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星辰闪烁时 ...
-
雪拥城的湖底冷得不像话,对于桃夺妖现在的这具身体来说,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入骨。当她再一次穿过结界,来到那扇门前时,竟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又温暖的气息袭来。
有人提前替她打开了这扇门。
“你来了。”文婵衣的声音近在咫尺。
桃夺妖没说话,大概是灵魂苏醒得太过突然,她似乎还没有缓过来。若非时机不等人的话,她不会这么着急就回到这里来。毕竟,一旦失败,这就是她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桃夺妖顿了顿,“不能保证待会儿魂归时会发生什么。”
文婵衣轻叹了一口气,她的话里也带着犹豫,“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如果这个世界不允许我们的存在,我们又何必非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正确的呢?”
“你是被关太久,灵魂已经被杂念腐蚀了么。”桃夺妖有些生气地说。
文婵衣当即否认:“并不是。”
“只是此时此刻,再度见到你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你我都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人。如果是要用他们的性命来交换的自由和复仇,或许......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拒绝这样的牺牲。”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桃夺妖十指相抵,开始催动灵能。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除了自己,她想不出生命里还有什么珍贵的人。指尖萦绕的光圈闪动着,当盛大的光芒覆盖了这一整片的黑暗时,地面发生了巨大的晃动。
远在姜国的修复灵石的青子翁一行人在完成任务的最后一刻,发现自己晚了一步。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灵魂重新溶入血脉,灵能在不断回转。
平静的湖面震荡开来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涟漪,让站在岸上的人感到不安。禾梦按照慕麟交代的话,把他放在了银杏树下,一起跟着过来的还有隐尘和笠词。
最先看到桃夺妖上来的是隐尘。
她的脸色僵白,虽然穿着原来的那套衣裳,但从衣袖处露出的小臂看上去精壮有力,是修炼已久的战士类才会有的状态。
银杏树下,慕麟安静的躺在那儿,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桃夺妖恍惚间有种想把遗弃在湖底的那具白骨和眼前的这个男人葬在一起的冲动。然后她很快看到男人的身体被树吸收,连白骨也没留下。
她本不该注意到这些的。毕竟,那只是一具陌生的尸体。
文婵衣的魂魄还被她捧在掌心,她必须尽快赶到泽地去。可这一路上,她总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男人,她想知道他是谁,为什么会死去。
然后她到了泽地,在海底城发现了一间十分具有生活气息的小屋。
就好像是她曾经亲手布置的一般,所有的一切陈设都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她以为自己真的在这个地方生活过。
文婵衣在石床上苏醒过来,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动作也和桃夺妖一般略显生硬。这场相隔了数千年的重逢,两个人都盯着彼此深深看了一眼。
接着桃夺妖朝她摊开掌心:“走。”
两人携手一起出了海底城,刚上岸,青子翁一行人已经在等候。
横隔在两波人之间的,是一处早已布好的阵法。又或者说,这个阵法将整个海底城都围住,势必要让她们彻底葬身于此。
“现在人界的棺材价已经涨到了二两白银。”桃夺妖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眼见青子翁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愤怒,她轻笑一声,继续道:“不知道各位在赴死之前,有没有准备好这二两白银呢?”
文婵衣听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桃夺妖的脸色已经慢慢恢复了红润,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反倒是她,笑起来时有些诡异。青子翁似乎被这个笑容所触动,脸上竟然出现了十分柔和的神色。
毕竟是曾经肩并肩的同僚,也是他一直以来解不开的心结。
看见她,他既开心又害怕。
倒是其余四人,都做出了视死如归的态度,反倒显得青子翁像个会举降旗之人。姗姗来迟的隐尘在进入阵法时被其余四人惊声提醒,但他像没听见一般固执地到了桃夺妖身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扈归恨恨地说。
他们还把他当做神四浸来看待,隐尘也不打算辩解,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长剑抬高了一寸。
“你不必来的。”桃夺妖想让他离开这里,她不希望有人为自己弄丢了性命。这是一场她无法保证输赢的决战,并非她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把握,而是她太清楚对面这些人喜欢耍阴招。
“我...”隐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等一切都结束了再来说,如果那时候他还活着的话。
文婵衣观察了一眼这个阵法,一下子看明白了阵眼所在。
“他们把天神殿关押你的阵法移了下来。如果破阵的话,不仅会毁了神四浸的肉身,连带着人界的这些灵石也会尽数被毁。”
“本来就不该有那些东西!”桃夺妖的话里有几分逼迫文婵衣的味道,“你的愿景是人妖分界而居,并不是一方面用阵法控制人界,另一方面对妖怪赶尽杀绝。”
“你动摇了?”
“我并非动摇,只是——”文婵衣的眉头紧皱,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她默默松开了和桃夺妖紧握的手。“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刚才在来泽地的一路上,我所见的人间盛景并非虚幻。”
说到底,文婵衣并不为仇恨而生。
桃夺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她握紧在身侧的拳头越来越抖,发出了咔咔响声。强行冲破阵法的话,只会两败俱伤,可她又怎么会在意?她不想活,她只想手刃这些囚禁她千年,令她吃苦受罪的仇人。
这个阵法,从隐尘进来时,就有了转变。因为它只能限制两个人的行动,只要阵法内有两股强大的神力,哪怕真的被破坏些许,也完全可以撑过许久。
“助我复仇。”
桃夺妖转头对隐尘低声说,他立刻心领神会地点头。刹那间,桃夺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光刺破了阵法,五个人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胡来,就连文婵衣也为之震惊。
他们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高空中霎时出现一个巨大的圆镜,如同冷月坠地,散发出的刺眼光芒令所有人都抬袖遮脸。
这时青子翁放下手臂,他迎着倾泻而下的灵能开始喊话:
“婵衣,你是天神!当年你情愿牺牲自己也要将这个恶魔封印,现在得以重见天日,我们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回来,回到天神殿继续造福人间。我向你保证,你之前所提出的所有主张,都将得到推行!”
他说文婵衣是天神,而她是恶魔?
桃夺妖不禁仰头大笑一声,而后定睛看着青子翁,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觉得,这么久过去了,这些人还是用这一套在对付异党。青子翁接下了这个略带嘲讽的眼神,但他把更多的专注放在了文婵衣身上,他只希望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受死吧,老贼!”
桃夺妖话刚喊完,巨大的冲击将地面砸出一个百来米宽的深坑,待尘埃逐渐落定之后,桃夺妖站在深坑旁,只看到这五人齐刷刷地站在她的对面。
他们都躲进了刚才困住她的那方寸之地。而文婵衣并没有对这五人下手,她在观望两方的争斗。
阳光穿透云层,烟尘完全散去。隐尘侧头望了文婵衣一眼,正要发问,哪知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扣在他的脖颈上。
“别说话,别有动作。否则,我会忍不住杀了你。”文婵衣冷着脸说。她的指甲已经陷入小半,逐渐窒息的痛感令隐尘皱起眉头来。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虽然他没有接触过神四浸的那些记忆,但凭他的猜测,也知道神四浸和文婵衣关系不一般。
青子翁一时间尚未看懂这其中的变数,但没过一会儿,他好像又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早说了,似你这般不入流的妖物,怎么可能得到天神殿唯一女天神的喜欢?”
文婵衣眉峰一转,立即将目光投向五人一一扫过,眼神更凌厉了些许。她仍旧没有放开隐尘,只是语气中明显带了怒意:“还轮不到你们来评断他!”
青子翁收了笑,有些尴尬地杵在原地。
文婵衣接着说:“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但我亦有所求。”
“我要带她重回天神殿。”
桃夺妖看着那只指向自己的手臂,已经分不清文婵衣究竟是敌是友。唯独此刻,唯一将文婵衣看透的人,却是隐尘。他发现,扼住自己喉咙的,并不是什么值得惧怕的存在,不过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统领者罢了。
所以不管是这五位长老,又或者他和桃夺妖,接下来都只会被动地成为文婵衣实现自己抱负的棋子。
在这种境界下,他忽然替那个死去的男人感到一丝难过。他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但偏是这一刻,他觉得慕麟的死并不值得。这样几近自毁的牺牲,没能换来桃夺妖大仇得报,也没能让她彻底自由。
“好,我答应你。”青子翁无奈妥协。
文婵衣终于放开隐尘,她走出阵法,一步一步迈向桃夺妖所站的地方。这一段路不长也不短,她用走过去的方式,像是在给对方留下思考的余地。
“我明白你的委屈和愤怒,这一切都源自从前那些不公正的规矩。我保证,在我接手天神殿之后,一切都会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你会得到你应有的待遇。”
“不光是你。我要恢复女天神的制度,让所有女子也和男子一样,就像最初时一样,平等地成为天神。”
“信我。这一次,拿出你的真心来追随我。”
话终,人也走到了桃夺妖跟前。
当年文婵衣本可以杀死自己,但她没有那么做。在最后关头,她顺了青子翁的意,自愿变成囚牢的一体。那时桃夺妖明白,自己欠眼前这个女子一条命。
她们相识于偶然,相交于一场殊死搏斗。
尽管桃夺妖假意的追随最终被识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曾经相处的日子里,那段友情两个人都无比坦荡。或许她不该在文婵衣最需要她支持时离去,至于那个该死的老贼。
桃夺妖的目光越过文婵衣的肩膀,最终落定在青子翁身上,她的眼里还有恨意,但她没有再做出任何举动。
“多谢。有你真好。”文婵衣上前拥住了桃夺妖,像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桃夺妖抱住哭泣的她一般。区别只在于,桃夺妖似乎从来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