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13、第 13 章 月光

　　洛芙一时看得失了神，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起来，于是急忙往拱门那头走去，好掩盖刚才自己的失礼。

　　她才发现，其实隐尘今天穿了好看的黑色侠士服，只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和那些除妖师的又有所不同，无论是面料还是绣的花纹，都看上去价值不菲，而且十分衬他的身，倒像是皇家人才会穿的服饰。

　　毕竟，从前哪怕她不得宠，也还是有专门的人为她量身做衣。若是普通人家，是不会做这么合身的衣服的。哪怕稍微富贵一点的乡绅，也不会拿好衣料来做这种外出办事的衣服。

　　“这么急着回去，不想去夜市逛一逛吗？”隐尘跟上来问她。

　　逛夜市？是不是太放纵了一点儿。她能有这么多的自由么？万一禾梦回来了，岂不是解释不清。

　　“你放心，这两天她都不会来打扰我们。”似乎是察觉到洛芙的犹豫，隐尘口气里还带着一点小得意。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用迷药把她迷晕了。”

　　“你……”

　　洛芙略带惊讶的表情里，一股敬佩之情慢慢浮现。隐尘，你可是一个正义的侠士，是天字号的捉妖师，怎么……居然用这样的办法。

　　“这种方法确实快速有效，立竿见影。”洛芙说。

　　隐尘看出来了，她在刻意给他找补。这个时候的公主是鲜活的，可爱的。望着她半带哀伤却又无比纯真的眼神，他发现自己的私心已经越来越重，重到超出了自己能承托的范围。

　　“走，我带你去看看祁国边城的不灭夜色。”他高兴地朝她挥手，“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融入人潮里，像鱼儿被放回大海，自由自在地在浪花里摆尾。

　　祁国的边城灯火通明，街道上往来旅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不断，衬托出一派热闹繁华的夜景。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想问问你，祁国到底是怎样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姜国都城以外的地方，这里看上去，似乎比我们的都城还要热闹！”

　　洛芙被一条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了眼球，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回身看看隐尘，生怕他跟丢了。

　　前方有一处卖面具的小摊，洛芙忍不住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白色的半截马头面具，往隐尘脸上比划了一下，“你怎么还蒙着丝巾，不闷吗？”

　　他扯下丝帕，淡淡一笑，“我快忘了这件事，还好有你提醒。”

　　马头面具上画着漂亮的金色花纹，隐尘翻来翻去看了一遍，低头凑到洛芙耳旁问：“为什么给我拿这个？”

　　“因为……”她笑眼盈盈，“马儿是很温顺的伙伴，你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忠诚可靠的朋友。”

　　她的回答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得不太真切，隐尘只捕捉到“朋友”二字，心里突然有些失落。

　　他忽然又想起那场未竞的婚礼来。

　　洛芙看隐尘欲言又止的模样，从他手里拿过面具，踮脚为他戴上。她的手臂上有一股淡淡的百合清香，和他腰上挂着的香囊散发出的味道如出一辙。

　　她住的屋子本就是他的卧室，身上的服饰也是他送来的，有属于他的味道不奇怪。

　　“有劳。”隐尘推了推面具，调整了一下鼻梁的位置。这个面具会遮挡一部分视线，他看到她低着头讪讪一笑，余光瞥见架子上还有其他生肖面具，便伸手拿了一个羊头面具，“公平起见，不如你也戴上一个？”

　　“羊？好丑。”洛芙后退一步，推手拒绝，“你不觉得兔子更可爱吗？”

　　“是很可爱。但五行上，马兔相冲，水火不容。我想选个跟你最般配的。”隐尘说着慢慢将面具放下，又扫了一眼架子，“不过，要是你喜欢兔子，那我戴上小猪或者小狗的也可以。”

　　“啊？不不……我就戴这个吧！”

　　洛芙脸红着抢过面具，转过去自己戴的时候，系在后脑的绳结却怎么也绑不上，她有些着急地垂下一只手歇息。

　　身后传来隐尘的询问：“要帮忙吗？”

　　她点点头。很快他温热的指腹触到了她冰冷的手背，“好了。”

　　“你的手很凉，我们去买点热食捂一捂。”隐尘的声音隔着面具说出来变得沉闷了几分，他递给洛芙刚才蒙面的丝巾，“再往里面走，都是卖热食的，人会更多。戴了面具方向感会差很多，你把它系在我的手腕上，牵着丝巾，我们就不会被人流冲散了。”

　　他没有直接拉她的手，也没有因为她体凉就急着催她回去。

　　在他身边，她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鸟儿，想飞去哪里都可以。

　　洛芙系好丝巾，手里握着着长出一段的绳结，随着人流方向往一条窄巷走去。才走过几间铺子，食物的香气已经将她迷晕了。

　　她似乎短暂地忘记了一些事，光顾着拿自己喜欢的东西，什么都想来一点，直到路程过半，她回过神来，“隐尘！”她大惊失色，“我好像没有付钱！”

　　隐尘低头一笑，他手上也捧着一堆吃的，都是她挑的。“没关系，我都替你付过了。”

　　“是吗？”她不确定，咬了一口鱼丸，两只鹿眼湿漉漉地望着他。

　　“当然。若非我付了，你早被店家追一路了不是？”

　　“倒也是……”

　　洛芙朝隐尘挥了挥手上的鱼丸串，“你不尝一尝吗？这个鱼丸好鲜甜，又嫩又弹！”

　　“似乎不太方便。”他思考片刻，歪歪头故作为难道：“如果公主能屈尊喂我一口的话……”

　　洛芙看出了隐尘的小心思，她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心里软软的。

　　“呐，给你。”

　　东西递到嘴边，隐尘浅浅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洛芙正要收回手，他喊道：“等等，我还没吃完。”

　　“好麻烦……”她嘟囔了一句，但还是重新把食物送到隐尘嘴边。

　　两个人就这样边逛边吃，玩了一整夜。天将白时，隐尘带洛芙并肩坐在城墙上看日出。

　　“原来这里真的是座不夜城，可是时间也过得太快了。你原本说要带我去舞坊看看的，可惜这个点竟然不让进了，都没机会见识一下祁国的舞坊……”

　　隐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女子还是不要去那样的地方。你真的想去，下回换身男子衣裳，我找熟人带我们去玩一玩。”

　　到头来，他还是会尽可能地满足她的想法。怎么会有人待自己这般好呢？洛芙微微侧头，偷瞄一眼旁边的人，突然发现他似乎也在看自己。

　　好像小时候在学堂上干坏事被教书的学士抓包，有些窘迫，但又因为是隐尘，心底泛开一圈一圈又酸又涩的涟漪。

　　“还会有下次么？”洛芙自嘲一笑，嘴角噙着一抹苦涩。

　　朝阳从海平面一点点升起，细碎的金点落进隐尘的眼里。他的眉头皱起，又微微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垂眸看着洛芙，认真地说：“只要你想，就会有。”

　　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海风带着咸味，她的眼眶渐渐变红。

　　“怎么才能做到呢？赌上整个姜国，还是说，赔掉我这条贱命。”

　　“都不用。”隐尘泛着亮光的眼似要燃起一簇火苗，跳跃着难忍的爱意萌动，直勾勾把洛芙盯住，让她舍不得挪开目光。

　　长久的凝视之后，他终于别过头，眺望着远方的海面说：“只要你想，我有办法让你自由。”

　　那种禁术，只要灵力足够强大，可以缔结，也可以解开。他可以为了她把身体里的神力都贡献出去。

　　“而且，”

　　隐尘侧过身，手指搭上洛芙的脸。在触碰到柔软又饱满的脸颊时，他有些失控地将整片手掌覆盖上去。

　　“我不喜欢你这么轻视自己。在我看来，你和这片陆地上所有国家的公主一样高贵。”

　　撩人心弦的话。是安慰，还是动情？洛芙已然分不清。对方的瞳孔里倒映着逐渐放大的自己，直到两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她才意识到他的吻将要落下。

　　他是紧张的，嘴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地印在她的额头。

　　再往下的话……

　　望着她缓缓闭起的双眼和抬起一点的下巴，她似乎也并不抗拒这样的接触。那两片因忍着哭泣而变得异常红润的唇瓣令他心跳加速，风吹起她的长发，遮盖了半张脸，被他的另一只手温柔地拨开。

　　隐尘勾起唇角，缓缓凑近——

　　“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不远处，辛追年气喘吁吁地从城墙的台阶上往这里跑来，人未到声先传。

　　洛芙被惊得身形一动，险些跌下去，好在隐尘眼疾手快托住了她的后背，顺势半抱着将她带了下来。

　　“公子，公子……”

　　辛追年一手叉腰，弯腰驼背地埋头念叨着：“那个凶女人好像快醒了，这药效也过得太快了……你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辛追年话说完半晌听不到回音，再抬头时只看到隐尘黑着脸，极其不悦地扫了他一眼。

　　糟糕，他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当时公子走时怎么交待他的？？？完了，公子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辛追年极其缓慢地咽下一口口水，开始担心起自己的俸禄来。要知道宅子里那位老不死的贵胄发起脾气来就喜欢扣钱，谁知道与贵胄同为一脉的隐尘是不是也有这种癖好……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别让她担心。”

　　洛芙给辛追年找了个台阶下，隐尘自然也不便追究，只是话说到一半，还没有个结果，他很不爽。

　　“我先送你回去。”

　　隐尘拉过洛芙的手腕，用瞬移术带她回到了安置她的那个小院里。

　　“奔波了一夜，你在屋子里休息吧，最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他牵着洛芙走到床边，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按着她坐下，“有我在，不必忧虑，睡吧。”

　　“好。”

　　洛芙打了个哈欠。她确实累了，折腾一晚，现在身体一碰到床果然唤醒了藏着的瞌睡虫。

　　隐尘关上房门，静默着走到了辛追年的房间。禾梦此前被辛追年搬到床榻上，现在她虽然闭眼昏迷着，但手指连续动了好几下，已经在将醒未醒的边缘。

　　房间里还点着熏香，里面似乎加了催眠的药粉，不过这种小伎俩对禾梦这种受过训练的人来说，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辛追年还是太怜香惜玉了，早早就把封住她命门的针给拔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失了药效。

　　既如此，还不如直接弄醒。

　　隐尘用灵力将桌上水杯调动，把茶水浇在香炉上熄灭了熏香，又打开房内的窗户。

　　“唔……”

　　一阵冷风灌进来，禾梦陡然间睁开了眼睛。她敏捷地起身，掌心凝聚了灵力，再一看隐尘坐在一旁往杯子里慢悠悠地倒茶，又收回了招式。

　　“你醒了。”始作俑者不慌不忙地递给她一杯水，待她接过后，才继续说：“昨夜小辛看到你昏迷在巷子里，把你抱了进来。他担心你出事，叫我来看看。”

　　“是…是么？”禾梦大口喝完水，将杯子往桌上一拍，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有一点点刺痛，但并没有针。

　　隐尘说的话密不透风，听不出什么不对来。她昨晚确实告诉过辛追年自己要出去，还被他警告，如果是他把被袭击的自己捡回来，倒也算正常。

　　“那就多谢他了。”禾梦笑着对隐尘点点头，“还有，也谢谢你，专门为我来一趟。”

　　此时辛追年到了门口，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他不禁想：真是倒反天罡，她还要谢谢公子！

　　里头禾梦说完话准备往外走，辛追年听到脚步声一闪躲到了墙角那边的柱子后。但他又实在好奇隐尘接下来会怎么应对，于是偷偷伸出半只耳朵来听。

　　禾梦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隐尘，你想见一见洛芙吗？”

　　“不必了，我不想令你为难。”隐尘站起来，经过禾梦身边时用朋友的语气对她说：“祁国的这座边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扎根盘踞，许多心怀不轨之人对你这样的异类尤其格外关注。”

　　说及此，他对上禾梦犹豫的目光，“若非为公主殿下的安全考虑，我是不想这么麻烦的。只是你没能力护好她，就不要擅自冒险。否则你出了事，等那位回来，指不定会迁怒于她。”

　　他难道认为慕麟会把自己看得比洛芙重要？禾梦垂头不语。不过那时在湖边，看慕麟待洛芙的态度，似乎也并没有很爱惜洛芙的意思。

　　她至少追随慕麟多年……等等，隐尘看出来了她的身份？他刚才似乎提到了“异类”……

　　确实收留一个异类在宅子里，是有很大风险的。这么一想，隐尘既守诺又重情……禾梦的心软下来大半，突然开始好奇为什么洛芙会被他这般呵护。

　　难不成，之前慕麟不经意说起他抢了个公主，就是从隐尘手里抢来的？？

　　禾梦骤然挺直了腰板，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隐尘好可怜。但她又能改变什么呢？慕麟是雪拥城的盟友，更是救了她一命的恩人。现如今梁国王宫里的灵石，就靠雪拥城里那颗分注灵力，她不可能因为感动于他人之间的一点情爱，就背叛自己的救命恩人，背叛自己的国家。

　　“我先走了。如果你想见洛芙，随时欢迎。”

　　不过，在能力范围内，偶尔偏心一次，也不算出格。禾梦这样想，越发觉得自己做得对极了，出去时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辛追年一脸震惊地望着她的背影发了呆。

　　高，实在是高啊。公子这一招以退为进，真是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辛追年两只手扒拉着柱子，憨憨一笑。

　　“见不得人么？”隐尘板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辛追年立马站直了身体，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隐尘开始交待：“明日你带她去外面走一走。”

　　“啊！我带她？走？”辛追年战战兢兢，开始苍蝇搓手，“走去……去哪儿啊？”

　　回答他的是一记眼神杀。

　　懂了，自己看着办！

　　辛追年简直欲哭无泪，不知为何，他真的很怕会灵术的女子……尤其是像禾梦这种性格豪放的。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惹怒对方，会被揍扁，会被欺负成一只缩头乌龟。

　　但是比起来被揍扁和变成乌龟，还是到手的那笔可观的俸禄更重要。辛追年痛下决心，这次一定要办好公子交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