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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英子,你今天真好看 冬天的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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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大队的人都聚集在小学操场。
赵丰收站在讲台上,笑得春风满面:“咱们龙华大队出息了!县里只要五个绣娘,十个公社,光咱们丰收公社就有十八个大队,其中,咱们龙华就占了两个!”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谁家姑娘这么能耐?”
“报名的时候,光咱们大队就得有二十多个人吧?”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王春娟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崔红梅的肩膀炫耀:“当然是我家闺女!她那手艺,我那些被褥都是她绣的!”
“真的假的?”
“恭喜恭喜,以后可得照顾照顾咱们啊!”
崔红梅脖子仰得老高,扯着嗓子喊:“肯定是我!刘大娘,我早就知道了,就是我!”
冯兰英搂着女儿,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崔红梅和王春娟两人在那春风满面。
“第一位——”赵丰收拉长了声调。
崔红梅已经迫不及待要站起来了。
“黄雪莲!”
全场哗然,一个腼腆的姑娘站起来鞠躬:“谢谢大家,我一定好好干。”
崔红梅咬牙切齿地瞪着她:“雪莲姐也就给娃做双袜子还行,上县里刺绣?哼!”
她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笑脸:“第二个肯定是我!”
“咳咳咳,大家别吵,安静!”
“第二个......”
台下的社员们个个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年头能进县里当绣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最后一位是……”赵丰收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拔高嗓音笑着宣布:“冯兰英同志!大家鼓掌!”
全场寂静一瞬,随即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不是国栋媳妇吗?她不是还在月子里头?”
“你懂个啥!人家可是林知青亲自点的将,听说绣的那叫什么……双面绣!县里领导都夸好呢!”
“红梅不是说下一个人准是她吗?怎么没听见她的名?”
“谁知道呢,她就喜欢打嘴炮!”
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崔红梅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冯兰英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缓缓起身。
她今天穿了件靛蓝色大襟棉袄,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张莹白柔和的小脸,像朵蓝雪花。
“感谢组织信任。”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咱大队丢脸。”
赵丰收乐呵呵地补充:“冯兰英同志的手艺,那可是经过县里检验的!大家都要向她学习,争做新时代的模范妇女!”
林誉文也从台上走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朝冯兰英走去:“冯同志,这是县里的正式通知。你的绣样领导很满意,特意嘱咐要重点培养。”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冯兰英双手接过通知书,微微一笑,落落大方。
看着他俩凑一块,崔红梅气得眼珠子都要喷出火来,一把抓住王春娟的胳膊:“娘!凭啥是她?!我都没瞧见她去报名,她是不是偷偷勾引赵队长了?”
王春娟脸上火辣辣的,刚才还跟人吹嘘自家闺女是十里八乡最巧的手,这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闭嘴!”她压低声音呵斥,“还嫌不够丢人?”
崔红梅气得浑身发抖,什么双面绣?她连听都没听说过!这贱人铁定藏私,没把本事教给她,可眼下众目睽睽,她只能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下去。
“都静一静!”赵丰收敲了敲铜锣。
“第一件事是宣布县里出的绣娘名额,第二件事就是年底了,忙活了一年,该歇着的都歇着了,但集体猪圈里的小猪和母猪都还得吃猪食,排班不能乱!初一轮到谁值班谁就得去,一直得轮到大年初七。除了猪圈这事儿,守粮仓的也得要人。”
他絮絮叨叨的念完了排班名单,总算到了尾声。
“再就是,分年货!”赵丰收抹了把冻出来的鼻涕,“老规矩,还是和往年一样,按工分算,壮劳力每人一斤半肉,娃娃减半!”
东边坝子上已经支起了大案板,杀猪匠正磨着刀。两头肥猪被捆在条凳上,嗷嗷直叫唤,一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围在边上,眼巴巴地瞅着了。忙活了一整年,可就馋年底这口肉了。
“崔有福家!”赵丰收扯着嗓子喊,“稻谷二百五十斤!后腿肉二十五斤!白面五斤!豆腐票两张!”
崔家老两口带着三个孩子,加上冯兰英娘几个,统共十口人。老三崔国庆在县城学木匠,没挣工分,要想分粮,还得向队里交钱记工分。
全年交满就得五十块,不是个小数目。王春娟盘算来盘算去,最后只舍得交二十五块钱,够换半份口粮。
大家伙开始排着队分肉,见自家足足有二十五斤肉,王春娟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把围裙兜起来接肉。
那猪肉还冒着热气,油花蹭得围裙上都是。
肥的炼油,瘦的包饺子,骨头熬汤……今年可算能过个肥年。
天擦黑时,家家户户都飘出了肉香。王春娟把分来的白面掺上玉米面,正在揉馒头。
崔有福在灶后面烧着锅炉,崔国栋崔红梅两兄妹则帮忙切菜,准备炖肉,肉不多,小小一块,能吃上肉,闻到肉味儿,比啥都强。
冯兰英没去灶屋,只是搬了个板凳,把中午的那点木炭拿出来倒进盆里,先把炕暖上,然后又从地窖里刨出几个红薯先闷着。
红薯好了,火大了些,焦黑的皮下露出了蜜色的瓤,混着柴火香甜津津的。
馍馍做好了,白菜炖肉也出锅了,一大盆白菜几片肉,每个人分了两片。
腊月里的北风呼呼地吹着。
吃饱喝足的崔胜利磨磨蹭蹭地蹭完脚,不情不愿地爬上炕。发现冯兰英还在外面洗脚,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就盯上了靠墙的那张小木床。
那是崔国栋给文玲做的小木床。
那床又宽又平整,可比这挤巴巴的炕舒坦多了。
“喂!崔文玲!”崔胜利一个骨碌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就蹿到床前,“你睡这儿去!”他指着炕角最窄的位置。
文玲头也不抬,把叠好的被子往床里推了推:“不换。”
“凭啥!”崔胜利一把揪住她头上的小圆帽,突然就看到了底下刚长出来的青茬,“哎哟喂!秃驴冒尖了,变成男娃了!”
文玲眼圈唰地红了。她扑上去要抢帽子:“还给我!这是我娘给我缝的!”
崔胜利把帽子举得老高,踮着脚转圈:“想要啊?把床让给我!”
“帽子还给我!”文玲咬着牙就要去抢,但崔胜利故意逗她,把手举得高高的不让她抢到。
“你们在干什么?”冯兰英拎着扫帚站在门口,冷不丁地进来。
崔胜利被她吓得一抖,手里的帽子没拿住,直接掉到了地上。
“怎么了?文玲,他又欺负你了?”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她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文玲趁机捡起帽子,小脸憋得通红:“他……他骂我丑八怪,还抢我帽子……”
“你为啥抢人帽子?”冯兰英看向崔胜利。
崔胜利扁着嘴,气鼓鼓的:“凭啥这个丫头就能睡床,我得跟你们挤一个炕?不行,我也要床!”
冯兰英眯着眼睛:“你叫谁丫头?”她扶着文玲的双肩,斜眼望着崔胜利,“这是你大姐,叫大姐。”
这混世魔王被王春娟惯坏了,要想掰过来,估计费大把力气,她让他过来,主要还是为了用他练练文玲的胆子。
“我才不叫!”崔胜利哼道,扬着下巴,大有你奈我何的模样。
冯兰英不慌不忙,转头对文玲说:“文玲啊,你瞧,当大姐的要是立不住威风,连弟弟都敢抢你的帽子占你的床。你说,该怎么办?”
文玲想起那天在猪圈里的事儿,深吸一口气,猛地扑向崔胜利,抓起他的胳膊就是狠狠一口!
“啊!”崔胜利杀猪似的嚎起来,“你个丑八怪敢咬我!我要告诉奶!”
文玲松开嘴,看着弟弟胳膊上深深的牙印:“崔胜利,我是你大姐。我的东西,你碰都别想碰。下次再敢抢,我见一次咬一次。”
崔胜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吓傻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呜呜……奶!丑八怪打我!”说着他就翻身,准备下床去告状。
“胜利,该学数数了。”
冯兰英直接堵在他面前。
“不要!坏娘!”崔胜利把算数本往地上一摔,小脸涨得通红。
“啪!”
柳条抽在炕沿上,震耳欲聋。
崔胜利吓得一哆嗦,手背上已经多了道红印子。
“学不学?”冯兰英声音像冰。
崔胜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起从前娘总会把攒下的糖块偷偷塞给他,抱着他宝儿宝儿的叫,现在这个举着荆条的女人,简直像抓小孩的妖怪。
“学……我学……”他不情不愿地搬过小板凳。
冯兰英对文玲使了个眼神:“你也过来学。”
六岁的丫头该上学了,开春就送她去村小。
文玲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挨过来。
晚上崔国栋进屋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昏黄的光晕里,冯兰英歪着身子倚在炕头,蓝袄子早不知啥时候褪下来,搭在炕沿的竹篾杆上。浅灰色秋衣裹着单薄身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生生的手腕。
在这烟熏火燎的土坯房里,像玉,会发光似的,泛着冷莹莹的光。
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冯兰英一回头,正对上崔国栋直勾勾的目光。
男人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煤油灯的光,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是要把她盯穿了。
“你也要学吗,崔国栋?”她问。
崔国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突然被抓了现行,慌忙站直了身子:“我…我好歹上过三年级,这些数,我都会,不用学。”
“崔国栋,这么说你还怪有出息。”冯兰英笑道。
“还好还好,没有你厉害,你都读过五年级,”他笑着凑上去,声音带着几分哑,“英子,你今天真好看。”
冯兰英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
“要是闲得慌,就去把外面的衣服洗了。”
她又指了指墙角那堆脏衣服,几个孩子的,还有自个儿的和男人的,堆了一小角,“趁着雪停了,赶紧的。”
崔国栋愣住:“现在?水缸都结冰了……”
“所以呢?”冯兰英忽然笑了,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冬天的衣服都会自个儿变干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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