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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罗红英的义气 十一月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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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沙河市场,微微凉风吹不散服装批发市场的喧嚣和人潮汗味。
罗红英一个人守着档口。那暗绿羽绒服挂在档口货架上,像个沉默而臃肿的怪物,压得整个档口都透不过气。
许春芽天不亮就去癞头那边上工了,说是要赶早市。档口前挂着的几件当季薄外套和毛衣,是她从别的熟客那里赊来撑门面的,卖得有一搭没一搭。
三个影子堵住了门口的光。
“红英姐——,吉时到了。”刀仔靠在档口铁架上,扬了扬手中的借据。罗红英脸上一下子血色全无。
这一天终于到了。
许春芽预支工资的尝试失败,癞头扣着她的提成,只扔给她一句“月底再看”。麦丽娜在东北杳无音讯。这个档口只能由她顶着。
“他们来了怎么办?咱们根本拿不出钱……”许春芽早在上个月底就不停地念叨。
罗红英只能安慰她:“就跟他们谈!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们人没跑,货在仓库,就等一机会解套,他们要想收回钱,就不应该为难我们!”
“可是……”
“别可是了。这事我来跟他们谈,当初离婚的时候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全家,哪个说得过我?”
许春芽不说话。过了半晌,她又说:“要不……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话还未说完就被罗红英打断,“胡闹!你能干啥?好好上工,别被癞头抓到,又看咱们笑话!”
许春芽说不过她,只能闷闷地照做。
但天天在泥潭里打滚的混混可不吃这套。
“钱呢?”刀仔不耐烦地问。
“快了。”罗红英听到自己的声音低得像做贼,“麦丽娜在东北就快谈成了,只要货一动……”
“动?”刀仔嗤笑,一把扯下门口的羽绒服,“这死货能动?你那个姐妹裹着这玩意躺在哪条冰沟都不知道,还谈生意?”
他把衣服狠狠掼在脚下,“少废话,今天见不到钱……”说着摆了摆头,一个马仔双手一拉,将一整排挂满样衣的铁架扫倒在地,哗啦一声原地炸开。
另一个马仔则从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子,拧开盖,手腕一甩——半瓶刺鼻的红漆泼洒在样衣上,黏稠的红色迅速在浅色布料上洇开,像一大滩狰狞的血迹。
罗红英眼睛要喷火,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扑上去。
刀仔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红英姐,识相点。你跟我还好说点,去到金爷那,可得留下点什么了。”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
罗红英牙关紧咬,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她知道,躲不过了。
在这里闹开,只会让“一线天”彻底沦为笑柄,还可能波及同在一个市场里、本就艰难的许春芽。
她看着地上被踩脏的羽绒服、泼满红漆的外套、狼藉一片的档口……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换上冰冷的面孔:“你们别在我档口撒野,坏了我档口风水。带我去找大口金,我跟他谈。”
她平静地跟三个混混走出档口,拉下卷帘,“带路。”
去大口金的“贸易公司”要走一段很长的路。罗红英被夹在三个混混中穿过喧嚣的市场,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怜悯、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麻木。那些目光比马仔的无礼更让她感到刺痛。
许春芽可能在某个角落看着,但她不能回头。罗红英千叮万嘱,不能三个人都栽进去。
“贸易公司”设在市场附近一栋老居民楼底层,门口没有任何招牌,里面烟雾缭绕。大口金坐在一张宽大的茶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圆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房间里还站着几个沉默的花臂大汉。
大口金对罗红英的到来毫不意外,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罗老板,茶。”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借据没错吧?今天,十五万八千九。”
“是,没错。”罗红英艰难地回答,没有碰那杯茶。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借十四万这么一大笔数目给麦丽娜吗?”
大口金没有立刻讲还债的事,而不紧不慢,像回溯往事一般,透过罗红英向前看去。
“那天,她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信誓旦旦,跟我一笔笔算账——什么正宗外贸尾单,含绒量多少,面料多好,成本价多少,市场价多少,中间差价多少……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钱已经稳稳在口袋里跳了。”
他从裤兜里慢悠悠掏出一串钥匙,解出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举到光线昏暗处。
“这钥匙,是你们放货那小仓库的,押在我这儿。过来没几天,麦丽娜急匆匆跑来,求我把钥匙给她,说找到大买家了,急着看货。我给了。”
他嗤笑一声,他将钥匙“嗒”地一声按在茶台玻璃上,
“结果,没半天,钥匙又还回来了,说那是个骗子,差点把一半的货骗走。”大口金顿了顿,呼出一口浓烟,“你们这是慌不择路啊……”
罗红英艰涩地辩解:“我们也是想快点出货,好把这钱还上……要不是碰上这该死的暖冬,这批货赚钱是铁板钉钉的事。”
“铁板钉钉?这类话我听得都发吐了。”他声音转冷,“你们怎么做生意是你们的事,我怎么放贷是我的事!钱,进了你们‘一线天’的账;货,也只进了你们‘一线天’的仓库。白纸黑字,真金白银。所以,这笔债,就是你们‘一线天’的债!不管借据上写的是麦丽娜,还是张三李四,你们三个人,绑在这条船上,一个都别想跑!”
他猛地一拍桌面,罗红英微微颤了一颤。不知哪里生出的骁勇,她顶着大口金的眼神迎上去。
“麦丽娜没跑,她去东北闯生路了!这笔债虽然是她签下的,但我罗红英会认!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既然罗老板这样说,那就证明给我看!”
旁边侍立的刀仔立刻将准备好的借款补充协议和印泥推到罗红英面前,手指点了点借款人签名栏旁边空白处。
罗红英看也没看具体条款,一把抓过笔,笔尖悬在纸上时,她停了一瞬。
麦丽娜是不是真跑路了?
她要是真跑路了怎么办?
罗红英早知这位队友不老实,她不是没有过提防——就在暖冬消息出来后,三人焦头烂额地四处推销羽绒服时,她将麦丽娜的身份证偷偷收了起来。
周永隆跑路的教训还没吃够吗?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能相信麦丽娜这个身无分文、满嘴跑火车的队友会扛起这十五万八千九?
该怪那夜的风太凉?还是烧烤太热?麦丽娜将她从臭水沟边拉回,跪下说了那些话,她被深深感动了,以致吃完烧烤后她又偷偷将身份证放回麦丽娜的衣柜底层。
那一夜,她睁眼到天明。是下意识想赌一把麦丽娜人品?还是赌这场生意还有转机?她自己也说不清。
“麦丽娜,不要让我失望。”
笔尖落下,“罗红英”三个字被她用尽全力,几乎划破纸背。按手印时,红色印泥沾满了她整个大拇指指腹,按下一个清晰而狰狞的指模。
大口金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一种讥诮和赞许混合的复杂神色。他扯了扯嘴角:“行。姐妹情深。我在这行见得多了,为了钱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你们几个女的,倒是个个都有种。”
“可惜,时运不济。现在那堆货烂在库里,你们拿什么还我?靠你签的这个名字?还是靠小妹在癞头那儿挣的那点散碎银子?”他语气又变得锐利。
罗红英身体晃了晃,双手撑住冰凉的茶台边缘,才稳住自己。
“求金爷,再宽限一个月!到十一月底我们一定把钱凑齐还上!不然你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自己那只粗糙、微微颤抖的左手,伸到茶台中央,摊开。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整个身体控制不住,会像筛子般发抖。这时罗红英脑子里只回荡着麦丽娜的鱿鱼笑话,“你有多少只手指?数数,够不够高利贷那帮人来砍的?”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茶水香烟的雾气都变得稀薄。她能感觉到大口金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手上来回扫视,评估她这份“视死如归”有几分真,几分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一声嗤笑打破死寂。
大口金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残忍的玩味,“罗老板,你是不是很喜欢看香港电影?我要你这只手有什么用?剁下来能泡酒?还是能给我的账本添个零?”
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低沉而危险:“我给你们半个月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要么还钱,”手指转向,虚点了点罗红英,
“要么你和那小美女,总得有一个,用别的方式把账填平。”
他语气平淡,最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这人,不喜欢做亏本买卖,但更讨厌血本无归。”
“送她出去。”大口金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他的紫砂壶,仿佛刚才只是敲定了一笔寻常的货物交割。
僵硬的罗红英被半拖半拽地带离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