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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封存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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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蝉衣从无边的黑暗中再次醒来。意料之中的,有人拜访。
慕麟就安静站在阵法外。他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两指捏着一颗彩珠在端倪,再抬眼时正好瞥见锁着桃夺妖身体的铁链动了一下。
“想看看吗?神四浸最后存留在这世上的记忆。”他对文蝉衣说,眼神又重新落回那颗珠子上,接着轻叹一声,“不知为何,我有些不敢看。”
“你见过她了。”文蝉衣答非所问。
慕麟点点头,勉强撑出一个浅笑:“我预想过无数次找到她的场景,也在噩梦中经历无数次永远失去她的场景。却不曾想,我早就找到她了。”
“你说这样的相见,算不算得上一种重逢?”
“算。”
文蝉衣答完的瞬间,慕麟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彩珠脱手而出,也跟着砸落在地,咕噜噜地滚到铁链边上。两个人都很清楚地看到,珠子裂开了一条缝隙。慢慢地,这条缝隙越扩越大,裂纹布满整颗珠子,然后它在两人的注视下散发出点点光芒,随着光芒的扩大,关于那份被封存的记忆也终于展开。
那是神四浸的选择,也是桃夺妖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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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记忆画面更早出现的,是一声扎耳的推门声。冗长的黑暗过后,神四浸看到了被锁链困住的文蝉衣。准确来说,那只是文蝉衣的躯壳做成的封印,里面真正困住的,是桃夺妖。
他是跟她交谈之后才发现这件事的。
“是你啊。”
桃夺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蝉衣姐姐,你......还活着?!”神四浸上前,他忍不住伸手抚摸她的脸,却发现这具身体没有温度,没有表情,四肢僵硬得像个陶土烧出来的泥娃娃。
“认错人了吧。”桃夺妖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怎么,把我当成文蝉衣了?嗤...当年对她下手时,也没见你这么......喂,你哭什么?我本来心情也不好,你要哭的话,就算你是慕麟的朋友,我也不会对你说什么好话的。”
“文蝉衣在哪儿?”神四浸红着眼问,“你肯定知道。”他上前拽住链条,用力一扯,却发现这条锁链不是他的一下子就能破坏了的。“你就是那个恶魔。”他眯起双眼,忽然发觉这一切好像都能说通了,他开始自言自语,“不对,早在文蝉衣成为最后一个女天神之前,你就存在了。你是天神殿最早的那一批女天神之一!”
“没有人跟我说起过你的名字,天神殿的册子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记录。你被关了很久——上一次妖神大战时,你就逃了出去。是你刻意接近文蝉衣,是你怂恿她做这些事的!一定是你散布她背叛了天神殿的谣言!”
神四浸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但桃夺妖只是用一个平静的回应就压制住了他。
“别发疯了行不行。”
他是疯了。他一直怀疑文蝉衣没有死,他私下调查了许久,最终摸到了这条线索,也证实了自己当年的确听信偏言误会了文蝉衣。
桃夺妖长叹一声,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和她第一次见到时一样,虽然在外人面前强装镇定,内里还是那个单纯清澈的小小少年。“你那么努力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要是告诉你文蝉衣在哪里,你要如何做呢。难不成你还想救她?那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甚至要赔上你这条命。”
“我本来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从小到大,我只有文蝉衣这一个真心朋友,这些所有的一切,我不过是想证明给她看我长大了。我只想追随着她的脚步往前走......”
神四浸闭上眼睛,无声泪流。
“那当年她提出的那些举策,你为何站在反对的那一边?”桃夺妖冷声反问。
“因为那时我还太年轻,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在我面前说喜欢我,背过身去又和别人议论我的出身。我以为长大了就是融入他们,被他们所接纳。但你看看我这样子...”神四浸苦笑一声,他拨开挡在额前的碎发,那上面有两处被磨得发红的痕迹,在痕迹之上,已经又慢慢发出了一点柱身。
是龙角。
是他拼命想掩盖自己和其他天神不同的地方。
“没有天神会和龙妖成为朋友。”
桃夺妖反驳他:“这只是你给自己下的定性。”接着她慢悠悠地说:“况且,散布文蝉衣背叛天神殿谣言的人,可不是我。而是你的好同僚,青子翁。”
“我为什么要听你狡辩?!”神四浸俯视着地面,接着又说,“除非你肯告诉我她的下落。”
他其实一时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不好的一面,只是没有想过他们能坏成这样。
“如你所见,我在这儿的话,她当然是被囚禁在我的躯体内。青子翁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知道杀不死我们,就用这样的办法来困住我们。”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话说到一半,神四浸默默闭了声。他再次拉动这条锁链,细细观察,发现一共六条,对应的正是人界的六颗灵石。
那些灵石是天神殿倾尽全力,耗光了几代天神的灵能而筑成的防御堡垒。如果人界没有了这些灵石,那么那些妖怪将会肆无忌惮出入城池之中,视人命为探囊可取的餐食。
“神四浸。”桃夺妖唤了他一声,“其实于他们而言,我和慕麟一样,都只是不听话的棋子。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对天神殿造成什么影响,最多去找他们寻仇。他们真正怕的,是文蝉衣。她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且在天神殿颇有威望。正因你的出手,反而制止了谣言,让她以一个英雄的身份死去。”
是啊。就是为了身份上的清白,他还暗暗对那几个人心怀感激,感激他们没有把文蝉衣的事说出去。可原来,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一直都只是他自己而已!
桃夺妖继续道:“仇,我是一定要报的。但文蝉衣的事,不要说是你,就连我也无能为力。”
短暂的沉默过后,神四浸忽然定睛看向前方,他的眼中亮起一丝光芒。“不,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救她出来。”
“嗯?”桃夺妖不明所以。
“让我来替她。”
“以神龙的不死之身,替她被困于此。”
“这是我唯一可以替她做的事了。”
这最后一句话,神四浸说得十分恳切,他的脸上满是懊悔,长眸压成一条细线,慢慢撑开眼帘时,隔着时空与文婵衣对视了一遍。
慕麟已经撑起身子坐靠在一边。这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是不一样的,虽然伤口加速愈合了,但子苓的咒术在他身上也在成倍流转。
神四浸封存的记忆不止这些,慕麟取出来的只是有关他带走文婵衣躯壳的这一小段。
他命弟子缚由在人界寻找一个足以承受他魂魄入体的人。
他几乎耗尽灵能改变了永无之门内的阵法。
他把文婵衣的躯壳藏在泽地海底城之下,那里如今已被荒弃,再无天神踏足,只要他不说,永远不会被发现。
随后他按照原定计划,在隐尘身上施展噬魂术。只是他没有料到,隐尘的灵能是御物……他的真身是龙,先天就容易对此类灵术臣服。
这不仅是克制他的灵能,而且缚由找到的这个人太过完美,是一个身上蕴藏着深不见底灵能的灵修者。
若是换做平常,倒也不算什么,偏偏挑在了他最虚弱的时刻……
他太过心急,太过高估自己。这才在最后一步出了岔乱。
所以最后一刻,他想到了慕麟。
他想起了桃夺妖离开之前说自己一旦觉醒以后一定会先去找慕麟,请求他谅解。然后才是履行诺言去解救文婵衣。
于是他在灵魂反被吞噬之前,封印住了一部分记忆。
“桃夺妖,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这是他最终的祈求与祷告。
文婵衣和慕麟悉知这一切以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慕麟离开,他们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如果没有神四浸插手,大概慕麟最终还是会找到桃夺妖,那时他们会联手解决这个该死的封印。
但这一切就好像是命运为他们铺设的横格,不管朝着哪一条分叉前进,出口都被限定在死局之内。
慕麟在湖底捡起了隐尘丢掉的长剑,是一把好剑,不管是用来杀敌还是防御。
再回到湖面上时,心焰回到体内,没有足够的灵能再依附在洛芙身边。大概是距离太过遥远,他已经感知不到她的踪迹了。
“你去了哪里?”
慕麟仰天长叹,第一次感到四肢冰冷。现在外面是什么季节了?雪拥城总是这么冷,他想去一个温暖一点的地方歇一歇。
可是……如今的身体,似乎已经不允许他再拖延了。
“慕麟!你终于上来了!”
禾梦从断桥的那头走来,她看上去丰腴了些许。
“你在这儿。那——他们呢?”他落地后转头问。其实是想问洛芙的事,但又觉得再多问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三个月前早从梁国的神庙走了。那个……隐尘带着洛芙上来时说,你安排我留在这儿等你,让笠词陪洛芙回姜国。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替你传话,不过,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倒是很像你的习惯,所以,他说的话是真的吧?”
禾梦半带肯定的追问换来慕麟一声冷笑。
“就算是吧。”他说。
刻意给他留了武器,还安排好了洛芙,甚至贴心地留下禾梦守着他。
真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君子。
她会心动,也很正常。
“你的脸色有些不大好,要不要先回我那儿去歇一歇?”禾梦又问。
“好。”慕麟一边走一边了解情况,“现在城内如何?”
“暂时由我代掌城主之位。湖底镇压的那些异常凶残的妖怪死光之后,雪拥城比以前更和平了。”
“天神殿也来过一队天神探查,我派人请梁国皇室的子弟来和他们交涉,好在那些纨绔们个个都是人精,很快就把他们糊弄回去了,没有暴露半点你的行迹。”
“三个月。”慕麟沉吟一声,“看来姜国的灵石还没有修复好。否则就应该是元老们亲自赶来了。”
多亏了这地底下镇压的妖怪们日以继夜地冲撞封印,要不是靠它们消耗了灵石的大部分力量,他还不能这么轻易就击碎它。
“慕麟——”禾梦拉住了他的衣袖,她欲言又止。
慕麟回身望着她,他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和笠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他淡淡应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我想……他应该和天神殿里那些人不一样。”
“离他远一点,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忠告。”
禾梦的四肢猛地僵住,她愣在原地,慕麟的衣袖从她指间滑落。他的语气很严厉,听上去不完全像是在警告她,甚至还带着点恨天不成钢的意味。
他一定是对自己很失望吧。
禾梦垂下头来,有些难以迈开步伐。随之而来的是解不开的心结。慕麟一直都是这样我行我素,而她作为一个誓死效忠于他的追随者,也从来没有质疑过他的命令。
只是。
连慕麟自己都几次三番没有对笠词下死手,为什么就不能允许她和笠词有那么一点自由的发展呢?
“我得去一趟姜国。”他忽然回过身来说。
“不歇一歇再走么?不是说好去我那儿歇一歇。”
他摇头笑笑,眼神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和淡然,“你和笠词,”他说着皱起眉头来,顿了顿,最终还是给出了禾梦想要的话:“我并非存心阻拦。”
“嗯......”禾梦呆呆地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慕麟像在和她诀别,只是他经常无缘无故消失,这一次她也没有去想太多。她甚至怀疑他要走是因为自己和笠词的事惹他不开心,以至于她真的开始思考起万一有一天要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的话——
她想自己还是会站在慕麟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