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76、第 76 章 记得我，忘

　　祁国皇城。

　　豆点大的雨从高空中倾泻而下，仿佛天上的河流决堤冲入人界一般来时汹涌。

　　洛芙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滴落在结界上荡漾出一圈圈波纹，有种被扔进深海里的错觉。

　　过去和未来她一个也抓不到。似乎从记事起，她就一直在拼命地想要逃离，却总也逃不到自己想抵达的栖息之地。

　　视线里闯进两个模糊的身影，他们并肩而行，似乎忘了曾经的交恶。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高空的乌云。极速的光点穿过云层，坠落在小院之中，光芒消散后，洛芙看到笠词逐渐挺直的身影。

　　他拦在慕麟和隐尘朝她走来的路上。

　　“慕麟，今日我们必须要有一个了结。我死，或者——”

　　笠词缓缓抬起手，手中紧握的剑直指慕麟的眉心。

　　“完成使命。”

　　慕麟轻笑一声，他转了转手腕，转头对隐尘低声说了一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隐尘没回话，他越过慕麟往前走，面对着笠词站定：“你真的要这么做么？”

　　“我以为你遇见禾梦之后已经变了。”

　　禾梦。

　　笠词眉头紧锁，但身体仍旧呈现的是备战姿态。“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如此。”隐尘点点头。他继续往前走，穿过结界到了洛芙身边。

　　“笠词是不是被控制了？”洛芙看到笠词的后颈上似乎有个类似长矛图案在闪动。隐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傀儡咒的一种，这个图案，是将自身灵能转移给对方的意思。”

　　“所以他并不是被控制。”

　　“嗯。他是自愿的。”

　　洛芙的心情开始复杂起来。倒是慕麟，像个没事人一般，他毫不在意的态度显然惹怒了笠词，再没有多说一句便朝对方冲了过去。

　　枯枝在慕麟手里突然变成了一条柔软灵动的长鞭，在笠词挥剑直来时勾住了剑身，看上去只是轻轻一拽，他手中的剑就被夺到了慕麟身边。

　　没了剑，还有拳头。笠词贴近慕麟之后一拳打过去，但只抓到了一缕衣袖。笠词惊讶地转过身，看到慕麟手执长鞭轻巧地落在他身后。他拔起地上的长剑，反手向后一插，虽没能命中慕麟的要害，却是结结实实地感觉到血液飞溅出来。

　　难道师父的灵能起作用了？笠词不禁想。究竟是慕麟变慢了，还是他的速度已经提升了一个层次？这时隐尘忽然开口：“他已经是一个凡人了。”

　　以凡人之躯，和天神迎战还能达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之前慕麟到底有多强大。怪不得他从来不把一切看在眼里，以他这样的实力，确实不需要。

　　洛芙完全看不清两人战斗的方式，只能看到两道残影在院子里飞速闪动。她知道今天慕麟一定会迎来他想要的终结，就在她想通的那一刻，长剑贯穿了慕麟的胸膛。

　　那是他刻意卖的破绽，笠词很清楚，所以当这一击命中时，连笠词自己也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将剑从慕麟的身体里抽出来。

　　那种令人难以承受的痛感又像风一样从四面八方袭来，完全抵挡不住。隐尘清晰地看到洛芙脖颈上闪现出一圈符文，“叮铃”一声，很细、很小的声音，这圈符文碎掉了。

　　慕麟抬手，将长剑往后一推，推出身体。意识一点点开始涣散。从这里走到洛芙身边，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他却感觉自己走了好久好久。

　　世界再次变成空白，只剩下她和慕麟。他明明没有开口，她却能听到他的心声。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是从你死而复生之后。那时你的目光很平静，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你对我说，‘天神没什么了不起’”，你以一种高姿态存活在这世上，解答了困惑我多年的疑问。我一直以来所矛盾痛苦的根源，不过是出师后所遇到的事和年少时受的教导完全相悖，我在坚持自我和妥协之间无法平衡。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一个从一而终的人。你只认自己的理。”

　　“就在那时候，我明白了，我完全可以做我自己。就像你一样。”

　　“当我真的离开天神殿了以后才明白，是他们需要我，而不是我一定要效忠于他们。我真正应该效忠的，是我对师父们的誓言。”

　　记忆大片大片地涌入，洛芙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的人已经要倒下。她飞快地上前，她要接住他。

　　她想说“终于找到你了。”

　　她想说“我们不要再分别。”

　　她想说“好久不见……真的，好想念你啊，慕麟。”

　　可是在她触碰到那双冰冷的手时，她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人是谁。

　　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桃夺妖。”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温柔缱绻。可她已经记不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世界开始一块接一块被重新拼凑，有人在命令她忘记什么。

　　视线被晕开的泪水遮挡。模糊不清的世界，空空如也的掌心，什么都不剩，只有风声和雨声。

　　“洛芙……”

　　隐尘从身后托住险些站不稳的她。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里面蓄积的泪水变成一颗颗珍珠滚落。终于看清了，地上倒着的那个男人。

　　“这是——”她偏了偏头，伸手指着地上的尸体，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天空还在下雨，她的眼睛也在下雨。可她忘了自己的悲伤到底从何而来。

　　“总觉得一觉醒来，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呼吸，再呼吸。

　　作为姜国公主活着的这一世，颠沛流离，糟糕透了。

　　那在此之前呢？

　　“你想起什么了么？”隐尘不安地问了一句。

　　“没有。”

　　十分果断的回答，以及逐渐锐利起来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

　　她是洛芙，但又不是。

　　他还想问什么，但眼前的人身形一晃，到了笠词跟前。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上面的血液还未凝固。“这是你的吧。”她把剑递给笠词。

　　笠词张了张嘴，他望向隐尘，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真相，但隐尘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一声巨响划破天际，雷鸣劈开乌云，一条赤龙盘悬着落下来，转瞬间变成一个人的模样。洛芙记得这个人的模样，她教过自己剑法，不过那是在雪拥城时的事情了。

　　是了。

　　雪拥城。

　　真是一段奇怪的记忆。

　　“禾梦。”笠词呆呆地唤了一声，但禾梦没有理会他。她只是走到慕麟跟前，拽起他的手，将他背到了自己身上。她看向洛芙的眼中是有仇恨的，但洛芙回看她的眼神却不带任何情感。

　　“禾梦！”笠词又叫了她一声。

　　“你终于做到了，恭喜。”

　　这是笠词第一次发现，在禾梦的世界里，感情是排在慕麟之外的。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慕麟会比他还要重要。“难道你我之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禾梦骤然停顿，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明明是你选择了站在我的对立面，何来感情真假一说。”

　　洛芙这时再次注意到了那个死去的男人。他的脸色很白，鼻梁直挺，唇色红润。明明已经没有了气息，容貌依然摄人心魄。

　　可她不能在此停留，她必须尽快到雪拥城去找到自己的肉身。

　　“你不能带走他，他是属于天神殿的。”笠词最终还是伸出长剑拦住了禾梦。

　　“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禾梦红了眼，“让开！”

　　“对不起。”笠词没有动。

　　禾梦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迷恋的感情像个笑话。怪不得那时慕麟要拦着她，是真的怕她受伤吧？

　　“如你所言，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站在一边？”

　　两人对峙间，隐尘悄然发觉，洛芙已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