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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澡堂情报中转站 休息区比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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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区比澡堂安静些,几张旧沙发,一台声音嘈杂的老电视,几个泡完澡、浑身舒泰、正有闲心唠嗑的客人。
麦丽娜聚精会神给一位老太太修眉。
老太太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款式老旧但质量讲究的棉外套,眼神清亮,不像一般泡澡解乏的老人。
麦丽娜在暗暗打量老太太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麦丽娜记得对方叫苏奶奶,她刚想说点什么打破尴尬,“闺女,你不是干这行的料。”老太太忽然开口,带着一种洞察的平静。
麦丽娜操着修眉刀的手一僵。
苏奶奶指了指她的手:“手指细长,虎口和指腹却已经有薄茧,但位置不对,不是长期干粗活磨的。”
她又抬眼看麦丽娜的脸,“眼神也不对。你眼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尽管你努力不去想它,但你的焦灼还在烧着,是急,是不甘心。”
句句戳心,麦丽娜伪装起来的轻松镇静霎时破裂,她不想别人戳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脸部的酸楚。
苏奶奶伸出手,移开她手中微微发颤的修眉刀,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掌干燥、温暖,带着生活留下的薄茧,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闺女,眉头别锁得这么紧。这澡堂子里,来来往往都是被生活搓揉过的人。你看那锅炉房的王师傅,儿子病了欠一屁股债;看门口卖澡票的小刘,男人跑了独自拉扯娃……无论什么困难,搁在日子里头滚一滚,熬一熬,就没有过不去的。都是暂时的,你得先让自己喘口气,才能看得清后面的路。”
苏奶奶声音像一阵清风,毫不费力地渗进麦丽娜的发肤,轻抚她独自舔舐的伤口。
她远远没想到,走投无路之际,独自在异乡,会被素不相识的人安慰,那份不肯在人前露怯的倔强,在这朴素的理解面前,一下子溃堤了。“我……真的很难。”
话一出口,她便特别想哭。她强忍着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在这个场合失态。
苏奶奶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拿起旁边的旧茶缸抿了一口。
“难,谁都难过。”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远,“我四十岁的时候,正赶上‘下岗’。厂子说没就没了,几十年的裁缝手艺,忽然就没地方使了。家里老的病,小的要吃饭,难不难?我摆过地摊,在学校门口给人改过衣服,也曾被人骗光了钱。”
她收回目光,看向麦丽娜,眼底是一片沉静的沧桑:
“后来靠着一台老缝纫机,一点一点接零活,养活了一家人。那些早年间去南方倒腾‘的确良’发财的,后来在批发市场里一夜暴富的,也有押错宝、货全砸手里、卷铺盖跑路甚至想不开的……我都见过。你说难,谁不难?
但难不是一直的。我胆子小,就守着我的手艺,赚点辛苦钱,撑到眼睛实在不好使了就退休,就这样,也买了房、把孩子拉扯大……”
裁缝。麦丽娜的心一跳。半个同行!她几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顾不上对方说什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急切地说:
“苏奶奶,我……我以前也是做服装的!在广州沙河有个小档口!我们被人坑了,吃下半柜子羽绒服,又碰上这鬼天气,全压在手里了!现在欠着高利贷,姐妹们在广州顶着,我跑到这儿想找出路……可我一没门路,二没钱,这水太深了,我连边都摸不着!”
“可我打听到了!我这些天拼命听,拼命记!我知道众合市场最大,透笼街散户多,哈西做零售,还有……还有做对俄贸易的,有个叫魏山河的很厉害……苏奶奶,您经的事多,求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我那两个姐妹,还有那个档口,就指望这批货了!”
她像倒豆子一样把困境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她反手抓住苏奶奶的手,眼神灼热,恨不得给苏奶奶跪下。
苏奶奶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她轻轻抽回手,慢慢摇了摇头。
“闺女,你把路数摸得挺清,是用了心的。但众合市场,解决不了你的货。”
“为什么?”麦丽娜急问,心又沉了下去。
“众合是大,像个五脏俱全的小社会。可它讲‘规矩’,讲‘圈子’。你的货,是急茬,是反季的大宗尾货,就像一块颜色扎眼还带着毛边的布头,扔进一个按部就班裁剪的车间里,它不合流程,也入不了那些老师傅的眼。”
苏奶奶目光中透露出凝重和怜悯,她看着麦丽娜茫然又急切的脸,说得更直白些:
“你这货去的不是时候,坏了行市的默契,没人愿意带头接这个烫手山芋,怕得罪同行,也怕砸自己手里。而且,你人面生,没有可靠的铺子或人替你作保,半个柜的货,钱货两清的风险太大,谁敢信你?还有——”
“众合里那些能一口吃下你货的大户,他们的货源、客源都是多少年经营下来的,盘根错节。你的货,对他们来说,不是送上门的便宜,而是可能打破平衡、引来是非的麻烦。在咱们这行,有时候,‘不惹麻烦’比‘多赚点钱’更重要。”
不是机会,是麻烦。麦丽娜细细咀嚼这句话。
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瞬间被更冰冷的绝望吞噬。她这么多天待在这里,就是为了一个希望,可苏奶奶却告诉她,她的货没人会要。
她想努力找出苏奶奶话里的漏洞,或者想法子证明苏奶奶落伍了,但理性告诉自己,这就是现实。
是她太天真了,贸贸然跑来这里,就做梦有人能吃下她的货?连广州这个自己的地盘都没人买账,千里之外的哈尔滨有人解救她?
接下来几天,麦丽娜魂不守舍,茫然地看着客人的嘴开开合合,唐大姐焦急又无奈地说着什么,她一点都听不到,有次还差点一脚踩进池子里。
前无去路,四周是比澡堂雾气更浓、更令人窒息的迷障。广州又无法回去,她实在不敢面对姐妹失望的眼神。
长途电话里,罗红英从东扯西扯到直接问她有没找到活路,而她每次都回复说快了,快了,又认识了什么大人物在洽谈中,谎言说到她都不想说了。
女客休息室她待不下去,拿着修眉刀,怕一不小心把客人脸给刮花了。她主动调去前台做接待员,给等待的客人递毛巾、倒茶。
“……赵老大那路子才叫野,绥芬河那边,人家是立住脚的。”
那些风尘仆仆的货车司机,一会聊路线,一会聊油价,一会聊哪个婆娘最骚,不过聊得最多的还是吹嘘自己认识什么大老板。
“听说他上周又发走一年皮?啥货?好像是南方弄过来的运动服……”
“你弟想找他?哼,中延商场的老板他都入不了法眼,人家只通过老熟人拿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麦丽娜攥紧手中茶壶,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两天后,澡堂来了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客,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其中一人泡澡时,从脱下的衣服里掉出几块巴掌大的面料小样,花花绿绿,落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麦丽娜打扫时捡了起来,瞥了一眼,顺手收进口袋里。然后等在更衣室外。
一个多小时后,那几人泡得红光满面走出来,麦丽娜上前,用平静的语气对失主说:“师傅,您掉的东西。”
递过去时,她看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这料子挺特别,是PTFE复膜的吧?防风透湿,做高端户外服挺好,就是成本高,国内用得少。”
那失主,一个四十多岁目光精悍的男人,接过小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茬,只点了点头:“谢谢。”
“老马,磨蹭啥呢?车还在外头等着加水呢!”
门口,一个同伴回头喊了一嗓子,“快点,一会儿还得去仓库盘货!”
麦丽娜心中一动,眼看老马要走,这点她刻意引起的微末印象,很快就会随着门口的冷风逝去。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前跟了半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说道:
“马师傅!我叫麦丽娜,以前在广州沙河做服装档口,现在……遇上坎了,有批急货想找出路。久仰魏山河魏老板大名,知道您是最早跟他那批人,能不能请您帮搭句话,指条明路?成不成,我都记您的情!”
她的话说得直接,乃至莽撞,一双焦灼的眼睛恨不得将人烧穿两个洞。
可在走南闯北的老马这里却见惯不怪。
他侧过半边脸,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带着些许不耐烦说:“……麦小姐是吧?魏老板忙得很,做的都是大来大去的买卖。你一个南方来的,人生地不熟,又有自己的麻烦事……我这开车的,说白了就是跑腿的,跟老板说不上这些。”
“你这事,我帮不了。不好意思啊。”
说完,他不再给麦丽娜任何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大步追上同伴,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消失在外头干冷的空气里。
门帘落下时带进一股寒风,扑在麦丽娜脸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普通人犯一次错,上天便把所有活路都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