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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工作里见她 七月那次见 ...

  •   七月那次见面以后,陆星禾和顾时愿又因为客户方案对过两次型号,都是工作消息,顾时愿发产品图,陆星禾回尺寸,顾时愿问客户倾向,陆星禾说还在摇摆,顾时愿发一个无语表情,说:“这客户还挺能想。”陆星禾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回了个“是”,发完觉得太冷,又补了一个“辛苦顾老师”,顾时愿回她:“别老师,听着怪吓人。”

      陆星禾那会儿还没学会怎么接顾时愿的话,她平时跟客户说话有一套,跟品牌方说话也有一套,礼貌、准确、不多余,能打字解决的坚决不语音,能用表格解决的也别发一堆散消息,可顾时愿偶尔抛过来的玩笑不在工作流程里,陆星禾接住会显得刻意,不接又显得自己没意思。

      她最后回了一个“好的顾总”,顾时愿那边隔了几秒,发来一句:“顾总也吓人,你们设计师都这么会给人上压力吗。”陆星禾笑了一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删删改改半天,回她:“那叫你顾姐?”发完就后悔,觉得这话有点熟,像顺着杆子往上爬。

      顾时愿回得倒快:“可以啊,我本来就比你大吧。”

      陆星禾盯着那句“比你大吧”,不知道该怎么回,她还不知道顾时愿到底多大,只觉得对方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可能比自己大三四岁,也可能只是气质成熟,她想问,又觉得突兀,最后回了个“嗯嗯”。

      这个“嗯嗯”之后聊天又断了,陆星禾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给客户改玄关柜,图纸上鞋柜深度从三百五改到三百八,她顺手把顾时愿发来的产品图保存进项目文件夹,文件夹命名为“L先生-家具备选”,里面躺着一张米白色沙发,一张胡桃木餐桌,还有顾时愿发的一张展厅现场图,图里角落拍到一点顾时愿的手,手指搭在椅背上,指甲是浅色。

      陆星禾看到那只手的时候停了一下,马上又把图片关掉,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工作图看手干什么,她把文件夹整理好,发给客户,客户半小时后回复说再考虑一下,陆星禾对着屏幕做了个深呼吸,给朋友发微信,客户说考虑一下,基本等于白干。

      朋友回她:“那你考虑一下辞职。”
      陆星禾回:“辞职了你养我吗。”
      朋友说:“你可以让十四楼家具姐养你。”

      陆星禾看到这句差点把水喷出来,她问朋友怎么知道十四楼,朋友说你上次提过那个销售跟你同栋,陆星禾发了个白眼,说:“别乱讲。”人家只是工作对接,朋友回她一串“哦哦哦”,陆星禾把手机扣下去,懒得理。

      那阵子她确实没有乱想,至少她自己觉得没有,顾时愿好看这件事跟她喜欢山、喜欢漂亮家具、喜欢一盏灯的光打在墙上差不多,都可以欣赏,不一定要有下文,陆星禾很擅长给自己分类,什么能动,什么不能动,什么可以多看两眼,什么只能放在那里。

      可九月之前的几次工作沟通,还是让她对顾时愿多了一点印象,顾时愿回消息不算秒回,但每次都把事情说清楚,客户问售后,她能直接发售后范围,陆星禾问交期,她会把最快和最慢都说出来,遇到不确定的,她不会硬说没问题,只说:“我去问仓库,等我十分钟。”十分钟后真能回来。

      陆星禾喜欢这种有头有尾的沟通,她被太多销售和工长拖怕了,有人答应她下午发报价,拖到第二天晚上还说不好意思忘了,有人说能做,施工时又说现场条件不允许,她最烦这种,顾时愿不这样,顾时愿如果说:“晚点发。”就真的会发,如果忙,会说:“我现在有客户,九点后回你。”

      有一次陆星禾晚上十点多还在画图,顾时愿发来一张椅子的细节图,问她:“这把客户上次看过吧?”陆星禾回:“看过,但他嫌坐感硬。”顾时愿说:“那就别推这个了,他肯定退货。”陆星禾回:“好。”顾时愿又补一句:“你还没下班啊。”陆星禾看了眼电脑右下角时间,说:“还没。”顾时愿说:“你们设计师真惨。”陆星禾打字,本来想回“你们销售也惨”,最后只回了个“还行”。

      顾时愿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趴在地上,配字“嘴硬”,陆星禾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手指动了动,想回一个,翻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她表情包很少,常用的就那么几个,工作群里用起来没负担,发给顾时愿又觉得怪,最后发了个系统自带的微笑。

      发出去后陆星禾自己都看不下去,赶紧补了一句:“没什么表情包,凑合看。”
      顾时愿回:“你这个微笑看起来像领导。”
      陆星禾说:“那我撤回。”
      顾时愿说:“不用,挺有年代感。”

      陆星禾被她逗得低头笑,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没画完的立面图,线条密密麻麻,她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拿着手机,笑完又有点不自在,觉得这段对话已经超过工作范围,可顾时愿没有让人不舒服,她只是顺手说几句,像递过来一颗糖,你接不接都行。

      那天晚上,陆星禾画到一点半,关电脑前又打开项目文件夹,把顾时愿发的产品图片重新命名,沙发、餐桌、单椅、边几,最后那张展厅现场图,她停了一下,命名为“展厅现场-顾”,打完“顾”字又删掉,改成“展厅现场01”,她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跟做贼一样。

      九月中旬,客户终于说要再去一趟店里,主要看餐椅和床,陆星禾给顾时愿发消息,问她:“二十二号在不在。”顾时愿隔了一会儿回:“在的,你们来之前跟我说一声。”
      陆星禾回:“好。”
      顾时愿又发:“别又叫顾总。”
      陆星禾盯着这句,回:“那叫什么。”
      顾时愿说:“随便你。”

      陆星禾对着“随便你”三个字卡了好久,朋友正好发来消息问她晚上打不打游戏,陆星禾回:“不打,忙。”朋友说:“你忙啥?”陆星禾说:“忙着想怎么称呼家具销售。”朋友立刻回:“叫姐姐。”

      陆星禾看着“姐姐”两个字,手指没动,过了半分钟,把朋友聊天框关了,没有回顾时愿。

      她觉得这个称呼不能乱叫,叫出来就像给自己找麻烦,工作里可以叫顾姐,生活里可以叫邻居,熟一点可以叫时愿姐,偏偏“姐姐”两个字太近,近到她打出来都觉得心虚,陆星禾最后在聊天框里敲了“顾姐”,又删掉,敲“时愿姐”,也删掉,最后发了句:“明天见。”
      顾时愿回:“明天见。”

      二十二号那天,陆星禾出门前换了两件衣服,第一件黑T太随便,第二件衬衫又像要去开会,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有毛病,见客户才是重点,顾时愿只是销售,她最后穿了件灰色外套,带上电脑和图纸,出门前又把头发抓了两下,抓完觉得更乱,算了。

      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十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没有人,陆星禾抬眼看向走廊,走廊里空的,灯亮着,她收回视线,电梯门合上,数字继续往下跳。

      她到店里的时候,顾时愿正站在门口打电话,陆星禾一眼看到她剪了头发,比七月短一点,发尾落在肩上,脸显得更清爽,白衬衫换成了浅咖色针织上衣,下面是黑色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展厅灯光里走出来,陆星禾脚步慢了一拍,客户还在旁边问她停车票怎么弄,她差点没听清。

      顾时愿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们,笑着说:“来了啊。”
      陆星禾点头,说:“嗯。”
      顾时愿看她一眼,说:“今天人还挺齐。”
      陆星禾说:“客户全家都来了。”
      顾时愿笑了下,说:“那今天任务重。”
      陆星禾说:“辛苦。”
      顾时愿看着她,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又这么客气。”
      陆星禾被问得不知道回什么,客户已经走到床边坐下试软硬,她借着看客户,转过头,说:“工作习惯。”

      顾时愿那句玩笑说得有点娇,又带着姐姐才有的松弛感,陆星禾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人明明在工作里能压得住场子,突然这么一笑一问,又像比她小一点似的,有点妹感,也有点姐,正好踩在她吃的那一套上。

      顾时愿也没追,拿了平板和色卡过来,开始给客户介绍,她讲话还是那样,不急,重点都说在前面,客户犹豫的时候,她不逼单,只把几个选择摆出来,陆星禾在旁边补方案,偶尔两个人对视一下,确认尺寸,确认颜色,确认预算,陆星禾发现自己总会多看顾时愿一眼,尤其顾时愿低头翻色卡的时候,头发从耳边落下来,她会抬手别回去,动作快,也自然。

      陆星禾在心里骂自己,专心点,客户还在这儿。

      客户试了两把椅子,又问床头靠包能不能换皮,顾时愿蹲下来看样板,陆星禾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顾时愿发尾上,顾时愿突然抬头问她:“你觉得呢。”陆星禾愣了一下,顾时愿眼里带着笑,像已经看出来她刚才没完全听,陆星禾赶紧低头看样板,说:“我觉得布的会柔一点,皮的有点冷。”
      顾时愿说:“我也这么想。”
      客户点点头,说:“那听你们的。”

      陆星禾松了口气,手心出了点汗,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里面的卷尺,才想起自己今天还带着这个东西,她觉得自己像个学生上课走神被点名,表面答上来了,心里还在补前面漏掉的题。

      那天看完家具,客户还没定,依旧说回去想想,顾时愿把他们送走,陆星禾留在最后收电脑,顾时愿靠在桌边,看着她装东西,说:“你们客户都这么纠结吗?”
      陆星禾说:“差不多,纠结说明还想买。”
      顾时愿说:“那我谢谢他还想买。”
      陆星禾笑了,拉上电脑包拉链,说:“我回去再催催。”
      顾时愿说:“不急,反正我也催不动。”
      陆星禾说:“你看起来挺会催的。”
      顾时愿挑了下眉,说:“我看起来这么凶?”
      陆星禾说:“没有,就是感觉你说话别人会听。”
      顾时愿笑了一下,低头整理桌上的色卡,说:“那不一定,有些人就是听不进去。”
      陆星禾不知道这话有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接,只说:“那我先走了。”
      顾时愿说:“好,路上注意。”

      陆星禾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时愿已经低头在平板上写什么,灯光落在她肩上,陆星禾只看了两秒,就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陆星禾回家很晚,客户临时又让她改一版卧室背景,她在电脑前坐到凌晨,脑子里却时不时冒出顾时愿剪短的头发,还有她说“怎么又这么客气”的语气,陆星禾觉得自己有点烦,第一次去店里她还能把顾时愿归到好看的销售和楼下邻居里,第二次再去,她就开始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明明只是见了一面,怎么跟没见过人一样。

      她打开微信,点进顾时愿聊天框,想发一句今天辛苦了,字打出来,又删掉,工作结束后再说这些像没话找话,最后她只把客户确认的型号发过去,说:“客户这边暂时保留这几款,后面有变化我再同步。”
      顾时愿回:“好。”

      一个“好”字,规矩,正常,没毛病,陆星禾盯着看了几秒,关掉手机,继续画图。
      她那会儿还在给自己找理由,顾时愿好看,所以多看两眼,顾时愿沟通舒服,所以愿意多聊两句,这些都能解释,能解释就没事。

      能解释的事,陆星禾一向处理得来。
      第二天上午,陆星禾去工地看吊顶,木工师傅把一处弧形边收得有点糙,她蹲在地上拍照,裤脚沾了一点灰,项目群里客户又在问床尾凳的颜色,陆星禾把照片发给工长,让他返一下,工长说:“这点看不出来。”陆星禾说:“现场看得出来。”工长发了个语音,她没点开,先给顾时愿转了客户问的床尾凳型号。

      顾时愿回得不快,十几分钟后才发来两张实物图,图里有一张拍到了她的鞋尖,黑色小皮鞋,旁边是浅色地毯,陆星禾盯着鞋尖看了一秒,觉得自己没救了,怎么连鞋尖都能看半天,她把图转给客户,客户说:“第一个还可以。”陆星禾回:“那先保留第一个。”

      中午她在工地旁边吃了一碗面,面有点咸,她吃到一半,朋友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总提家具店那个姐姐,陆星禾说:“我哪有总提。”朋友说:“你上次说她笑起来好看,这次说她回消息有头有尾,你自己听听。”陆星禾夹着面,嘴硬,说:“工作需要。”朋友在电话里笑,说:“行,工作需要你还记人家剪头发。”

      陆星禾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汤太烫,她差点被烫到,朋友在那边继续讲,你这个人一开始都这样,嘴上没事,心里已经给人建文件夹了,陆星禾说:“你别胡说。”朋友说:“那你把文件夹名报一下,顾时愿,十四楼,家具,笑起来好看,剪发版。”

      陆星禾把电话挂了。
      挂完她又忍不住笑,笑完把手机放在桌上,面吃不下了,她觉得朋友说得太夸张,又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被说中,顾时愿在她脑子里的标签越来越多,这不太好,可她暂时也没有办法把这些标签删掉。

      下午回到工作室,陆星禾把客户的家具表整理了一遍,顾时愿发来的价格、材质、交期都列在表里,表格做到最后,她在备注栏写了“顾时愿确认”,写完停了一下,又把“顾时愿”改成“销售确认”,改完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莫名有点烦,像把一个具体的人硬塞回工作流程里。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把顾时愿往安全位置推,推到工作里,推到邻居里,推到一个可以解释的地方,这样就算自己多想,也能给自己找理由。

      九月二十一号晚上,陆星禾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都放在玄关,电脑、电源线、卷尺、样板册,还有一支总是漏墨的黑笔,她本来已经躺下,想了想又爬起来,把那支笔换掉,客户明天要签确认单,漏墨会弄得很狼狈,她不喜欢在顾时愿面前显得狼狈,虽然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离谱。

      她对着玄关那一堆东西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说明天又去家具店,朋友回:“去见家具,还是去见家具姐。”
      陆星禾回:“见客户。”
      朋友说:“你最好是。”
      陆星禾把手机扔开,过了几秒又拿起来,把第二天的路线看了一遍,明明那家店去过,她还是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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