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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心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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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芙一觉睡到了又一个傍晚时分。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后,心情也跟着变好起来。她走到窗边,挂在院中树枝上的鸟笼子在风里微微摇晃,而那只小百灵鸟伸着小脑袋转来转去的,煞是可爱。
四下无人,空荡荡的高空下压着这座她不会主动迈出去一步的院落。暮色一点点收紧,她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黑暗浸润天边,轻叹一声,到桌边坐下时才看到禾梦留给她的字条。
“今晚主城区有焰火可观,辛兄有意约我一同前往,遂应邀出行。你自便。”
洛芙读完这简短的两句话,笑容不自觉爬上了脸颊。看完之后,她把纸条重新用杯盏压在桌上,推开门往外走去。笼中的鸟儿听到声响,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围着她绕圈圈。
洛芙伸出手,鸟儿落在她的掌心。
“你可以请他过来,对不对?”她对着百灵鸟低声说。鸟儿点点头,越过围墙飞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有个侍女提着灯笼进了来,她对洛芙屈膝行礼后,很客套地说:“怀柳先生想见见姑娘。”
怀柳先生?隐尘还是个读书人。洛芙弯起嘴角偷笑一下。
她摸摸散落的长发,让侍女等了一会儿,回房拿簪子耐心将长发束起,又从衣柜里重新拿了一套衣裳换上,才跟着往外走。在姜国,女子披头散发赴约是很无礼的行为,虽然她不会梳好看的发髻,但简单收拾一下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姑娘随我这边来。”侍女小心翼翼在侧旁引路。直到走了出来,洛芙才发现,这座私宅是非常大的。她过了两处月亮门,曲折的回廊数不胜数,脚下的路都铺设了鹅卵石,两旁也栽种着漂亮的花草供人赏眼。
越往外走,人气越活络,下人们各司其职穿梭往来,大都仅仅有条,这种场景,就像是入了一个小皇宫。
侍女将洛芙带到一处有假山、凉亭和池塘的秘密花园,穿过分隔池塘的小拱桥,洛芙只看到一个头发胡须都发白的老者坐在轮椅上用探究的目光对她上下扫射。她有些惊讶地抬了一下眉眼,但沉住气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模样。
“先生,人来了。”侍女说完垂头默退下。
老者收回了目光,淡淡一笑,慢慢抬起一只手对洛芙指了指他旁边的石凳座位,“请坐。”他的声音很苍老,但有着不容拒绝的威慑力。
洛芙心里咯噔一下,越发觉得白发老者的行为很像......老国君平时指使人的样子。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提起裙摆坐到了老者对面。
“公主殿下在这里住得还算习惯?”老者带着恭敬的语气问她。
隐尘说过,这里是他堂亲的居所,那么这位老者的身份不言而喻了。想到这里,洛芙反而放松来下许多,心想对方叫自己来,估计也只是平常的待客之道。因此也像客人一般,礼貌地回应他。
“很是不错。多谢先生款待。”
“哈哈哈......”老者抚须长笑一声,又颤着手指了指桌上的几盘糕点,“离乡千里,倍感思亲。还请公主品尝一下这些桂花糕,虽比不上姜国本土那般的好吃,但也是我唤人从姜国商人那儿特意买来的。”
桂花糕!她最讨厌吃这个东西了!甜得齁人又腻嗓子,到底是这些姜国商人会做生意,把本国人过节才拿出来摆着好看的糕点全部揽着送祁国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了不得的东西。
“多谢先生关心。”洛芙点点头,两指捏起糕点浅浅咬了一小块,又放回了自己前方空着的玉碟上。实在难以下咽,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来,“先生有心了,还特意为我准备故国的糕点。”
“却不知先生找我来有何事?”
总也得问问,不然就这样干坐着,怪难熬的。不料洛芙问完之后,老者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而后整个人的精神头萎靡下去不少。他用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望了望洛芙,又转头看着湖里的锦鲤,半晌才开口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模样,和你说几句话。”
老者说完这些话,又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活了这么久,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想来是大限将至了。我无子无后,待我西去……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霍渊小叔一个霍家人了。”
原本默然垂首的洛芙猛地抬起头来,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霍渊”二字像根被扯断的琴弦,一下子将她的思绪拉回了大婚当日被宣判未婚夫君暴毙的场景中。
祁国只有一个霍家。
那就是统治这个国家的皇帝和他的家人。
“莫非,你是......?”她并不知道这百年里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但皇室更迭对于祁国来说,并非稀奇事。只是她意想不到的是,隐尘竟然就是霍渊么?
老者潇洒一笑,拿了几块糕点放进小碟子里,转动轮椅到了亭子边上,一点点掰开糕点喂鱼。洛芙起身跟到了他身侧,她等待着老者解开谜底。
但老者只是说:“我是谁并不重要。”
水里的鱼儿簇拥成一团噘嘴吃食,片刻后又像孔雀开屏一样消散在水里。洛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直到指甲嵌进肉里,疼痛令她的眉头越来越紧。
她早该想到的,他的身份,他的问心有愧。
正是这一刻,数道冷冽的剑气从正前方劈盖而来,但却巧妙地避开了老者,只是将他怀里的盘子划得四分五裂,一看就是有人一时之气下的出招。
刚才飞奔而来的剑气把园子里几棵枫树泛黄的叶子震得漫天飞舞,洛芙洛芙抬眼间,只看到隐尘踏着落叶从对面小径一点点靠近。
“……”
老者见到隐尘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脑袋,待隐尘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本能地伸出手肘交叉挡住自己的脸,一副熊孩子见到惧怕长辈的模样。
“很闲吗?”隐尘睨了老者一眼,转头对洛芙却放柔了语调,“百灵来报说你找我。今夜主城区有焰火看,一起去吧。”
他可真是沉得住气。洛芙缓缓地眨了眨眼,她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随后冷声道:“这样把气撒在一个老人家身上,殿下未免也太专断了一点。”
她称呼他作“殿下”。
多么冰冷而又讽刺的字眼。
老者见势不对,偷偷往外一点点拨动轮椅,但被洛芙余光瞥见,直接伸手扣在了椅背上。
洛芙的力气不算大,但五指捏紧后泛白的指节足以证明她此刻有多么生气。
“那你这样,就不算撒气了吗?”隐尘低头望着那只纤细的手,眉头不自觉间皱得更紧几分。
老者转过头来,朝隐尘投去求救的目光。隐尘没搭理他,目光向上移动至洛芙如寒铁一般的脸上。他对她说:“你想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
洛芙挑眉,忽然就松开了手。“不想知道。”她故作无所谓地说,实则眼神已经慢慢空洞。
知道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她也曾为这位未能谋面的短命夫君伤感过。此刻她才想通,他当时只是逃了。
那么现在又为什么再遇到她时,要对她这般好呢?陪她去救人,带她彻夜游玩。冒着可能被慕麟杀死的危险,那样认真地说让她自由的话。
他怎会和间接害她沦落至此的,是同一个人。这样的真相令洛芙每往前走一步,胸口就更窒息一寸。
“就算你不想听,我也有别的事要跟你问清楚。”
隐尘拉住洛芙的手,催动灵能,两人瞬息间就到了昨日的那片城墙之上。
巨大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两人身后爆裂开,绽放出斑斓色彩。洛芙被响彻云霄的震荡声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却忽然发现站在她身后的隐尘已经伸手替她捂住了两只耳朵。
他的关切很自然。
自然到两人仿佛就应该这般亲密无间。
这场焰火持续的时间很长,转瞬即逝的璀璨把她内心的愤怒一点点挤出来,变成了苦涩的悲叹。直到结束了好一会儿,隐尘撤下双手,似乎对着她说了一句“无意冒犯”的话,她才终于回过神来,痴呆地问了一句:“当初选我,是因为觉得我一定不会反抗么?”
隐尘没听明白,侧头疑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问你。当初为什么选我做王妃?”她又郑重地问了一遍。
其实她不是喜欢深究过去的人,她只是想不明白,如果那时候他都逃跑了,那现在算怎么回事。如果是出于怜悯的话,她并不需要这种感情。
“这个......”隐尘想了想,指头在鼻梁上摸摸又敲敲自己的额头,似乎有些为难。
洛芙淡然道:“你直说,我不生气。”
“其实,我当初之所以选姜国的公主,也是因为你们姜国有公主子嗣相竞王位的传统。我那时想,你们姜国公主的地位非同一般,即便这联姻未成,也不至于因我这番胡闹就独身不嫁了。”
“况且,我并不是有意而为之......”
这个秘密,本应伴随着霍家最后一个在世的人死去而被永远掩埋在时光里。
这百年里,隐尘一直独来独往,就算是作为一个除妖师,也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无法掌控的人生,在看见洛芙还活着的那一眼,内心有了不一样的触动。于是命运的拐点在他对洛芙和盘托出所有过往之后,悄然而至。
而促成这一切的老者,此刻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房间里,耷拉着脑袋坐在窗前安心地闭上了眼。
他是祁国在位了六十年的国君——霍冕。十年前他被迫禅让,成了太上皇,由天神殿的人秘密送至此地静养。
霍冕的膝上放着一只小木箱,箱子里装着这些年来,他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天神殿是如何迫害霍氏一族的证据。
“先生,人到了。”侍女在门口高高喊了一声,外头站着一个身穿盔甲的中年男人,他是霍冕在位时一名亲信的儿子,名叫徐德,此刻正披头散发,看上去甚是狼狈。
徐德走进去时,侍女只看到他的后背被利器划开一个大口子,连带着血肉翻开,裸露外在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治疗,已经肿胀发白。
门被带上,徐德跪地行礼,顺带上报情况:“距城外二十里远的地方,两只蝎子精已经暴露了行踪。我与其中一只交手,断其蝎尾,但亦赔上半条命……”
“可以肯定……咳咳!它们就是冲着这里来的。看来皇城里的那位已经彻底沦为天神殿的傀儡……真是枉费了您当初的一番栽培!”
霍冕呵呵一笑,对徐德的话并不在意。他抚摸着怀里的箱子,思忖片刻,却忽然话锋一转:“你不在的这几日,霍渊殿下——当年那位天神回来了。这次,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他之所以还对祁国心有怜悯,皆是为我而已。”
“主上何出此言?有天神在,您还能继续活上……”
霍冕抬手打断了徐德的话。退位的这十年里,他眼见霍氏一族被赶尽杀绝,已经看透了天神殿的把戏。
当初在位时,他驳回了天神殿下达的指令,拒绝攻打姜国。他知道,皇城里的那位继任者已经尽力了,想要祁国的百姓得到真正的安宁,必须要脱离天神殿!
就像姜国一样,找到另一条出路。
“我不想再苟活下去,没有必要。徐德……这些妖丹,你拿去用吧。”
霍冕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小匣子。
徐德死命摇头,“不!主上,这是天神的馈赠……”
什么天神啊……霍冕痴笑起来,不过是一个被皇室身份捆绑住手脚的少年郎,是看着他长大,帮他坐稳皇位,在暗地里无数次救下他的亲长。
“拿去吧,这是命令。”
霍冕微微一笑,语气中多了一分倦怠。徐德见事态已经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走去,也不再固执己见,只含泪服下了妖丹。
“徐德,这只箱子……待我死后,请你转交天神。然后……你也该回到凉州城去,好好陪陪你的妻女,不要再卷入这些事里来。”
“是,主上。”
徐德颤抖着手接过了箱子。他出去时,侍女只看到先前受伤的后背已是雪白的一片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