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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麦丽娜的考验 遥远的东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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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东北。
老马在“缘来聚”饭馆扒拉着碗里的猪肉炖粉条,热气糊住了窗户,但总有股不自在。他猛一扭头,模糊的玻璃窗外,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乱晃,哪有人?
“瞅啥呢马哥?”对面的大刘灌了口散白,“这破天儿,狗都不在外头趴着,谁惦记你?”
老马闷哼一声,收回视线,心里的疑惑却没散。“妈的,总觉得有双眼睛,跟豹子盯食儿似的。”
“瞧你闲的。”
“还闲呢?”老马骂了一声,大发牢骚:“你说这叫啥事?那批裤子,明明都拉到铁路东货场了,眼看要装车皮,一个电话,全他妈给叫回来!折腾人玩呢?”
“那边的人精得很,拿放大镜看货呢!搞不好整批货都不要了。老板这两天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下面人都绕着走。”大刘耸耸肩。
“两位师傅,要不要试试本店的招牌菜?”服务员热情地上来添水,两司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朝她摆手。
饭馆对面的桦树后,麦丽娜瞥了一眼饭馆里朦胧的人影,将身上旧棉衣裹紧,拉起毛线围脖,遮住半张脸,迅速消失在前面的窄巷中。
走出两个街区,一片充满九十年代末粗粝工业感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其中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墙上的红漆大字能辨认出“山河贸易有限公司”的字样。
楼前是个用铁栅栏简单围起来的大院,水泥地面坑洼,停着几辆东风卡车和一台小型叉车,轮胎上沾满泥雪。
院子角落堆着些看不清的杂物,用防雨布盖着。这不像现代化的贸易公司,更像一个带仓库的物流据点,朴实、杂乱,走的是实干和草莽的路线。
麦丽娜没敢靠近大门,那里有个穿着军大衣的门卫在跺脚取暖。她缩在对街一处废弃报亭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着那栋楼。
广州发生了什么,她能猜到八成,罗红英从未用这种近乎崩溃的语气说过话,“……死也要死在找活路的路上!” 她知道,人已被逼到绝境了。
她不能放弃,不然有人会为她付出代价。
早些天,她去了众合批发市场,试着用“推销尾货”的身份搭话,对方一听“羽绒服”、“半个柜”,眼神立刻变得警惕或讥诮。
“你南方怎么到这边来?广州不是更好出吗?”
“不好意思,我们有自己的固定货源。”
“量太小,不值得折腾。”
更有人直接挥手赶她:“去去去,别挡着做生意。”
苏奶奶的话应验了,批发市场这条路完全走不通。
眼前这栋不起眼的灰楼,里面叫魏山河的人,成了她们三姐妹最后的希望。
麦丽娜的目光落在大院斜后方,与隔壁工厂围墙形成的一个死角。那里,堆着一个不小的垃圾堆,主要是办公生活垃圾和少量破损的包装物。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拉低围脖,快步穿过街道,绕到那个死角。垃圾堆的酸馊味混着冻土气息扑面而来。
她蹲下身,无视旁边一个出来倒垃圾的老太太诧异的目光,开始用捡来的木棍拨拉。老太太没说什么,把手里一个破搪瓷盆,放在了离麦丽娜不远的地上,巍巍颤颤地走了。
麦丽娜动作僵了一下,看着那盆混着菜汤的冰冷剩饭,屈辱直涌上脑门。家里的猪都吃得比这个好。
她冷漠地回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垃圾堆里,她翻找出几件被丢弃的、有明显瑕疵的样衣,包括:一件儿童棉服的填充物不均匀,一坨一坨地结在一起;一条成人工装裤的裤缝开了线;还有一件羽绒背心的面料被钩破了一个小洞。
另外是一些各种颜色的布料小样。她细心发现其中蓝色和绿色的小样比其他颜色的多了几片。她捏在手里,对着昏暗的天光仔细比较,想了想,把它们收到口袋里。
还有几张撕毁揉皱的衣服标签,上面有俄文和中文对照的尺码、成分,和一个模糊的“山河贸易监制”印章。
她还找到一个破损的纸箱,装着两本被丢弃的、过期的产品样品图册,里面是各种工装、棉服的款式照片。
麦丽娜把她认为有用的物件统统收到口袋,图册插在裤腰带上,望了望将要黑下来的天空,扶住冻得发僵的膝盖,艰难地站起来。最后望了一眼山河贸易那栋灰楼,再次匆匆没入暮色里。
“缘来聚”饭馆的后巷,服务员小翠偷偷摸摸地溜出来,黑暗中一个人影动了动,哆哆嗦嗦地小跑上前。
“姐,您等多久了?不好意思啊,客人多我走不开!”
“没事没事,我也是刚来。”麦丽娜拂掉肩膀上的冰渣子,脸上想堆笑,却发现鼻涕已经冻成两根冰柱子。她迫不及待地问:“咋样?打听到什么吗?”
“我过去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我不敢靠太近,就在旁边一桌打转,只听到什么……‘差着号’、‘缸差批差’、‘扯皮’这些,店里乱糟糟的,听不清。姐真不好意思,没帮上您。”小翠抱歉地道歉。
“哪里的话!小翠,你跟唐大姐是同乡,你们都是热心肠,没有你们我都不知怎么在哈尔滨活下去!”
麦丽娜用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二十块硬塞到小翠手里,“姐遇到难处了,不然也不会让你做这些,谢谢你啊。”
小翠不肯要,死命把钱塞回来。“都没帮上忙!姐你不要这么见外,在外面不都靠朋友吗?”
麦丽娜听到这句眼睛又要湿,她连忙挡住小翠的手,“你帮了很大忙,本来要请你吃饭的,但姐……,就只能意思一下,你快收下,我得回澡堂了。”
麦丽娜转身就跑了。她怕失态被人看到,一直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她越往脸上擦,眼泪就越掉得快。
山河车队的司机每隔三五天来一次红星澡堂,老马出长途什么时候回来,麦丽娜早就揣摩透了。她用最后的耐心,静悄悄地等待着。
五天后老马踩着积雪踏进红星澡堂时,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又来了。
他烦躁地甩甩头,交了钱,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往里走,那股热气混着肥皂味扑面而来。在开放的小休息区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南方女人。
她正背对着他这边,给纺织厂那退休那老裁缝按肩。
“眼睛不毒,就别想干外贸!我以前当质检的时候,一批欧洲单被打回,说我们的灰偏暖,全厂人都觉得他们没事找事,可他们说在标准光源看就是不合格!要终止合同!”
麦丽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进老马竖起的耳朵里。
“哎呦,那可麻烦了!后来咋解决的?赔钱了?”苏奶奶关心地问。
“哪能那么容易赔?真赔了,厂子半年白干!老板命令我三天内必须解决这个问题。我连夜带人翻标准,查合同,又请了第三方机构,用他们指定的那种标准光源箱重新比对,还做了色牢度、同色异谱各种测试。最后发现——哎呀,一到晚上来泡澡的人就多了,这里吵,咱进去里面慢慢说。”
麦丽娜突然停下来,扶起苏奶奶慢腾腾地走进女浴室。
老马心里直骂娘,假装收拾洗漱袋慢下来的手又快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麦丽娜在女浴区和工作间走来走去,却再没听到任何与老马相关的动静。他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突然把她叫过去问话。
一切如常。
好不容易老马泡完澡,红光满面地和同伴走出来,在柜台前结账,麦丽娜借着给柜台边热水瓶续水的机会,蹭到附近。
她没有开口,她要等对方开口。
老马付了钱,转身时,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身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麦丽娜的心跳几乎停止,手紧紧握着热水瓶柄。
但最终,老马仅仅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走出澡堂。
麦丽娜僵着脖子没有回头,她的希望再次被狠狠砸到地上。
草,下一次老马再来又得等五天!她没时间了,也没更多的戏可唱了!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麦丽娜望着灰蒙蒙的天,狠狠地掐着指尖的肉。
苏奶奶泡完澡出来,看见麦丽娜阴着脸,独坐在休息区角落发愣,暗叹一声凑了过去。
“闺女,还愁呢?”苏奶奶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你那招……我看悬。到底是个开车的,老板生意上的麻烦,听着像天书,未必会往心里去,更不会主动揽事。你这弯子绕得太大了。”
麦丽娜发狠地撕着指甲边缘的死皮,抓住一点冒头的皮屑用力一扯,一块死皮撕出来,血肉也露出来了。
“我没有别的路走了。众合市场我进不去,别的老板我连边都摸不着。魏山河是唯一一个可能吃下我们货的人。”她冷着脸,眼神像豹子一样,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马师傅不止是个司机,他能在魏山河身边待这么多年,多少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什么话该递,什么事值得留意。我要赌一把——魏山河现在的麻烦,正好撞在我的枪口上。他不需要我有多厉害,他只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思路’,那我就……”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去他那公司门口堵,去闹一把,也好过在这里干熬啊。”苏奶奶实在忍不住说她,这闺女心眼太实,也太能忍了。
麦丽娜抬起眼,眼底有血丝,目光却异常冷酷:“现在跑去他公司,我算什么?一个走投无路、从南方跑来追债的疯婆子,还是想靠死缠烂打捞点残羹冷炙的叫花子?”
“我想要的,不是让他发善心收了我的烂货。那没意义,价格会被踩到泥里,还不够还高利贷的零头。我要跟他坐在位子上谈,要让我的货变成他眼里有用的东西,而不是垃圾。”
苏奶奶停顿良久,最终问出一个残酷问题:
“可要是……他始终不想找你呢?或者,马师傅根本没说呢?”
“还有几天时间,我得赌……”麦丽娜的声音轻下去,“再不行,我就只能掀桌子了。但那样,出不了好结果。”
“唉……”
苏奶奶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她冰凉的手,“你这孩子,脾气是真犟。那就等着吧。是福是祸,看老天爷给不给你这口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