口要拐弯，车流也多，她把手机扣在副驾，等车开进小区，停进车位，熄火之后，才重新拿起来。

　　她想回“是”，又觉得太冷，想回“嗯”，更冷，最后她靠在椅背上，笑了半天，打字。

　　陆星禾：“有这么明显么。”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心跳还没慢下来。

　　顾时愿那边几乎秒回。
　　顾时愿：“那是我比较敏感？我第一次就看出来了。”

　　陆星禾坐在车里，看着“第一次”两个字，耳朵有点热。

　　第一次。
　　原来顾时愿第一次就看出来了。

　　车库里有人开车经过，灯从陆星禾车前扫过去，她还坐着，手机屏幕亮着，顾时愿那句“第一次就看出来了”停在那里，陆星禾手指放在输入框里，半天没打字，她想问第一次是哪一次，七月那次，还是今天，顾时愿当时到底看出了什么，是看出她喜欢女生，还是看出她这个人一看就不太直。

　　她没有问，问了就显得自己在意，陆星禾把手机扣到腿上，靠在座椅上缓了一会儿，地下停车场有点闷，她开了窗，外面有车门声、电梯提示音、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上咔啦咔啦响，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个临时躲避点里，楼上是家，十四楼是顾时愿，外面还有一堆没收拾的生活。

　　顾时愿又发来一条。

　　顾时愿：“你不会尴尬吧，我就是突然想到，问一下。”
　　陆星禾看完笑了，回：“不尴尬。”

　　她顿了顿，又补：“你问得还挺礼貌。”
　　顾时愿：“那必须礼貌啊，万一说错了多尴尬。”
　　陆星禾：“说错也没事。”
　　顾时愿：“那我没说错。”
　　陆星禾：“嗯，没说错。”

　　这几个字发出去后，陆星禾把手机拿得离自己远了一点，像那上面有什么烫手的东西，她已经承认了，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句，嗯，没说错，可在她这里，这代表顾时愿知道了一个更近的她，一个平时不会放在工作台面上的她。

　　她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可能是感冒，也可能是刚才那段聊天，陆星禾拎着电脑包往电梯走，进电梯后按十八楼，电梯到十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走廊还是空的，她看着外面，心想顾时愿现在可能还在店里，也可能已经回来了，不知道她家门口有没有放拖鞋，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看手机。

　　这个念头一出来，陆星禾就觉得糟糕。

　　她回到家，猫从沙发后面钻出来，绕着她裤脚蹭，陆星禾弯腰摸了摸猫头，说你别蹭了，你妈今天有点混乱，猫当然听不懂，只知道她回家了，跳上桌子去闻她的电脑包，陆星禾把包拎开，洗手，吃药，整个过程手机都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上，她每过几秒就看一眼。

　　没有消息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幼稚，有消息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完蛋，陆星禾在这两种感觉里来回切换，药片吞下去的时候卡了一下，她喝了好几口水才顺下去。

　　晚上十一点，顾时愿说：“睡了。”陆星禾回：“晚安。”回完又看着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把“你是不是T啊”那句看了两遍，再把“第一次就看出来了”看了三遍，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对着天花板躺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应该刹车，至少先慢一点，可顾时愿已经把手伸到门边，轻轻敲了一下，她听见了，没法装作没听见。

　　陆星禾后来把那段路记得特别清楚，从店里出来，商场门口风有点大，她把口罩往上拉，客户在旁边说今天看得差不多了，陆星禾点头，心里却还在店里，顾时愿刚才站在门边，跟她说路上注意，语气跟对客户不太一样，可能只是陆星禾自作多情，可她当时确实听出了那么一点不一样。

　　车开出商场停车场时，她还在想要不要主动给顾时愿发消息，感谢今天接待，顺便夸一句你看起来完全不像三十八，消息都在脑子里排好了，可她又觉得这样太像没话找话，尤其刚刚才聊过年龄，马上夸年轻，顾时愿会不会觉得她刻意，陆星禾在这几个想法里绕来绕去，车都快开到小区了，还是没发。

　　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越想把顾时愿放回工作关系里，越会在一些小地方露馅，比如多看一眼头像，比如等一句回复，比如听见顾时愿说路上注意，就真的把车开得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