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75、第 75 章 俘虏

　　恨意不会令人愉悦，只会令报复的欲望野蛮生长。

　　三个月前，洛芙回到姜国处理一些琐事，笠词也一同陪着来。几天前因收到商阳郡主托人送来的口信，就转道又去了壶口，暂住在城内的将军府上。她从笠词口中得知郡主已经时日无多，所以想多陪陪这个留存在世上，和她唯一有一丝血缘关系的亲人。

　　一开始她只是想陪郡主直至善终，但后来的某一天，洛芙改变了主意。

　　她想去找妖丹来替郡主续命，她希望保留一个属于自己的居所，这样她会觉得自己存在于世上还有归属。笠词当然不会同意让洛芙自己去冒险，他答应了隐尘要照看好她，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祁国。

　　自从上次慕麟大肆屠杀姜国境内的妖怪，现如今哪里还看得见一只妖？笠词很不情愿去做这种事，他第一次去找妖丹时，就被一个天神撞见了。

　　那个天神正好是在姜国重布灵石阵，跟着下来守在外围的。他见到笠词，懒懒散散地抬手打了个招呼，两人闲聊几句后，笠词只听对方抱怨道：“按理来说，六位长老一起进去重新布阵，至少也要三个月时间。然而有位在祁国玩人界权臣的把戏上了瘾，拒绝前来，故而应当要拖更长时间。唉...这可苦了我们这些人，天天在人界扮演凡人巡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里的百姓都说自己的堕神的子民，真是奇怪，我在天神殿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况且，青长老初来此地时，一见到皇城前的神女雕塑，竟一掌就给毁了，险些因为这种事被这堆暴民群起而攻之呢！我们明明好心下来替他们修复阵法，却被这帮人如此对待，哼，真是不想救这些人啊！”

　　笠词听完皱起眉头，他想不通自己的师父怎么会被一个雕塑敌意这么大，难不成只是因为对慕麟的恨而迁怒于被他带走的女人？但师父怎么会做出这种小肚鸡肠的事情来？笠词想不明白。

　　就算自己曾经了解了天神殿会定期除去强者的内幕，但青子翁仍旧是他最敬重的人。在笠词心里，天神殿的其余几个统治长老们都有问题，唯独青子翁是另有苦衷。

　　“你慢慢守着吧，我去别的地方看看。”笠词拍拍对方的肩膀，转身刚要走，忽然迎面撞上一人，正是青子翁！

　　“师...师父？”他惊讶地张了张嘴，说话磕碰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不，这应该不是青子翁，只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分身。

　　“乖徒儿，你是我手下最强的弟子，也是天神殿未来的希望……在人界许久，可有办成为师交待的事？”来着一脸慈孝，笑眯眯地问他。

　　笠词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他就差直接说自己已经叛变了！可是青子翁轻飘飘的一句话又勾起了他内心的纠结。

　　“师父……”他再次抬起头时，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

　　洛芙等了笠词三日，见他迟迟未归，心里猜想他可能被什么事给缠住了。

　　到第七日时，忽然府上来了位黑衣客，留下一枚妖丹和笠词告别的消息就径直离开了。

　　商阳郡主吃了药之后病情好转得很快，但洛芙却仍旧是每天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更没有料到的是，在某一天，她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再次与慕麟重逢了。

　　事情的起因是郡主的女婿，那个热心肠的将军误把笠词当成了洛芙一直带在身边的男宠，以为洛芙不开心是因为笠词跑了，不知道从哪里搜刮了一堆美男子来献给她。

　　于是她在一堆人里看见了面色苍白的慕麟，他不知是太累还是出于其他阴谋，十分乖巧地站在最后排的位置，也不说话，垂眸看着地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留他一个。”

　　洛芙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在慕麟耳旁。这时他终于舍得抬头了，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他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会选择自己，无非是怕如果不选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或许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他的又一次无理取闹的纠缠罢了。

　　“您可真是太有眼光了。”侍从一脸奸笑着上前，“这位可是今早送过来的新鲜货......”

　　新鲜货。

　　他竟敢这样说慕麟。真是不知者无畏。然而，洛芙转眼看看慕麟，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根本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他只是用那样一贯淡然的神色，沉默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等人都散去以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两人。风吹得行道两旁的矮树丛沙沙作响，还有几片月季的花瓣零落在脚边，明明秋天还没来，满目绿意，可这花儿却被风吹一下就落了瓣。

　　洛芙一言不发地回了屋，慕麟亦步亦趋地跟上。她坐在窗台边上，单手撑着一边脸颊往外头看。

　　心烦意乱。

　　回头看一眼慕麟，他半个身子伏在小圆茶几上，闭着眼似是睡去了。

　　这屋子里的陈设很熟悉，像许久以前他曾和桃夺妖住过的样子。

　　这是洛芙布置的，就连用的熏香都和桃夺妖如出一辙。

　　也是。本来就是同一个人，灵魂内里的偏好是不会动摇的。譬如，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同一种男人所吸引。

　　洛芙有点憎恨自己，可她就是忍不住来到了慕麟的身边。她的指腹沿着他的鼻梁骨一路向上滑到眉心，目光却落在底下那两片略显干燥的双唇上。

　　如果真是的献给她的男宠，倒也不是不能笑纳，她此刻竟有一瞬间冒出了这样顽劣的想法。但很快，慕麟睁开了眼，他勾起双唇，带着暖融融的笑意看着她。

　　“我去泽地，找到了你的身体。”他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在洛芙将手抽离之前，稳稳抓住了她。

　　“什么？”她不明所以。

　　“跟我去一个地方。”

　　*

　　芦苇被风吹得一边倒，浅蓝的天际和摇摇欲坠的夕阳融合成瑰丽的蓝灰色。

　　慕麟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草地里，他的脸白得几近透明，反而是逐渐暗下来的天际让五官的轮廓变得清晰立体。

　　“很久从前，我在这片草地上遇见过一个人。”

　　“像我们这类人。”

　　“终究有一天会被藏在心底的那头孤独猛兽所啃食。”

　　他冰凉的手覆上她的双眼。

　　“所以，能不能不要忘了我？”

　　这种让人听了不明所以的话，实在无法给出任何回应。洛芙扯下慕麟的手，然后在这一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空色。

　　她似乎在想起什么，又同时在遗忘什么……

　　那些沉睡的力量，以雨后春笋般的速度在她的体内疯狂增长。

　　不对劲。

　　非常的不对劲。

　　耳旁出现了许多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越来越大，快要把她的耳膜都震碎！

　　“唔！”

　　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原样，但不同的是，她看见慕麟正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自己的心口上压进去。

　　她的手指已经没入半寸，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温热粘腻的血液。

　　“你在做什么？！”

　　洛芙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慕麟，而对方只是垂眸低声道：“杀了我。”

　　他说完后微微抬起头，神情愈加悲伤，“杀了我……”他又强调了一次这三个字。

　　“洛芙！！”

　　身后忽然传来叫声，片刻后，隐尘出现在两人之间。他将洛芙往自己身边一拉，两人瞬间消失在了慕麟眼前。

　　慕麟本欲追上，不料又是几道连续的神光落在他面前。

　　“又是你们这帮蠢货。”

　　“再这样纠缠下去的话，我真的会杀了你们。”

　　这几个不怕死的天神从泽地一路追他到这里，他解开神四浸的阵法时由于灵能消耗过度，已经没有时间再去应付这些天神，索性直接躲进人群，掩盖自己身上的气息。

　　“别把你的恐惧说得这么高强，我们五个人可都是师父手下出色的弟子，而你，一个一直在躲避天神追杀的叛徒，还……”

　　未完结的话被冻在风里。五座冰雕连成高矮不齐的冰墙立在草地上，只剩下唯一能转动的眼珠子齐刷刷地盯着慕麟远去的方向。

　　虽说杀了他们确实一了百了，可慕麟还是下不去手。大概是诅咒的力量让他将近变成一个普通人，情感比原来强烈了许多，再也做不到之前那样随心所欲地可以控制自己了。

　　隐尘把洛芙带回了祁国，他原本以为这里天神众多，慕麟是绝不会踏进来的，但只是前后差了一刻钟的时间，慕麟就大摇大摆走进了他的府邸。

　　他应该已经完全退化成一个人了吧。

　　隐尘能感觉到，慕麟身上没有了神力。可是他对灵能的操纵，却仍旧十分出色。

　　府上的人都被冻成了冰雕，连带着周边的花草树木也不例外，甚至于脚下的青砖，表面也在迅速结冰。

　　“失控了么？”隐尘上前一步，尝试着与慕麟的灵能同调，在他要将整座宅邸冰冻时阻了下来。于是所有人都恢复了自由身，但他们却觉得自己身上都湿哒哒的，像淋了一场大雨。

　　“多谢。”

　　慕麟轻咳一声，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虽然不愿意说出这种话，但……我又有求于你，所以还是礼貌一点开始吧。”

　　“嗤……”

　　隐尘忍不住笑了。

　　他第一次听慕麟这样调侃自己，还挺新奇。

　　“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要我帮忙，差点要了我的命。这次呢？又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是你一定可以做到，而且，对你们都好的事。”

　　隐尘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慕麟在这时却露出了微笑，他淡淡地说：“我死后，她的灵魂会从这一具肉身觉醒。我要你在她记起所有事情之前，抹除她的记忆中，关于我的所有。”

　　“我做不到。”

　　“做不到的话，你和她之间，会永远隔着一个我。”

　　真是一个残忍无情的人。

　　隐尘咬牙转过身去，他一拳落在旁边的桌上，整个桌面裂成两半，“嘭”地砸在脚边。

　　然后他愤然回身，盯着慕麟的眼睛发出质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安排我们的人生？！”

　　“凭什么要求她按照你定下的路来走？”

　　“倘若她根本不想做天神呢？！倘若我只想和她厮守这一生，你既已决定放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慕麟叹了口气，他将目光转向别处，语气中略带疲倦：“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无法肯定她是不是喜欢你。你自己觉得呢？”

　　隐尘没回应，也扭过头去。他心里有答案，只是倔强不答。

　　慕麟继续道：“自然。我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喜欢我。”

　　“就为这，你要……”

　　“还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慕麟打断隐尘的话，“她之所以变成你现在遇到的人，是因为她想从封印里出来。”

　　“而我……在多年以前。就预知到了自己会为她付出生命。”

　　隐尘听后冷笑一声，“所以你想说，你认命了是么？”

　　“嗯。”慕麟应得很轻，“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期盼的终结。”

　　虽然难免遗憾。

　　但——他真的想弄清楚，她回忆起一切之后，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的。这是他除了死亡之外，唯一的执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