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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怎么骂人 陆星禾第一 ...

  •   陆星禾第一次加顾时愿微信,是去年冬天,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占了十四楼的停车位,群里一开始还算客气,物业问车主在不在,麻烦挪一下,十分钟没人回,十四楼那个头像突然冒出来,名字后面挂着一串工作备注,顾时愿,某某家具销售,她在群里连发几条:“谁的车!!!!能不能有点素质!!!!自己的车位买来给别人过夜的吗!!!!”

      陆星禾当时正蹲在客厅量插座位置,手里拿着卷尺,手机放在地板上响个不停,她本来没打算管,业主群这种热闹每天都有,要么楼上漏水,要么狗叫扰民,再不然就是快递放错门口,可她扫了一眼群消息,看见“家具销售”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下,她做室内设计,平时总要找家具渠道,本地销售加一个备用也没坏处,更何况对方就住同一栋,以后真遇到客户想看现货,问起来方便。

      她点进顾时愿头像,头像是半张侧脸,背景像家具展厅,灯打得挺亮,人看起来也干净,陆星禾没想太多,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得很简单,十八楼邻居,室内设计师,想加个家具联系方式备用。

      顾时愿很快拒绝了。
      拒绝就算了,她还在验证消息里回了一句:“你就是那个乱停车的?占了别人车位还加我微信,有什么不能在群里说?”
      陆星禾拿着手机愣了两秒,卷尺还勾在插座边上,差点弹回去打到手,她先看了一眼群里,那个乱停车的人还没出来,顾时愿在群里已经骂到第二轮,语气一点没软,陆星禾觉得自己这下挺冤,她又发了一次申请,备注写得比刚才长:“乱停车那辆车跟我没关系,我没有乱停车,我是设计师,看见你名字写着家具销售,想着加一下以后工作备用。”
      这次顾时愿很快通过。

      聊天框跳出来的时候,陆星禾还在地上蹲着,她刚把卷尺收起来,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时愿:“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是那个乱停车的,我们小区真的是,物业太不给力了。”
      陆星禾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回:“没事,你骂得挺有气势。”
      顾时愿:“气死了,我自己车回不去。”
      陆星禾:“理解,换我也骂。”
      顾时愿:“真不好意思,刚刚误伤你了。”
      陆星禾:“没关系,我就是加个联系方式备用,不打扰。”
      顾时愿:“好,有家具需要可以问我。”

      那天之后,两个人的聊天框就那么空着,压在微信列表下面,连一句多余寒暄都没有,陆星禾偶尔因为小区群里转发通知,看到顾时愿又在群里说话,才会想起来,哦,十四楼有这么个人,脾气还挺直,名字后面挂着家具销售,骂人也不绕弯。
      陆星禾住十八楼,顾时愿住十四楼,隔了四层,电梯上下也就几秒钟,可她们那一年几乎没有碰到过,陆星禾作息乱,工作忙的时候半夜才回,闲的时候能三四天不下楼,外卖放门口,快递让驿站先存着,她连门口垃圾都能攒到忍不了才拎下去,朋友骂她像住在地下室,她回朋友,说:“地下室也挺好,安静,没人来敲门。”

      她是室内设计师,工作听起来挺体面,实际大部分时间在跟客户改图、跟工长确认尺寸、跟品牌方对型号,有时候一张餐边柜的深度能来回改三版,客户一句我觉得不够高级,她就要把整套方案重新拉一遍,陆星禾对着屏幕看久了,眼睛发酸,脖子也酸,电脑旁边放着止痛药、眼药水、薄荷糖,还有一堆写着尺寸的便利贴。

      她不太爱跟人熟,尤其是住在同一栋的人,陆星禾觉得邻居这种关系麻烦,近了不方便,远了也不尴尬,电梯里点个头就可以,别问职业,别问收入,别问有没有对象,别问过年回不回家,她怕这种无缘无故的熟络,也怕人家一热情,她就得回同样的热情,回少了像没礼貌,回多了又像给自己找事。

      所以顾时愿的微信躺在列表里,陆星禾没有主动点开过,哪怕她有一次在地下停车场看到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从十四楼电梯口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纸袋,头发随手挽着,跟保安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陆星禾也只是在车里多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给客户回消息,客户问她:“沙发背景墙那块能不能再温柔一点。”陆星禾盯着“温柔一点”四个字,忍了两秒,回了个“好”。

      今年年初,陆星禾接了一个大平层项目,客户要全屋定制和活动家具一起做,预算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要求却不少,既要耐看,又要不普通,既要有生活感,又不能像样板间,陆星禾听完客户说了二十分钟,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客户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写完又觉得这话太缺德,把那一页撕下来揉了,扔进桌边垃圾桶。

      那套方案后来一直拖到七月,客户突然说想看看本地一家家具店的实物,品牌名字陆星禾听过,偏意式,木皮和皮质做得还行,售后不算难沟通,那家店平时需要预约,散客不能站在门口直接进去逛,她给对方销售打电话约时间,电话接通后,里面是一个女声,声音不高,问她是哪位客户,预算多少,想看什么风格,陆星禾报完信息,对方说:“那你们下午来吧,我在店里,姓顾,顾时愿。”

      陆星禾拿着手机愣了一下,顾时愿,这个名字她觉得耳熟,又没马上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等电话挂了,她点开微信搜索,才发现那个空了一年的聊天框,头像和电话里的名字对上了,最上面还留着那句“不好意思,我以为你是那个乱停车的”,她盯着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也没有发消息。

      下午客户临时带了家里人一起来,一行四个人,车停在商场负二楼,陆星禾抱着电脑和样板册,走在最后面,客户一路问她沙发要不要选浅色,会不会不耐脏,餐桌要圆的还是长的,陆星禾边走边答,答到店门口,发现门口需要等人接,她低头给顾时愿发消息:“我们到了。”没过多久,顾时愿从展厅里面走出来,隔着几步就先笑了,笑吟吟地看着她们,说:“是……你?”

      陆星禾拿着手机把对话框给顾时愿看,顾时愿凑过来,陆星禾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像是凝固了,那一下她才算真的看清顾时愿,头发到肩下一点,发尾往里收,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手腕上戴着细表,没什么夸张首饰,笑起来眼尾有点弯,整个人看着舒服,陆星禾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原来十四楼那个头像长这样,第二个反应是,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陆星禾后来再回想的时候,才知道那个笑脸从这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发芽了,只是当时她没察觉,没把多看一眼当成喜欢,也没把那一点不自在当回事,她只觉得顾时愿会接人,会笑,做销售不招人烦,最多再加一句,确实好看。

      顾时愿很会接待客户,她没有一上来就推贵的,也没拿话术砸人,只问客户平时几个人吃饭,家里有没有宠物,小孩爱不爱在沙发上跳,客户说没有小孩,顾时愿点点头,又问陆星禾:“你方案里客厅宽度多少,沙发最长能做到多少?”陆星禾把图纸调出来给她看,顾时愿凑过来,手指没有碰屏幕,只在边上比了一下,说:“这个距离可以做三米二,再大就显堵。”

      陆星禾闻到一点香味,不冲,像洗过的衣服混了一点木质味,她下意识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自在,顾时愿看完图,抬眼问她:“你是设计师吧。”陆星禾说:“嗯。”顾时愿说:“那你应该比客户更怕尺寸错。”陆星禾被说中,笑了一下,说:“是啊,错一点都要命。”

      客户在旁边看皮样,顾时愿拿了几块颜色给陆星禾,问她觉得哪块更贴方案,陆星禾低头看,手里翻着样板,顾时愿在旁边等,没有催,客户家里人插话说:“这个深色是不是显贵一点?”顾时愿说:“深色显成熟,但你们家采光一般,整套压下去会闷,浅一点以后换抱枕也好搭。”客户听完看陆星禾,陆星禾点头,说:“我也建议浅一点。”

      那一下午,顾时愿大部分时间在跟客户说话,陆星禾负责补充尺寸和空间关系,两个人算不上熟,连多余的闲聊都没有,只是工作接得还算顺,客户走之前说回去再想想,顾时愿把他们送到门口,回头对陆星禾说:“你们客户还挺纠结。”陆星禾说:“正常,不纠结的客户不找设计师。”顾时愿笑了,说:“也对。”

      陆星禾抱着电脑包往电梯走,身后店里灯光还亮着,顾时愿又回去整理刚才拿乱的布样,她走得慢了一点,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念头,顶多觉得十四楼这个邻居讲话不讨厌,做销售也不油,笑起来好看,除此之外,她没有再往下想。

      晚上回家后,陆星禾打开微信,本来想给客户发今天看的型号,列表里顾时愿的名字往上跳了一点,因为下午电话同步了联系人,她点进去看了看,聊天框还是空白,连一句“你好”都没有,陆星禾想了想,把备注从“同栋邻居”改成了“顾时愿-家具”,改完又觉得太工作,把手机丢到沙发上,去厨房烧水。

      水壶开始响的时候,她又走回来,拿起手机,把备注改成了“顾时愿”,没有后缀,也没有楼层,改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手机锁屏,丢回去,过了两分钟又拿起来看一眼,确认顾时愿没有发消息,才真的去洗澡。

      之后几天,客户那边没有定,顾时愿也没有找她,陆星禾继续改别的方案,跑工地,跟工长吵乳胶漆颜色,跟客户解释柜门留缝,她的日子跟以前一样,微信里那个空白聊天框又慢慢掉下去,只是偶尔她坐电梯到十四楼停一下,门一开,没人进来,她会看一眼外面那条走廊,走廊灯亮着,门都关着,看不出哪户是顾时愿家。

      她也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可能只是知道了一个人住在那里,知道她姓顾,叫顾时愿,会卖家具,笑起来好看,接待客户的时候不烦人,陆星禾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像把一个样板放回抽屉,暂时用不上,也不打算拿出来。

      那时候陆星禾还没想到,几个月后,她会站在十四楼电梯口不敢往前走,会因为顾时愿一句微信踩急刹,会为了她睡不好跑去敲楼上邻居的门,也会在夜里反复想,去年那一个空白聊天框到底算什么,是运气提前放在那里,还是自己太迟钝,一直没有点开。

      九月之前,一切都还停在能解释的范围里,同栋邻居,工作对接,家具销售和设计师,见面点头,微信不聊,陆星禾把顾时愿放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安全,也省事,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她以为的事,后来基本都不太算数。

      那一阵小区经常修电梯,物业群里每天有人发消息,哪部停了,哪部要检修,陆星禾看群的时候偶尔会看到顾时愿的头像,她不发言,只在物业说要登记车牌的时候回过一次收到,陆星禾看见那两个字,没点进去,也没把人往生活里放,她对这种距离拿捏得熟,知道对方住十四楼,知道对方姓顾,知道她是个挺会说话的家具销售,到这里就够了。

      她有一回晚上十一点多下楼拿快递,电梯到十四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人,走廊灯从门缝里照进来一点,陆星禾手里拎着垃圾袋,站在电梯角落里,忽然想起顾时愿可能住在这条走廊某一户,她不知道是哪一户,也没打算知道,电梯门合上以后,她低头看手机,客户还在问她,厨房吊柜到底要不要做到顶。

      陆星禾回客户:“建议做到顶,后期好打理。”客户隔了三分钟回:“可是我怕压抑。”陆星禾看着压抑两个字,站在快递柜前叹了口气,快递柜里是一盒灯带样品,她把盒子抱出来,余光看见小区门口有人进来,穿浅色外套,走得不快,她没看清脸,只觉得身形有点像顾时愿,等那人走近一点,又发现认错了。

      认错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为什么要认顾时愿,她跟顾时愿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可脑子就是会自动把一些人归档,家具店、十四楼、头像、笑起来好看,这几个标签放在一起,时间久了,哪怕没聊天,也会在某些场景里被翻出来。

      陆星禾回到家,把灯带接上电源,暖色光打在墙上,她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客户,客户说:“这个氛围不错。”陆星禾回:“现场还要看色温,别只看照片。”打完这句,她忽然想起顾时愿展厅里的灯,灯打在皮沙发上不会发黄,打在木桌上也不脏,她想着下次可以问问顾时愿用的什么灯,又很快把这个念头按掉,问销售灯光,多少有点没必要。

      她习惯把没必要的事删掉,手机里很多聊天框都停在她删掉话题的前一秒,朋友说她活得像审核员,什么都要先过一遍风险,陆星禾也承认,她确实这样,尤其是对不熟的人,她宁愿少说,也不愿让别人有机会觉得她奇怪。

      顾时愿那个聊天框也一样,安静,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痕迹,陆星禾偶尔看到会觉得舒服,像一块还没落笔的白板,谁也没欠谁一句回复,谁也不用猜对方什么意思。

      后来她才知道,白板不一定安全,空着的地方多了,反倒容易让人想写点什么。

      陆星禾那年冬天还修过一次玄关柜,自己家鞋柜底下留空太低,扫地机器人总卡住,她蹲在地上拧螺丝,手机放在旁边放歌,物业群突然又弹出消息,有人问十四楼门口的快递是不是放错了,顾时愿在群里回了一句:“麻烦先放门口,我下班回去拿。”陆星禾看见“下班”两个字,想了一下家具销售下班会是什么时间,应该也不会早,她们这种跟人打交道的工作,白天被客户占着,晚上还要收拾尾巴。

      那天陆星禾本来想在群里回一句我十八楼,可以帮你拿上去,字打出来又删了,她跟顾时愿没有熟到能帮忙拿快递,何况对方也没求助,陆星禾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拧螺丝,拧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好笑,只是一条群消息,她都能多想两秒,真够闲的。

      晚上十一点多,她下楼扔垃圾,电梯到十四楼时开了门,顾时愿正好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个快递盒,盒子不大,她穿着灰色外套,脸上没妆或者妆很淡,看见电梯里有人,点了一下头,陆星禾也点头,两个人没有说话,电梯门合上,陆星禾站在里面,闻到一点纸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们那时候还没有见过,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顾时愿,只觉得这个邻居看起来挺累,下班很晚,拎快递的时候肩膀塌了一点,像终于从外面的场面里退出来,陆星禾回到十八楼,把垃圾袋丢进桶里,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可能就是十四楼那个微信头像,她想点开微信确认,又嫌自己无聊,最后没点。

      这件事很快被工作盖过去,可后来陆星禾再想起来,总觉得她和顾时愿线下见面的时间也许早过七月,电梯里那一下点头,可能更早,只是当时谁也没伸手去接。

      陆星禾后来想起这段,也觉得自己那时的反应挺迟钝,明明已经记住了对方的头像、楼层、声音和笑,嘴上还要把这些都归到工作里,像只要归档得足够整齐,就不会出错。

      她当时还挺满意这种距离,楼上楼下,各过各的,偶尔在群里看见名字,也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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