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11、第 11 章 暮色

　　“公子，请自重。”

　　禾梦等待了一会儿，终究是上前推开隐尘的手，直接将已经面如死灰的洛芙拉起。她隔在两人之间，对隐尘十分抱歉地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自己必须得带洛芙离开。

　　隐尘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珠，反而开始劝说禾梦：“前面就是祁国边境了，没有通关令牌，你们不一定能顺利进去。当然，以你的能力，想偷溜进去也不难。只是万一被发现的话，对你来说是一桩不小的麻烦事。”

　　禾梦不解地看着隐尘，他见对方没有动静，想来也是认可他的话，于是继续说：“我是祁国人，我可以带你们进去，需要住处的话，我也能帮你。你放心，我只想帮你一起将她安顿好，别无他意。”

　　尽管隐尘说了这么一大堆推心置腹的话，但禾梦分毫不领情，只黑着脸道：“这是慕麟的东西，他已经吩咐过，不准你再靠近。”

　　隐尘因为那句话里的“东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感还在传来，令他的脸色板起几分。看着是伤得很重的样子，却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禾梦不是慕麟，做不到对同类在感情上熟视无睹，即便她痛恨祁国人像狗一样匍匐在天神殿之下，但对于捉妖师这类保护平民安危的英雄，她一向敬重。

　　很快隐尘又换了个方法：“既然你曲解我的好意，那我只好直接动手抢了。只要我动手了，他一定回来，到时候你们雪拥城恐怕要遭殃。”

　　“……你！”

　　禾梦气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堪堪地冷着声说：“我方才还在想，慕麟一向好脾气，怎么偏偏对你这般厌恶。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呢！”

　　“过来。”隐尘无视禾梦的话，将洛芙拉到自己身旁，“能走吗？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洛芙的脸上是麻木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呆滞地望着自己的脚尖发呆。隐尘宽阔的后背展露在她眼底，但她已经没有气力，晕乎乎地，几乎是栽倒在他身上。

　　“快…跑……”在隐尘耳旁虚弱地咬下这二字后，洛芙头一歪，似是晕死过去。

　　“瞬移术会么？”隐尘转头问禾梦，但见她略为尴尬的神情，他一只手搭上她的肩，只轻轻一提，三人顷刻间到了城门外。

　　隐尘心口处晕开的血迹越来越大团，几乎又渗出新的一层鲜红色，覆盖了原本已经变成暗色的血渍。

　　禾梦心想，此人的灵能恐怕已如同飞升者，应当是仅次于天神殿极个别战斗役的水准。不过，即便实力如此，也在慕麟面前完全是被碾压的存在，由此可想而知，感知系的灵力已经强大到完全无视诸神的地步。

　　——幸好，慕麟成为了雪拥城的盟友，而非敌人。

　　“站住！你们是干嘛的？”两个卫兵面露凶色，横起大刀将他们拦下。

　　禾梦可以感觉到刀锋间有灵力流转，想来并不是什么小角色在城门边值守。

　　隐尘默默扯下了别在腰间的紫玉牌，这是祁国皇室尊贵身份的象征。牌子的正面雕刻着一朵芙蓉花，花瓣层层叠叠，带着细腻的纹理，像姑娘温柔的裙摆。背面镶嵌着一圈金色圆珠，中间刻字为雍雅。

　　守城门的男人见此连忙收了刀，单膝重重跪下。他这一跪，两排的士兵都跟着垂首跪了下来。

　　这可是祁国皇室的血脉才有的紫玉牌，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是哪位王子的后人，可见牌如令，他们是不敢有半点逾越的。

　　隐尘收回牌子，似乎对这种场面有些不适，只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禾梦小跑着跟上来，直到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之后，她又忍不住回身，看到那些卫兵还是一动不动跪着，她于是嘀咕了一句：“一个小小的除妖师，竟能有这样大的排场……”

　　不过仔细想想，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除妖师走到哪里都是很受欢迎的，又更何况是隐尘这种实力强大的。说不定，刚才他那块牌子，就是祁国给除妖师特别的身份象征。

　　“你们就暂时先住在这里吧。”隐尘在一处僻静的私宅前顿住脚步，侧头对身旁的禾梦说。

　　禾梦四周看看，发现周围不远处都是围墙，这里的路又宽又大，看上去就像皇亲贵胄才会住的地方。她好奇地问：“这是哪里？你的家么？”

　　“不是。”隐尘用脚试了试门，锁上了，于是他直接一脚踹开，边走边说，“但这里很安全。”

　　他的话刚说完，一堆黑衣剑士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禾梦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种被光速打脸的场景，她还是第一次见。

　　“咳咳……”隐尘干咳两声，“小辛，是我。”他走近了两步，对着领头举着火把的剑士说。

　　“啊！是公子回来了。”辛追年一双不大的眼睛几乎撑到极限，要把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还背着一个昏迷女子的人看清。

　　实际上，距离上一次隐尘来这里，已经过去十三年了。那时候，他才十来岁的年纪，如今已是个成年男子。只不过，隐尘看上去还是那样年轻的样子，岁月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嘘，先别声张，不要吵到他。”

　　隐尘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辛追年示意其他剑士都退下，自己则跟在隐尘身边等候差遣。

　　“喂，你究竟把我们带到了哪里？”禾梦拦在隐尘面前，她有点后悔了，总觉得自己被设计了。

　　“这里是我一位堂亲住的地方。”他不紧不慢地解释。

　　“这样啊。”

　　禾梦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跟着隐尘到了里面的一处院落。隐尘推开主屋的门，将洛芙放在床上，他细心地替她盖上了被子，才转身出去。

　　“她应该是被吓着了。明日我让小辛煎一些安神药给她喝。你们最好不要出门，有事的话，吩咐他去办。”隐尘叮嘱禾梦时，顺手指了指辛追年。

　　祁国和梁国边境西部的战乱未休，隐尘的话是很有一番考量在里面的。直到这时，禾梦才有点开始信任他。

　　而且，隐尘说到做到，真的只是安置好洛芙之后就离开了。

　　洛芙昏睡了一天一夜，到傍晚时分才醒来，睁开朦胧双眼时瞥见周围摆设，有种梦回皇宫的感觉。

　　头顶悬挂着金纱帐，像瀑布一样垂下来把床榻包裹在里面。她的衣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好了，是很柔软的蚕丝料子，走两步路裙摆就随风飘荡在半空中，于是她连忙取下放在架子上的外衣穿上，束上腰带之后，这才显得庄重了几分。

　　等等……腰带？姜国女子的衣物是用系带和纽结，并不会这样凸显自己的身体。

　　洛芙盯着自己扣在腰上的手指愣神了片刻。

　　“这是，祁国女子的服饰。难不成我已经在祁国了？隐尘……”她脑子里飞速回忆起来，最清晰的记忆只有自己栽倒在隐尘背上的闪回。

　　外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禾梦端着一盘食物走来，她用脚把门反踹上，将东西往桌上轻轻一放，便自顾自坐下准备开吃。

　　洛芙走近一看，菜盘子里放着一碗肉沫蛋羹，一盘牛肉，一盘青菜。还有两碗面条和一碗白米饭。

　　“不吃吗？”禾梦抬头问她，已经夹了一筷子牛肉往面条里拌。

　　“吃。”

　　洛芙坐下，顺手把菜从板子上挪下来，又放置好了止箸。禾梦一碗面已经见底，她伸手去拿另一碗，对洛芙的行为嗤之以鼻地摇摇头。

　　禾梦吃饱了，将碗筷收好，有些没耐心地一手撑着下巴观赏洛芙吃饭。

　　“你们姜国人，都这么矫情吗？还是因为你是公主才这般？”她都吃完了，对面还在小口慢嚼。看了让人牙痒痒，怎么也不顺眼。

　　洛芙咽下食物，忽然想起了之前自己似乎也问过隐尘类似的话。看来不同国家之间的人，还是很容易有不好相处的地方。

　　“只是皇室规训的习惯。其实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禾梦脸红了片刻，她站起身来，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是个粗人，说话不懂分寸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洛芙含笑道。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听着像是人潮涌动时的欢呼呐喊。

　　洛芙将筷子轻放，侧耳听得陷入迷思。并非她爱凑热闹，而是那些声音里夹杂着一阵接一阵的姜国童谣，那首熟悉的曲子经众人哼唱，仿佛伴随着人潮起伏，在诉说着什么不可知之事。

　　“外头怎么了？”禾梦抓住刚从外头回来，经过这儿送东西的辛追年盘问。

　　辛追年提着手里的鸟笼，随意挂在院中的树枝上，回头应道：“哦，说是一帮除妖师抓了在祁国经商的一位姜国人，”他的目光朝院落的围墙后远眺片刻，接着摇头叹息一声，“他们怀疑他是妖怪。但与那位商人同行的姜国人都不相信他是妖，闹着要祁国请天神来看。按理来说，这种事是应当先上报天神殿，但他们直接把人抓起来游行示众，宣布今夜问斩。”

　　“等等。”洛芙从屋子里跑出来，她看了一眼辛追年，不解地问，“你也是灵修者，难道你感应不出那位商人是不是妖怪么？”

　　辛追年挑眉道：“纵然不是妖又如何？除妖师说他是，我还能当街反驳不成？那帮人向来在祁国横着走，我可不想惹麻烦。”

　　更何况那个姜国商人之前还坑过不少祁国百姓，现在有此一劫，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后半段心里话，辛追年自然没说出来。他知道洛芙是姜国人，如果不是隐尘命令他好好照顾这两位客人，他是不喜欢跟其他国家的人打交道的。

　　洛芙听完心中愤懑，身形一动，刚抬脚走下一步台阶，就被禾梦伸手拦住：“你不能出去。”她此刻变得有些强硬起来。跟方才那个对着她笑的女子判若两人。

　　洛芙道：“我姜国子民在外受难，遭人诽谤，岂有不去之理？”

　　辛追年退后再退后，默默捏了一把汗，心想这两位都不是省油的灯，且让她们先斗一番，我可应付不来这种事。

　　禾梦见辛追年出去了，反身往旁边的廊柱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笑说：“你既跟了慕麟，就把姜国的事情忘了吧。”

　　“倘若今天被关在囚笼里巡游的是梁国人呢？你也袖手旁观么？”洛芙问。

　　“我们梁国人才不来这里呢！况且，普天之大，诸如此类的事多了去，你管得完么？”

　　“呵。”洛芙轻笑着点点头，她的语气冷下来几分，但言语间却炙热滚烫：“哪怕今天真的是梁国人，我也会去。”

　　是个很天真的小女孩。

　　禾梦收了笑容，扯下腰间别着的长鞭，只轻松一甩，就将洛芙的两只手束缚在身体两侧，捆了两圈直接将她拉进了屋内。

　　长鞭加了咒术，溢出淡淡的红色光芒。洛芙被禾梦推坐在床上，想动也动不了。

　　“我可没心思陪你去干蠢事，乖乖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想去。”

　　禾梦留下一句话，拿起床边架子上挂着的黑纱斗笠戴好，径直往外走去。经过院子里那棵树时，笼子里的那只百灵鸟忽然窜了出去，这时她才发现，那个鸟笼没有关上门。

　　出门前，她还特意去找辛追年说鸟儿飞走的事情，不过他似乎没太在意。

　　“但是你真的要出去么？”出于礼貌，他还是阻拦了一下禾梦。

　　禾梦举手扬了扬，边走边说：“我还有命在身，事情办好了很快回来。”

　　她是慕麟的追随者，自然也在帮着他做事。而慕麟一直在找的永无之门，是一个比天神殿还要神秘的地方。

　　传闻中生活在里面的人，会在人界任意时间、任意地点开启一扇门，从那扇门来到人界体验生活，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回去。最为关键的是，这扇门得由人界的人从外面打开。

　　古籍中对于这些传闻的记录少的可怜，确切记载了打开过永无之之门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神殿纪元第两千年，古姜国的一位废后，她含冤而死时曾说：“到永无之门后面去寻我！”

　　另一个是神殿纪元第两千零一年，金蟒魔女的小师妹青蛇妖，她曾带群妖攻上天神殿，死时也振臂高喊：“永无之门为我大开！”

　　这两人都带有强烈怨恨，所以死时看到了那扇门。所以，今晚如果那个将死之人也是这种境况，不妨让她一试……万一真碰上了也未可知。

　　禾梦从后门摸黑出去，她的灵能是雷电，且精通暗器，身姿矫健，一般人不是她对手。

　　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刚出了拐角就被一记强光晃了眼，紧接着掌心的雷电还未释放出来，后颈被钉了一根针，封住了她的命门，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而后一股香味入鼻，她逐渐失去意识。

　　究竟是什么人，能埋伏在她周边还不被她察觉？？？最关键的是，谁这么卑鄙！竟然用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