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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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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湖边很冷,洛芙守在火堆旁,一双手靠近火苗取暖。她身侧坐着两个不肯说话的男人,一个坐得笔挺,正低头在擦剑,另一个懒散地半靠在一块巨石上,耷拉着眼皮像要睡去。
“那个......”洛芙瞥了一眼慕麟,在想要不要开口聊聊什么。对方虽然闭着眼,大手还是准确无误地覆盖在她的头顶,把她偏过一半的头转了回去。
他拒绝与她说话。
洛芙舔舐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唇角,只能叹息着继续往火堆里丢枯木。她承认,是她不对。半个时辰以前,她动了恻隐之心,在慕麟眯着眼问她是不是要带着隐尘一起上路时,她欣喜地说:“可以吗?”
说完以后她才反应过来,他那个问句,明显是在警告她。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真的纵容了隐尘跟着他们。洛芙以为慕麟一定是气疯了,又或者是想让她有所表态。
那么,她应该怎么表示?总不能把一个受了重伤的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吧?慕麟能做到对人命不屑一顾,但她做不到。
“东西熟了,要不要尝尝?”
一旁的隐尘从火堆的架子上把外皮烤得焦黄的草鱼拿下来,晾了一会儿,从鱼肚部位撕下一块肉,先是递给慕麟,然后是洛芙。
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洛芙正犹豫不决要不要接过时,对上隐尘清澈的目光,再看一眼慕麟,他反倒像没事人一样开了口:“味道不错。”
看来某人的气已经消了。
隐尘笑道:“是在梁国除妖时学的手法,不过这里没有梁国人的香料,还是差了几分。”
“看不出,你还是个追求精湛之人,”慕麟说着目光落在隐尘横放在草地里的长剑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特地问了句:“你对天神殿的剑术招式有兴趣么?”
一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斩杀树妖之人,他的人生,本不该是被神四浸夺舍身体的遗憾结局。最令慕麟唏嘘不已的,总是这样充满定数的事。
正如当年在金蟒魔女那里要消息时,魔女对他说:“一般而言,像你这种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所求总是难成。”
那时他还年轻,不知道这句话的背后会让他付出长达千年的找寻和失去右眼的代价。
感知系天神的左眼能看到人一生的过去,右眼能观测人一生的末路。而盘踞在红岭上的蛇妖失去了眼睛,据说那只蛇妖能看到一切魂归之处。当然,想去问她任何事,必须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一只眼。
金蟒魔女看到了他要找的人,只是她像被下了什么禁制,绿色的血从魔女眼底流出,她咬着牙关写下了“永无之门”这四个字,随后便现出原型石化成了一座大山。
一同被封印的,还有他右眼的神力。
慕麟在此时才恍然明白过来,当年魔女明知不可为却还愿意帮他,大概并不是屈服于他的匕首之下,而是像他看隐尘一样,为这样的人感到可惜。
如果被夺舍身体是他命定的结局,那在此之前,让他变强,能有更大的力量去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也未尝不是一种饮鸩止渴的快乐。
隐尘是祁国王室培养出来的王储,即便面对的是堕神,也不会因此就失了涵养,更不会恶意揣测人心。他对慕麟行了大礼,非常恭敬地说:“阁下不吝赐教,隐尘荣幸之至。”
洛芙看着前一刻还关系紧张的两人,此时居然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一起讨论剑术,心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在做梦。
事实上若是不动用灵力,隐尘的剑术与慕麟不差上下,几乎是难分伯仲。
慕麟:“你偏爱以退为进,是与我完全相反的路数,我差点小瞧了你。”
隐尘:“一些实战经验罢了,保命的小把戏,不足为道。”
过了三五十招,隐尘便收了剑喊停。他胸前的伤口又牵扯出一块血渍来,似乎有些疼得难耐,后退了两步催动灵力开始疗伤。
慕麟见状,也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堆里不再追击。说好了指教隐尘,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两人的比试,不过也没有分出什么胜负。他意犹未尽时对方喊停,这才想起来,以一个凡人身躯能跟他僵持这么久,已经算是厉害角色了。
洛芙坐在一旁吃完了一整条鱼,慕麟敲敲她的脑袋,“怎么不给我们留一点儿?”
她吐了吐舌头,俏皮地说:“我以为你不需要吃东西呢。”
“那他呢,也不需要么?”
“我没事,另外一条也快熟了。”隐尘抢着说,他还是很在意洛芙,怕她被责备。
这个关切的眼神落进慕麟眼底,把他心里刚才对隐尘的一点怜悯完全打散了。慕麟的脸又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踢开了脚下的几截木炭,正重新靠下休息时,隐尘却踩着他的雷区,贴脸开大地对着洛芙说了一句:“公主,若是不够吃的话,这条也可以给你。”
在隐尘看来,这不过是对弱女子的礼让,是君子所为。但他还递出去的食物刚到一半,就被慕麟抬手压住了手腕。“够了吧?”他不满地问。
洛芙见此,心跳得飞快,有些不可置信,还有些欣喜。她完全不敢想,慕麟难道是在为她吃醋么?于是赶紧摆摆手,“我……”
她话还没说完,隐尘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话堵在了嘴边。他转而慕麟说:“阁下若是真的喜欢公主,首先要做的应当是尊重她的想法。”
隐尘不动声色地硬抗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快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僵持了片刻,反而是慕麟先收了手,他无所谓地笑笑,露出森白的几颗牙齿来。
“我不喜欢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养的玩偶,倘若你喜欢的话……”
慕麟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洛芙期待落空时脸上受痛的表情还是被隐尘捕捉到了。说不清这一刻的感受,有愤懑,有难过,甚至自责。
从小院初遇,到他处理完树妖的事情,隐尘想了个拙劣的借口,马不停蹄跟上洛芙的踪迹,其实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
他不知道洛芙这百年来究竟经历了什么,她现在像一只被驯服的金丝雀,和那年他在画像中所见的女子判若两人。
那时她的目光平静而祥和,不似现在,充满了惶恐不安的祈盼。
隐尘于是带着怒意看向慕麟,站起身来打断他的话,声音也不由得放大了几分:“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可有可无的物件。”
终究是少年气盛,隐尘已经将剑指向慕麟,“既然你不喜欢她,又何必将她强留在身边?虽不知对上你有几分胜算,但我会全力以赴。”
慕麟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落下。他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燃起一簇火苗来。火光跃动,那双漂亮的瞳孔底部闪过一丝金色光芒,紧接着隐尘的脚底刹那间布满了冰霜,但奇怪的是,冰霜尚未凝结成冰柱将隐尘的脚封住,却化作一团雾气散开了。
“这种程度的小把戏,我也会。”隐尘一边说,一边单手压住心口,慕麟靠着的那块石头很快被冻成冰块。
寒凉四溢,洛芙惊得站起来,隐尘的那番话,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终于让她清醒过来。
她刚才对慕麟展露的少女心性,是在期盼着他有怎样的回应呢?再怎么说,他刚才的言行举止是在伤害自己,试问她真如此低贱,要去喜欢一个施虐者?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慕麟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像看笑话一般扫了一眼隐尘,接着哼笑一声,懒洋洋地说:“我话还没说完。她是我的,你喜欢的话,还请克制一下,不要做小白脸。”
小白脸,慕麟竟说他是小白脸!
隐尘气上心头,再想动手却动弹不得,只能瞪着慕麟无奈地整个人的肩膀松动下来。
如果不动用身体里神明的力量,根本和慕麟不是一个层次。他毕竟是天神殿下来的,天生就能压制人界灵能,这并不稀奇。
隐尘只是在此刻有些憎恨自己为什么身上压着祁国王室的重担,如果他不是王室成员,根本不会那么在意祁国的兴衰,也自然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慕麟上前拍拍隐尘的肩膀,话里藏针:“想跟我较量,你还不够格。不过我也不想把躲在你身体里的那位放出来,会给我带来很大麻烦。”
说及此,他更贴近了隐尘半寸,放低了声音继续道:“所以,你应该知道的吧……你要是死了,身体就会被他夺舍。比起拥有洛芙,你是更想活着的,对么?”
慕麟三言两语就击垮了隐尘的心防。他的却没有办法不珍视自己的性命。如同洛芙被迫与慕麟缔结契约,他又何尝不是被祁国无辜的子民捆绑着?天神殿的人如果知道神四浸已经永眠在他体内,这个弑神的罪名,谁能担得起?
眼看隐尘已经气势全无,慕麟越过他,终于侧身淡淡望了一眼洛芙,他带着微笑对她说:“跟我走。”
这个微笑并不带任何温度,只是慕麟待人处事的惯性使然。洛芙想同隐尘告别,还未说出口的话被一阵黑风堵在喉间。
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女子从逐渐淡开的风里跪地站起,拦在了慕麟身前。此人是慕麟安置在雪拥城传递消息的追随者之一,名为禾梦。
“慕麟,雪拥城底下的封印就要被冲破了!”禾梦满脸急切。
“城里养着的那帮废物,连三日都撑不住么?哼,我真是高看他们了。”慕麟说话时语调沉得可怕,话尾还带了几分冷笑的意味。他似乎有些心烦,明亮的眸子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逐渐黯淡下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对着禾梦挥了挥手。
他的意思是,他会去,但不是现在。
禾梦得了信,也不敢再多加追拦,只是安静地候在一旁等。
“还不走?”慕麟扫了她一眼,不满地问了句。
“我出来时答应了城主,要带你一同回去。”
禾梦说着陡然间又俯首抱拳,似有十万火急,再也耽搁不得哪怕片刻:“请速回!”
慕麟的衣摆从禾梦的面前晃过,他身影一闪,到了隐尘旁边,一只手穿破他的胸膛,往里抓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五指慢慢收拢。
“……呃!”隐尘吃痛地从鼻间逸出痛苦的呻吟。
“离我的东西远一点......再被我发现的话,”慕麟说着嘴角缓缓上扬了一个弧度,那张好看的脸上尽显冷漠与无情,“下次我会用同样的方法捏碎你的心脏。”
带着粘稠鲜血的手从隐尘的胸膛里一点点缓慢退出,他毫不在意地把手递到洛芙跟前,命令道:“擦干净。”
洛芙后退半步,跌坐在巨石上。那种刺鼻的血腥味让她的胃里翻涌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水,但快要吐上来时被慕麟如寒星般的目光震慑住,强忍着不适从怀里掏出了手帕,从手背开始替他擦拭。
隐尘半跪在地,垂头捂住胸口,这种伤口完全可以靠灵力来愈合,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而另一边的洛芙发现自己越擦,手帕上已经全部都是血,慕麟修长的手指垂在她眼前,此刻如同杀人利器,她已经无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做不好么?”
慕麟抢过那只浸透了血渍的帕子,直接扔在了脚下,他踩过帕子,俯身用两根手指挑起洛芙的下巴,接着指腹划过她的鼻间,抚过她的唇瓣。
“记住这个味道。”他的额头悬在洛芙的脸上方,她于是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下,一张一合的双唇,“这会是你逃离我的下场。”
最后一句话重重砸在洛芙的心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嗓子眼,只是惊恐失神地愣在原地,连慕麟何时离开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不是隐尘扶着她的手臂叫唤了好几声,她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四周空荡荡的,慕麟已然消失,只有留下来看守她的禾梦有些为难地看着二人。
“洛芙,洛芙!”隐尘掐着她的肩膀摇晃了几下。她终于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无法忘记慕麟走之前,禾梦指着目光空洞的洛芙问他:“这次不带上她一起么?”
“不必,这种东西带过去——碍眼。”
那样一句很随意的话,随人一起消散在苍茫的夜色里。
原来在慕麟看来,她不过是一个碍眼的东西。他开心时可以施舍一点好,不开心了,就这么随意扔在这儿,也料定她不敢离开。这就是慕麟给的惩罚,就在前一刻,她还天真地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有没有一点位置。这真是太可笑了。
隐尘身上带着的血腥味,在靠近她一段时间之后,洛芙终于俯身呕吐出来。她跪在地上,他轻拍她的后背,但那股消散不去的味道还停留在口中无法忘却。
洛芙吐到最后,干呕不止,像个破布娃娃,颤抖着双唇,满脸都是泪痕地跌坐在地上。这种屈辱,何其可恨!
她在心里咒骂。怪不得天神殿的人要把慕麟除之而后快,这种疯魔,是该死的,最好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