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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誉文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 得找个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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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誉文只当她是村里长大的姑娘,脑子里还装着旧社会的男女大防、避嫌避讳。
“冯同志,现在是新社会了。我是知青干部,组织派我来就是帮助群众的,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放心。”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
雨丝夹着雪粒下得密密匝匝,没有要停的意思。
“这雨估计还得下一阵子。兰英同志你先坐着,看会书解解乏,我去给你端点炭火来。”林誉文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腼腆,递给她一本书,就站起身。
“看书?我们这些庄稼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你让我看书,你什么意思?羞辱庄稼人?”
原本低着头的安静的女人忽然迸出一句尖锐的话。
冯兰英抬起头,深褐色的圆润杏眸带上了一层薄怒。
林誉文被她骤然发难的语气怼得一愣。
前几天,冯兰英是村里出了名的软性子,是那种从不会与人争执的柔弱小媳妇,林誉文半点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还字字带刺。
“兰英同志你误会我了,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林誉文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我只是看你坐着无趣,让你暂且翻翻书打发时间,没有别的用意。”
冯兰英杏眸里的薄怒愈发浓烈,冷笑:“没有别的用意?林干部,在你们城里知青眼里,我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是不是天生粗鄙无知、愚昧落后?”
“你们识字明理、读过圣贤书,懂新社会的大道理,闲来无事可以看书解闷。可我们呢?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来就是种地的命,大字不识半个。你随口一句看书解乏,听在我耳朵里,就是挖苦!”
林誉文怔怔看着眼前的女人。
眼前的冯兰英,哪里是那个逆来顺受、柔弱怯懦的小媳妇?
他心里涌上一阵浓烈的愧疚与自省。
是他太浮躁太想当然,根本没有真正体谅过基层群众的难处与尊严。
林誉文站起来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坦然认错:“是我错了。”
“兰英同志,是我考虑问题太过片面,说话不经脑子,伤了你的自尊,我向你道歉。”
冯兰英唇瓣微微一动。
这就道歉了?
这林誉文未免也太好说话了吧?
他可真的是个好人。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越是刁难他,他就越觉得自己是个蛮不讲理的村妇。
林誉文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墙角的炭筐旁,认真挑拣出干燥紧实的木炭,又找来细柴引火,小心翼翼点燃。
炭火点燃,暖意立刻扑面而来,驱散了湿冷的潮气。
冯兰英的手指头方才冻得发僵,这会儿被热气一熏,指尖慢慢地有了知觉。
然而只是一瞬间,她侧头瞥了一眼窗外。
“雨停了,我走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飞快,像是怕多待一刻就会被什么东西黏住似的。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林誉文浓眉蹙紧,看来这次他是真的做的过分了,才让兰英同志对自己避之不及。
他错的太过了。
得找个机会好好跟兰英同志道道歉。
雨后的泥巴路湿滑难行,冯兰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
她惦记着家里那对双胞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以往这时候,俩双胞胎该哭着嚎着要吃奶了。
很快她就回到了小院。
刚推开院门,一股甜腻的酒香扑面而来。
冯兰英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只看见王春娟正盘腿坐在炕上,粗糙的手指捏着筷子,筷头蘸着浑浊的醪糟汁,往老三嘴边送。
才出生二十多天的娃娃裹在襁褓里,小脸涨得通红,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藕节似的小胳膊。
“娘!”冯兰英的喊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
她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筷子,“您这是干什么?!”
王春娟被撞得一个趔趄,老脸顿时拉得老长:“冯兰英你吃枪药了?”
看清楚碗里剩的点醪糟,冯兰英只觉得天塌了。
“娃还没满月,您就给他们灌米酒?”冯兰英声音都在打颤,“这是要他们的命啊!”
这酒对孩子的脑子,那可太伤了?满月前抿一抿,可能三岁都还不会说话!
“放你娘的屁!”王春娟狠狠瞪了她一眼,“老话都说,酒吃得早,官当得早!国栋满月就喝,现在不照样壮得跟牛似的?”
说着就要来抢筷子。
啪!
冯兰英直接把筷子用力的摔在地上,飞快的从她手里把孩子抢了过来。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孩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让你们老崔家全赔命!”上辈子老三老四的确对不住自己,可他们现在还是两个奶娃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个痴呆傻。
丢下这句话,冯兰英转身就带孩子回了屋,赶紧拿清水给孩子涮口。
天色将暗之时,崔国栋扛着锄头收工回来,就看到自己娘在骂骂咧咧。
他刚上前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王春娟死死拽住手:“国栋,你回来的正好!管管这个泼妇!我不就给那俩娃子喂了点醪糟吗?你小时候也喝过,你现在长这么壮,她竟然敢摔筷子!现在摔筷子,以后岂不是要骑到你老娘头上来了!这怎么行啊,国栋!”
崔国栋皱着眉:“娘,您消消气,我问问英子。”
“问个屁!”王春娟拍着大腿干嚎,“当年我当媳妇的时候,婆婆让往东不敢往西!现在倒好,摔筷子打碗的,明天是不是要骑到我脖子上拉屎啊!”
“你今天不打服这个泼妇,我就吊死在这房梁上!”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崔家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今儿个居然被儿媳妇当众顶撞,这口气要是不出,往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崔国栋顾不得安抚老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屋。
昏暗的煤油灯下,冯兰英正抱着两个襁褓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苍白的脸上凝着一层寒霜,连眼珠子都透着冷光。
“英子,你咋惹娘不高兴了?”崔国栋犹豫着开口。
“崔国栋!”
冯兰英骤然抬眼:“你娘给没满月的娃灌酒,这事,你怎么看?”
崔国栋:“娘也是老一辈的土法子,图个辟邪压惊,没有坏心。我小时候也被灌过,不也平平安安长这么大,能有什么事?你别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
冯兰英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酒精侵入婴儿稚嫩的脏腑,本就发育不全的肝脏根本代谢不了,严重的,会让孩子变成痴呆。
突然,怀里的孩子发出一声尖促的啼哭。
“坏了!老三中毒发烧了!”冯兰英声音发颤,指尖一碰孩子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
崔国栋这才慌了神,慌忙探头来看,看清孩子紫胀的小脸,脸色瞬间一白:“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酒精烧出来的急症!再捂下去,两个孩子都要废!必须立刻去卫生院退烧解毒!”
冯兰英咬牙低吼,抬手扯过衣帽,胡乱套在头上,双手飞快收拾着尿布小包被,就准备去卫生院。
人命关天,半分耽误不得!
可她刚转身,一道身影猛地堵死屋门。
王春娟双手叉腰,死死挡在门口,语气蛮横:“去什么卫生院!纯属乱花钱!”
“挂号费一个娃五毛,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不就是发点烧?老规矩,捂一身汗就好了!我这就去灶房熬点柴胡水,灌两口就能压下去,瞎折腾!”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压根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冯兰英骤然抬眼,忽然明白了。
王春娟这辈子生了八个孩子,为什么就只活了三个。
得了病,活得过就活,活不过就死吧。可不就是她嘴里的好带?
“崔国栋!”冯兰英厉声出声,眼神锐利,“管好你娘!今天谁敢拦着我送孩子就医,谁就是要害死我的孩子!我就跟谁拼命?”
她没空跟王春娟废话,抱着孩子,腰身一拧,狠狠一记硬肘,结结实实撞在王春娟挡路的身上!
王春娟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数步。
冯兰英抱着两个孩子,拼尽全力冲出房门!
腊月深夜,刺骨寒风挟着细碎冷雪。
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从村子到卫生院,足足一个小时的雪地夜路。
“英子!天黑雪滑!你一个人抱个娃怎么走!太危险了!”
崔国栋彻底慌了,看着风雪里踉跄前行的背影,心脏揪紧,拔腿就往外追。
可下一秒,后腰衣袖猛地被人死死攥住!
王春娟快步追出,干枯的手指像铁钳般狠狠掐着他的皮肉,死命把人往后拖:“你别追!让她走!”
“我看她就是借着孩子生病装模作样!指不定藏了多少私房钱,正好趁这个机会,逼她全都掏出来!花光她的私心钱!”
崔国栋狠狠一把甩开王春娟死死掐着他的手。
“娘!你别再胡闹了!黑灯瞎火天寒地冻,她一个女人抱着个未满月的婴儿,徒步走一小时夜路,一旦摔倒,后果不堪设想!”
崔国栋转身一把抓过桌上的手电筒,大步流星往外冲。
王春娟僵在原地,看着儿子头也不回追媳妇的背影,气得双脚狠狠跺地。
“没良心的白眼狼!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迟早被这女人拿捏死!”
崔国栋踩着结冰的雪路飞速追上了冯兰英。
夜色漆黑,寒风刺骨,他快步拦在她身前,伸手就想去接她怀里滚烫哭闹的孩子。
“英子,我错了。”
“娘就是没读过书,老脑筋,一辈子守着老土法子过日子,她不懂这些,不是故意要害孩子。我替她给你赔罪,你别气了。”
冯兰英脚步未顿,身形微微一侧,干脆利落地避开他的手。
崔国栋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酸涩的不痛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车轮摩擦声。
一辆老旧的脚蹬三轮车碾过路边雪坑,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林誉文扶住车把,借着夜色看清抱着孩子,步履匆忙的两人,又见孩子状态不对劲,当即沉声开口:“两位同志这么晚了还往外面跑,天寒地冻的,是出什么急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