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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许春芽的屈辱 罗红英被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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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红英被带走时,就有好事的人跑来告诉癞头。许春芽一听到消息就跑出去,远远看到罗红英被刀仔他们夹在中间,半推半搡地经过商贸城门口。她几乎要冲出去,去把罗红英拽回来。
罗红英的背挺得很直,僵硬的脖子一次也没有回头,几乎用后背警告她:不要过来。
许春芽咬白了嘴唇,最后还是攥着刚才从客人手里接过的黑色塑料袋,挪回她跑出来的地方。
档口里,癞头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外地客商吹嘘他的货多“爆”,瞥见许春芽失魂落魄地回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但没说什么。
整个上午,许春芽都心不在焉。客人问价,她报错;找钱,她算错;打包衣服,怎么也系不上活结。
“喂!许春芽!你聋了?这件是中码!你拿个加大给人家干嘛?想让我亏死啊?”癞头的怒骂劈头盖脸砸来,伴随着客人不满的嘟囔。
许春芽恍然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换货,道歉,脑子里却一片混沌。恐惧、焦虑、自责、愤怒……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她再也待不住了,趁着一波客人离开的间隙,她抓起自己那个旧布包,低头就往外冲。
刚冲出档口两步,一股大力从后面袭来,硬生生把她拽了回去,布包脱手掉在地上。
“你想干嘛?找死啊!”癞头大力箍着她的胳膊,把她一把扯到档口最里面堆满杂货箱的角落,挡住外面视线。
许春芽挣扎着,眼睛赤红欲哭:“放开我!”
“你去干嘛?!”
“我不能在这里躲着,我要去找英姐!我要跟她一起扛!”
“一起扛?你能干嘛?啊?”癞头伸手拍拍她的脸颊,“就凭你?去跪在大口金面前哭?求他高抬贵手?你他妈算老几?!”
他凑得更近,一口黄牙在许春芽面前摇晃:“还不如跪在我面前求我!老子至少……还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话音未落,他那只手往下在许春芽胸前狠狠抓了一把。
“你——!!”许春芽想也不想,右手挥起,朝眼前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扇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抓住,癞头的力气大得惊人,捏得她手腕生疼。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这点委屈都咽不下去,你还想去大口金那儿?你以为他是请你去喝茶啊?他手下那群饿狼一样的马仔,就你这样的……”
他上下打量着她单薄的身体和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我怕你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到时候被扔出来,沙河街上不过再多一个癫婆!”
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许春芽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设局坑我们!我们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坑你们?”癞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松开她的手,“我老早就看你们三个‘厂妹’不顺眼,屁本事没有,心比天高,还敢跟我叫板?要不是听说有什么狗屁领导罩着你们,我早找人把你们那破档口掀了!还用得着费这么多心思给你们‘指点迷津’?”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再说了,这能全怪我?怪就怪你们那头儿太贪!脚跟都没站稳,就学人家‘炒货’?想一口吃成个胖子?活该被噎死!你们今天的下场,都是自找的!”
他顿了顿,身体依然堵住去路,看着许春芽惨白却倔强的脸,坦白地说道:“要不是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人也算勤快,可怜你,把你带过来给口饭吃……你们三个,早就待不下去,不知道去哪条巷里‘站街’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跟我呲牙?”
许春芽靠着冰冷的货箱,她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那双愤恨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癞头。癞头说的某些后果,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她不能承认,不能接受这样的羞辱!
癞头对她的瞪视毫不在意,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旧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扔回许春芽怀里。
“识相点,就在这儿老老实实干,至少我这还有一口安稳饭。”
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又堆起笑脸,迎向新来的客人,仿佛刚才那番龌龊的逼迫从未发生。
晚上,出租屋里一片沉默。罗红英和许春芽各自回到出租屋,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缘,一动不动。桌上放着两碗早已凉透的饭,谁也没心思动筷子,谁也没提起白天发生的事。
忽然,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沉默。麦丽娜打电话来了,问大口金有没有为难她们。
罗红英沉默地握住手机,隔了两秒才将想好的说辞吐出:“哎今天别提了,我好说歹说,跟他延了半个月,到11月中,你要抓紧了麦丽娜,不然咱们都得倒霉!”
她省略了所有细节——转嫁的债务、摊开的手、还有大口金那句关于许春芽的威胁。
电话那头,麦丽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支支吾吾的声音传过来:“那就好……我这边……不太顺。批发市场进不去,想找个对俄贸易的大佬,人家又看不上我这点东西……我想……”
“想什么?想回来?!”罗红英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旁的许春芽诧异地看过来。
心中一股火直往上冲,罗红英霍地站起来,对着手机大骂:“回来干嘛?!看档口被封?看我们被高利贷追?还是回来一起跳楼?!麦丽娜我告诉你,你给我死在东北!死也要死在找活路的路上!找不到路,你不许回来!听见没有?!”
吼完,她不等对方任何回应,不听那传来的微弱哭泣,“啪”地一声狠狠按灭手机。绝对不能让她回来!回来就是三个人一起等死,她白天豁出去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许春芽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你打算一个人扛吗?”
罗红英没有立刻回答。她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坐下,扯过那条套着过时花式被套的被子,盖住膝盖。
才11月,已经寒切骨。
沉默蔓延许久,久到许春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罗红英才低低开口:“春芽,我们……逃吧。”
许春芽愕然抬头。
罗红英眼睛空洞地盯着墙壁上的一片水渍,“我白天……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撑这个义气,怎么会签那个字?”
她后怕地喃喃:“签了就跑不掉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她转过脸看向许春芽,那张白天还强撑出狠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恐惧。
“丫丫才七岁……她不能没有妈。我要有事……丫丫怎么办?谁管她?”
许春芽没接话,她才17岁,没人教过她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做。连罗红英都放弃了,她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她茫茫然地看向窗外,璀璨的霓虹照不进贫瘠的土地。
13岁的时候,家里已容不下她。“谁家孩子这么大了还伸手问家里要吃的?你看你那些表姐,不但不给家里添麻烦,还个个月寄钱回来……”
那些句话像烙印,烫在她还没长开的心上。她跟着同乡的婶子南下,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把她拉进一个叫“工业区”的庞然巨兽口中。
不见天日的注塑车间,空气里是呛人的塑料焦糊味。机器轰鸣震得耳膜生疼,她的手太小,常常跟不上流水线的速度,工头的巴掌和咒骂随时会落下来。
第一个月,她没拿到一分钱,工头说“压金”,第二个月,又说“扣伙食费”。她睡在二十人一间的铁皮屋里,半夜常常被冻醒,或者被蚊虫咬醒。
她受不了逃跑出去,像只受惊的老鼠,从一个黑厂逃到另一个更黑的地方,连身份证都不敢要,怕被抓回去。
没人介绍只能自己找工作,洗碗,手泡得发白溃烂;捡纸皮,被地盘上的流浪汉驱赶;在工地搬砖,肩膀磨出血泡,包工头看她瘦小,干完活随便给几个馒头就打发了。饿极了,她蹲在快餐店后门的泔水桶边,等没人的时候……
后来,一个同样漂泊的姐妹看她可怜,把她介绍给一个叫“强哥”的工头。强哥皱着眉头:“没二两肉,又没手艺。”但还是把她和几个熟手女工一起,打包卖给永隆,赶一批急单。
那时候麦丽娜还只是主管,发现了她是童工,明知她手艺生疏,却允许她留下来,还叮嘱她办好身份证,“明年开工,要是还想来,找我。”
罗红英是教她车工的师傅,脾气爆,嗓门大,教她的时候没少骂“笨死了”、“手是脚吗”。可骂归骂,罗红英从不藏私,怎么打版,怎么走线才又快又直,怎么处理不同面料,一点点掰碎了教她。
她做的那些次品,线头多、尺寸偏,按理过不了质检,拿不到计件工资。可每次发薪,她的钱总是勉强够数。后来她才发现,是罗红英把她那些毛病百出的衣服,偷偷混进自己做的成衣里交上去,顶了她的名额。而罗红英自己则天天跟质检吵架,下了班还要留下返工,熬红眼睛。
那年春节,她兴高采烈地拿着赚到的两千六百三十五,坐了长长的火车回去给家里。她没有说□□的事,她想妈妈肯定是没留意,要不也是被人骗了,她可不想再让妈妈难受。
但那年,她哥在工地上伤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商量着搞个豆腐坊,让她哥有个营生。可家里全是老弱病残,她爸走路都不利索,嫂子还怀着孕。春节过后,许春芽主动留下来帮忙,她负责磨浆、压豆腐,她哥负责推车去卖。
磨豆腐是个力气活,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推到胳膊肿,手被磨盘夹过好几次,指头肿得弯不了。十几岁的她赶上发育,吃得也多,她妈念叨过几回,说这闺女饭量赶上两个男人。
年底算账,豆腐坊赚了点钱,她哥说要添个电动磨,让芽妹不那么累。一家人盘算着以后怎么分,没人提起她。嫂子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春芽今年病了两回,吃药花了不少,吃饭又吃得多,算下来也没剩什么。家人没人为她说话。
开春后,电动磨来了,许春芽觉得自己更加多余。她说想去外面打工,给家里再添点收入。她妈忙不迭说好,你在外面见见世面。她回到永隆,麦丽娜没有问她这一年去了哪,二话不说将她塞进车间。罗红英抓住她变形的手,心疼地抚摸着,跟她说“受苦了”。
又过了一年,麦丽娜趁春节放假去摆摊卖衣服,带上她,说“多个人多份力,也让你赚点零花”。当她把赚来的钱上交给麦丽娜的时候,麦丽娜一边笑她傻,一边塞回她口袋。
再后来,麦丽娜说服罗红英闯沙河,她是当中最高兴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和对她最好的两个人一起生活了。
可刚开档没多久,因为她的莽撞撞破扒手“生意”,是麦丽娜喝止了要报复的扒手,是罗红英提出拿钱摆平,她们没有将她推出去,而是对她说“咱们姐妹仨,有事一起扛。”
她们从来都没有抛弃过她。一次也没有。
如今,“一线天”风雨飘摇,麦丽娜在北方不知死活地闯,罗红英被高利贷逼得想要逃跑,自己……似乎是最“安全”的那个,没人找她的麻烦。她可以像罗红英说的那样,悄悄离开,或者干脆装作无能为力,抽身而去。沙河每天都有档口倒闭,每天都有夫妻散伙,多她们一个不多。
但她不能。
麦丽娜在永隆倒闭时选择回来扛事,罗红英在高利贷逼债时选择承担债务,她们三个,她不能做那个遇事即逃的孬种。不能让这个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给她一个“家”的地方,就这么垮掉。
“英姐,我们不逃。”
许春芽的眼神渐渐从回忆中清晰过来,凝聚起一种微弱但坚定的光。
“冬天还没完呢,我们不能放弃。”她温柔地笑了笑,“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来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