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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别替我答应 赵姐的电话 ...

  •   赵姐的电话是下午四点打来的,陆星禾正在工作室给另一个客户改儿童房。她看见来电显示,先把鼠标放下,接起来时还以为是柜门的尺寸又出了问题。

      早上陆星禾去现场看过一趟,柜门板还没进场,师傅先把骨架立了起来。她用卷尺量了两遍,把到墙的空隙拍进照片里,发到客户群,顺便写了一句:“边几仍按原型号,柜体缩窄后过道净距满足使用。”赵姐回了一个收到,顾时愿那边也回了收到。陆星禾当时放心了,还给顾时愿单独发了消息,问她晚上几点下班。

      顾时愿说不一定,店里要盘点,“你不是说来穿拖鞋?”她问。

      “来啊,你忙完告诉我。”

      “那我争取早点。”

      陆星禾在工地门口看着这句话,脑子里已经在想晚饭吃什么,她平常不喜欢约“有空再说”这种没准头的事,跟顾时愿倒愿意等。

      她回工作室的路上买了两份小菜,还从楼下水果店挑了几个橘子。挑的时候想起顾时愿前天咬山楂皱眉的样子,特意问老板甜不甜,老板掰开一颗给她尝,她买了一袋。

      到工作室以后,客户又催儿童房图纸,陆星禾把橘子放在办公桌角落,投入改图。手机在旁边响过两次,她没去看,直到四点多赵姐打来。她接电话前还以为赵姐要问收口,甚至拿起了早上量过的那张草图。

      赵姐开口却说:“陆设计师,刚才顾小姐跟我说,餐边柜旁边那组活动家具可以帮我换成短一点的。她说你们设计师那边也觉得现在这款太挤,是真的吗?”

      陆星禾坐直了。

      餐边柜旁边放的是一张细腿边几,图纸里留了通道。现场墙体少了四厘米,她已经把柜体缩窄,边几的尺寸没变,也没有任何要换的意思。

      “顾小姐怎么说的?”她问。

      赵姐重复了一遍,又补:“她说新款差价她们店里能处理,我不用补钱。要真能这样,我当然愿意,你们俩商量好就行。”

      “您先别确认。”陆星禾说,“我核一下现场,再给您回。”

      挂掉电话,她翻出昨天签过字的确认单,边几型号清清楚楚写在最下面。她又打开客户群,顾时愿两个小时前发过一句“活动家具尺寸可优化,替代型号已与客户沟通”,后面跟着一张新款边几的图。陆星禾当时在开会,群里消息太多,她只看到前半句,没想过顾时愿已经跟客户说了可以换。

      她给顾时愿打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起来,声音还是平时那样:“你忙完了?”

      “赵姐刚打给我了。”

      顾时愿那边有点吵,像在仓库。“边几那个事?我正想跟你说。”

      “你已经跟客户说了。”

      “她下午来店里看颜色,顺口说担心过道太窄,我刚好有一款短一点的,可以换,价钱我这边协调。你看过新款没有?”

      “没有,你怎么知道过道放不下原来的?”

      “她说现场墙少了四厘米。”

      “柜体已经收了四厘米。”陆星禾压着声音,“过道尺寸够的,我算过。”

      顾时愿停了停:“我也没说原来的放不下,她担心,我给她一个选择。”

      “你给的时候有没有说这是你们店的建议?”

      顾时愿那边静了一秒:“我说可以跟设计师再确认。”

      “她跟我说,你觉得我们设计师也认为原来的太挤。”

      “我没说过那句话。”

      “那她怎么会这么理解?”

      顾时愿没接,仓库里有人叫她名字,她把声音压低:“你等我十分钟,我把这里交代完,跟你说清。”

      陆星禾说:“好。”

      电话挂了,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她知道顾时愿愿意帮她,知道顾时愿店里可以调货,之前还专门把三块样板送上十八楼。可方案被改和调样板完全两回事,客户一旦认定换短边几更好,她现在说原方案没有问题,赵姐会觉得她们两个口径不一,更麻烦的是新款边几的材质和原来那张不同,效果图里的暖木色旁边突然多了一块亮面金属,陆星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会别扭。

      同事在旁边问她:“出事了?”

      “客户要换家具。”

      “换呗,她付钱,谁管。”

      “问题是她以为我同意了。”

      同事听完看她一眼:“你那个楼下的顾销售说的?”

      陆星禾最不想听这个称呼,她把图纸转回屏幕:“人家有名字。”

      “我知道她有名字,你别急,我就是问问。”

      陆星禾没再说话,她怕自己再开口,连同事也要被她冲一句。

      顾时愿十几分钟后回了电话,陆星禾把两款边几的尺寸和材质说给她听,顾时愿边听边翻商品页,听到金属亮面时说:“新款可以换成哑光腿。”

      “那也有差别。”

      “客户想看,我总不能说不许看。”

      “我没让你不许看。”陆星禾说,“你可以给她看十款,定下来之前,你先跟我通一声气。”

      顾时愿在电话里吐了口气:“我说了回去找你确认,没说定,客户说不想补钱,我才跟她讲差价店里能想办法。”

      “她现在觉得换款已经是你我都同意的事。”

      “那是她听岔了,我跟她解释。”

      “你解释‘我没说设计师觉得太挤’,客户就会觉得是我不愿意改。”

      顾时愿也有点火了:“那你想我怎么办?她当着我的面说看着不舒服,我说等你改完图再来?你们之前不是也因为尺寸差了几厘米吵过?”

      “吵过是吵过,我会处理。”

      “我知道你会处理。”

      “可你刚才说的像我处理不了。”

      电话两边都没声音,陆星禾听见顾时愿那边有拆包装纸的响动,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轧过仓库地面,声音一下一下的。

      顾时愿先说:“你现在在工作室?”

      “嗯。”

      “我过来跟你讲,电话里越说越乱。”

      陆星禾看了眼同事:“不用。我去店里。”

      她挂电话,拿上卷尺、确认单和效果图,开车过去。路上红灯很多,她停一次就看一眼导航,明知道到得再快,也不能把刚才电话里那些话收回来。她不想在店里跟顾时愿吵,可她得把客户的问题今天解决。

      顾时愿在仓库出口等她,手里拿着两块金属腿的样品,看见她,先说:“我重新问过赵姐了,她承认我说的是‘可以跟设计师确认’,但她以为你我住得近,这事应该已经谈过。”

      陆星禾从包里拿出图:“那你现在知道我没谈过。”

      顾时愿抿了一下嘴:“知道。来,先看样。”

      她们站到展厅一张空桌旁,顾时愿把原款和新款的尺寸摆出来,陆星禾用笔在纸上画通道。她讲六十八厘米净距、踢脚线厚度和边几摆进去后怎样拉开抽屉。顾时愿边看边点头,到最后承认:“原来的确能放。”

      旁边的导购端来两杯水,认出陆星禾,刚要打招呼,就看见两个人都绷着脸,把水放下便赶紧走了。陆星禾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得她舌尖发麻。顾时愿伸手把她那杯挪远:“都不试温度?”

      “我没注意。”

      “你每次急起来就这样。”顾时愿又把自己的杯子换过去,“这个凉一点。”

      陆星禾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下一句话堵在嘴边,顾时愿刚才在电话里也急,到了店里还是记得她喝不了太烫的水。她自己一边说顾时愿替她拿主意,一边又习惯了顾时愿照顾这些小事。两件事搅在一起,她更不知道怎么把话讲得不伤人。

      顾时愿翻出手机里的现场照片:“赵姐下午拿这个问我,说通道会不会挤,照片是她从门口拍的,柜体骨架离镜头近,看着确实窄。我当时没找到你早上那张净距图,你们群里消息太多,我看漏了。她又在店里问有没有更短的,我就把这款拿出来给她看。”

      陆星禾看了一眼,照片的角度确实骗人,站在门口看,边几的位置像只剩一条缝。她也没法说顾时愿不该回答客户的问题。换她在店里遇到熟悉的客户,八成也会先找办法稳住人。她生气的地方在后半截:“你拿给她看没问题。你还说了店里能协调差价。她一听不用补钱,就觉得改款已经在办了。”

      “我想让她知道有路可走。”

      “她需要的是确切的路。”陆星禾指着纸上的尺寸,“我这里已经算完了。你要是告诉她,我会再问设计师,这事就可以等我回话。现在她跟我说,你们都觉得原款挤,我该怎么接?”

      顾时愿把手机按灭,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她没立刻认错。陆星禾也没有催。店里音乐很轻,隔壁有人试一张摇椅,木头一下一下碰着地面。两个人站在那儿,都清楚客户的问题有办法解决,难办的是谁先承认自己越过了对方那一步。

      “我不是为了赢你。”陆星禾说,“我怕客户今天换完,明天又嫌颜色不对,到时候她不会说是你们店里推荐的,她会说设计师没想周全。”

      顾时愿的脸色淡了点:“你觉得我会把锅留给你?”

      “我没这么说。”

      “听着差不多。”

      陆星禾想解释,可顾时愿已经把样品收起来,动作有点重,她们在店里平时配合得顺,今天各有各的专业,也各有各的委屈。旁边有销售往这边看,顾时愿把声音放低:“先办客户的事,你把尺寸拍给我,我来跟她说,原款不需要换。她真想换,你们重新出确认单。”

      “我跟她说吧。”

      “谁跟她说都行。我不会再先答应。”

      这句听着像保证,又像生气,陆星禾没接。她给赵姐打电话,先用图纸解释过道尺寸,再让她到场看两款实际摆位。赵姐一听新款腿是亮面的,也犹豫了:“那还是别换了吧。我也就是下午随口问问。顾小姐说能调,我以为你们早商量过。”

      “现在解释清了。”陆星禾说,“您放心,原方案的通道是够用的。”

      赵姐说好,顺手又夸顾时愿热心:“我问一句,她给我跑出两套方案来。你们合作挺好的。”

      赵姐又问,那如果边几到时候摆进去自己还是觉得堵,能不能换,陆星禾看了顾时愿一眼,没有替店里答应:“等柜体装完,您到现场站一站,再决定要不要动活动家具。真要换,我们重新量一次,选款、差价、送货时间都写清楚。”

      顾时愿在旁边听着,朝她点了下头。陆星禾便把电话递过去,让顾时愿讲店里的退换期限。顾时愿拿过手机,语气稳稳的,没再提新款更短,只说在期限内保留选择,前提是家具还没有拆封进场。赵姐终于满意,说明天还要去现场看柜门,麻烦她们把那两张图都发给自己。

      电话挂了以后,陆星禾把现场净距图发到群里,顾时愿把两款商品的正式尺寸页也发进去,两人没有互相看,却一前一后把客户要的东西补齐了,导购从远处瞄了一眼,问顾时愿要不要把那张新款的样品单撤掉。顾时愿说先撤,赵姐没定,别让仓库误以为已经换了。

      陆星禾听见这句,知道项目上不会再出错,胸口还是闷,她应了一声,挂掉电话,顾时愿站在旁边,听得见赵姐夸她,却一点没高兴。

      “客户没事了。”陆星禾说。

      “嗯。”

      “我刚才电话里语气不好。”

      “你说的事有道理。”顾时愿把两块样品放回架上,“下次我先找你。现在店里还有人,你回去吧。”

      “顾时愿。”

      “怎么了?”

      陆星禾看她已经转身要去柜台,心里那句“你别这样”差点冲出来。可这是顾时愿上班的地方,同事就在旁边,她只能把确认单拿出来:“我还要你在这里签一下客户最新的型号。”

      顾时愿接过笔,核对型号后签了字,把本子还给她,签得工整,公事公办。

      陆星禾拿着本子走出店,越想越难受。她在停车场坐了十几分钟,发消息:“你是生气了吗?”

      顾时愿隔了一会儿回:“现在在接客户。晚上说。”

      陆星禾盯着“晚上说”,之后她没再发消息,开车回工作室。下午那版儿童房画到一半,她才发现自己把床头柜的尺寸填进了窗台深度,她删掉重来,顺手喝了一口凉水,喉咙又有点痒。

      同事下班前经过她桌边,看见那袋橘子:“你买这么多?”

      “楼下老板说甜。”

      “分我一个?”

      陆星禾给他两个,他剥开一个,吃完说是挺甜,顺嘴问她那边几换不换。陆星禾说不换,客户已经知道原方案能用。同事点点头:“那不就完了。下午你俩脸色都那么吓人,我还以为出大事。”

      陆星禾把鼠标放下:“在你看来没事?”

      “客户没追加预算,图纸也不用重画,当然没事。”同事看她脸色,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项目没事。你们俩怎么想,我管不着。”

      同事走后,陆星禾把橘子掰开一颗。甜味很足,她吃了两瓣就停了。她上午买的时候还想,晚上带下去给顾时愿吃,让她看看草莓糖葫芦以外也有甜的。现在袋子放在桌边,谁都没心思碰。她没有把橘子扔掉,装回袋里,继续改儿童房的图。

      顾时愿发来的“晚上说”确实没超过一天,可这个晚上比陆星禾想的长,六点她看一眼手机,七点再看一眼,八点同事都走光了,工作室只剩灯和电脑风扇的响声。她几次想主动发,说客户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说说吧,又怕顾时愿人在店里,看到消息还得分神,她从前一个人工作到夜里,整层楼安静得很正常;今天每次电梯一响,她都以为会有人来找她。

      晚上顾时愿比平常回家晚,陆星禾在十八楼待到九点,手机还是安静,她很想下十四楼敲门,转念一想,顾时愿说晚上说,也许还没回,也许在洗澡,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消息到了。

      顾时愿:“我到家了。”

      陆星禾:“我能下来吗?”

      顾时愿:“今天先别。店里挺乱,我也有点累,明天说。”

      陆星禾坐在床边,心里很沉,她知道她们约好吵架不能玩消失,顾时愿现在说累,说明她没有消失,只是今天不想见,陆星禾应该尊重,可“今天先别”看着还是疼,她明明住楼上,走四层楼就能看见,却像连电梯按钮都不该按。

      她打字:“我知道你今天是想帮客户,我也知道你没想让我难堪。我难受的是我最后一个知道我的方案要改。”

      她又把“最后一个”删掉,换成“后来才知道”,看着总觉得轻了。事实就是赵姐都以为两边说好,她还蒙在鼓里。她把原句改回去。点发送前,她想起顾时愿站在展厅里给她换水杯的样子,心里又烦自己怎么偏要在这时候记起那些好。她能生气,也能喜欢顾时愿,这两件事挤在同一天,谁也挤不掉谁。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顾时愿没有马上回。

      陆星禾又想补:“我那句会处理,说得像不需要你,其实不是。”

      打完后看了半天,她没发。刚刚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追一条像在逼顾时愿现在回复。

      十点过一点,顾时愿回:“我明白。我当时只顾着客户在店里着急,想着马上给她一个办法。你来店里拿图讲尺寸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越了界。”

      陆星禾松了一点,还没回,下一条就到了。

      顾时愿:“可你在电话里说‘我会处理’,我听着像你觉得我只会添乱,我当时也不太想继续讲。”

      陆星禾把这两条看了几遍。原来她们都在那个电话里听见了自己最怕的一句,她怕被替代,顾时愿怕被嫌弃,她们把客户的事解决了,留下来的反倒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她终于把刚才没发的那句话发出去:“我不是说不需要你。我是怕客户以为,我的方案还能由别人先决定。今天你帮赵姐找新款,我知道你忙了。我那句说得不好。”

      顾时愿没有立刻回。

      陆星禾看手机看到十一点,才收到一句:“我知道了。明天见面说吧,今天我真的很累。”

      陆星禾回:“好。早点睡。”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给猫添水。猫蹭着她脚踝,她弯腰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天晚上顾时愿在门口吻她之前,也让她看着自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那时说喜欢很难,今天说委屈更难。

      她想去敲十四楼的门,又想起顾时愿说了今天先别。手都摸到钥匙了,最后还是没去。

      第二天早上,顾时愿照常发了句:“醒了没?”

      陆星禾盯着那几个字,心里一下酸了。她回:“醒了。”

      顾时愿:“中午有空吗?我去你工作室楼下。”

      陆星禾:“有。”

      顾时愿:“那见面说。”

      陆星禾看着手机,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才起身洗脸,她们谁也没有说分开,只是第一次尝到了在一起以后,想靠近却没法马上靠近的滋味。

      出门前她看见桌上那袋橘子,昨晚从工作室带回来的,还没动过,她挑了两颗放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怕顾时愿以为她要用水果把昨天的话糊弄过去。

      最后她还是带上了。

      中午见面,该讲的她会讲,橘子也可以给顾时愿吃。她不想拿甜的堵住谁的嘴,也不想因为吵了一架,连本来要给她的东西都收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别替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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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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