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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东北奇遇记 放下油腻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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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油腻腻的公用电话,麦丽娜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手机欠费停机,买了火车票,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她就这样义无反顾踏上北上列车。
她深吸一口气,东北干燥冷冽的空气刺得鼻腔发疼,混杂着公共电话亭旁煤烟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小麦!小麦!磨蹭啥呢?23号床的客人等着呢!手脚麻利点!” 一声带着浓郁本地口音的呼喊穿透嘈杂的街市噪声,像一道不容违抗的指令。
麦丽娜浑身一激灵,赶紧应道:“哎!来了唐姐!”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把仅剩的几个硬币揣进磨得起毛的裤兜,小跑着朝声音来源处赶去。
视线尽头,根本不是她电话里描述的“敞亮暖气房”,而是一栋老旧的、墙皮斑驳的三层楼。
门口挂着一个褪色发白的灯箱,勉强能辨认出“红星浴池”几个大字。门帘厚重油腻,掀开时一股蒸腾的、饱含肥皂和人体气味的湿热雾气扑面而来。
这就是火车上那位“热情豪爽”的唐大姐给她安排的“好吃好住”——浴池后院楼梯下用板子隔出来的、仅容一床的小隔间,以及一份“包吃住”的工作:搓澡,打扫,伺候络绎不绝的客人。
至于“给她介绍大佬”?可不是嘛,来这里泡澡的,有嗓门洪亮、能从天南聊到地北的退休大妈,有在附近市场倒腾日用百货、边搓泥边交流行情的“老板”,还有裹着浴巾、挑剔水温、让她反复道歉的各类女客……都是难伺候的“大佬”。
“愣着干啥?快!23号!张姐,老主顾了,下手知点轻重!”
唐大姐——一个身材敦实、脸颊红扑扑的中年妇女——从雾气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用旧了的搓澡巾,不由分说塞进麦丽娜手里。
“哎,好,好。” 麦丽娜忙不迭点头,小跑着穿过湿滑的地砖,来到热气蒸腾的公共澡堂区。空气中弥漫着赤裸裸的坦诚,白花花的水汽和躯体晃得她最初几天眼晕。现在,她已经能勉强分辨哪位是“张姐”,哪位是“李姨”了。
“张姐,水温还行吗?我给您搓背。” 麦丽娜挤出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操着努力模仿的东北口音。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什么找客户拓展销路都是空中楼阁。活下去,挣一口饭吃,有一处不至于冻死的地方容身,是眼下最现实的问题。
更何况,这澡堂靠近当地的服装批发市场。
“还行吧,你这南方妹子,手劲还是欠点儿。得,就这儿,肩胛骨这儿,酸得很。” 张姐趴在铺着塑料布的床上,声音被湿气闷得有些含糊。
麦丽娜赶紧调整手势,加重力道。搓下的泥垢混着水流走,她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雾气中飘来的只言片语:
“……可不嘛,透笼街那边新到了一批棉服,样子还行,就是价钱咬死……”
“……我家那小子在哈西搞了个摊儿,卖裤子,一天也能走不少……”
“……还是南边来的货好卖,老邱今年踩中一个爆款,赚了一套房……”
每一条信息,她在心里反复咀嚼、分析。透笼街?哈西?南边来的货……是不是指广州?她心跳加速,却又不敢贸然插嘴。她只是一个新来的、手脚还不算太利索的搓澡妹,问多了,怕惹人生疑。
搓完背,张姐舒坦地哼了一声,随口道:“妹子,听你口音,南边的?咋跑这老远来了?”
麦丽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一边拧干搓澡巾,一边飞快地说:“嗯,是南边的。家里……有点事,出来找点活干。唐姐好心,收留我在这儿。”
“都不容易。” 张姐翻身坐起,打量了她一眼,“手脚还算勤快。就是得多练练,咱这边人,喜欢劲儿足的。”
“哎,谢谢张姐指点,我肯定多练。”
麦丽娜连连点头,趁机装作不经意地问,“张姐,您刚说透笼街那边货不错,那边批发布料还是成衣啊?冬装多不?”
“那边主要是小商品和成衣。你想找布料?得去更专业的地儿。” 张姐一边擦身子一边说,“你是想买衣服还是布料?还是想打听啥的?”
麦丽娜的心砰砰跳,脸上羞涩一笑:“没啥,就随便问问,看哪里便宜,买几件冬装过年回家。”
她学精了,心里再急脸上也不能表现出来。自己不摸透市场路数,贸然说要做羽绒服生意,不是没人信,就是被人骗。
送走张姐,麦丽娜赶紧清理床铺,动作麻利。她必须表现得有用,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接触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消息。
唐大姐只当自己带来个的便宜学徒,谁曾想一个敢作敢为的年轻厂长、一个精通买卖的广州服装档主,如今在几千里外的东北,靠着给人搓背、洗地、赔笑脸来获取生存和可能的一线商机?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丽娜的搓澡技能越发熟练,已经能根据客人背脊的厚薄、皮肤的糙嫩,调整力道和角度。
“哎,这妹子,搓得不赖,有劲道,还细心。” 一位大妈趴在铺着塑料布的木床上,舒服地哼哼。麦丽娜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更专注地沿着脊柱沟往下推。
“这天儿,邪了门了!都啥时候了,外头还跟小阳春似的,我那条厚棉裤到现在都没捞着穿!”旁边两个刚泡完澡的大姨边擦身子边唠。
“可不咋地!我家那口子搞运输的,说南边来的冬装,全压仓库了,跑车的都没活干,愁死人。”
“暖冬啊!听说气象台都报了,今年是啥‘厄尔尼诺’?反正就是暖和!搞服装的得哭一片吧?”
“哭?跳楼的心都有!我侄女在透笼街有个摊儿,进的羽绒服,一件没动,天天唉声叹气。”
麦丽娜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地加重一分,搓澡巾狠狠擦过一片松软的皮肉。
“哎哟喂——!”大妈疼得浑身一激灵,像条肥鱼似地在水床上弹了一下,扭过头就骂,“杀千刀的!你刮猪皮呢?!疼死我了!”
麦丽娜瞬间惊醒,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神了,对不住您……”
“对不起就完啦?你看你给我搓的!都红了!火辣辣的疼!”大妈不依不饶,嗓门又尖又亮,引得旁边几个浴客都侧目看来。
正在门口给人拿拖鞋的唐大姐闻声小跑过来,脸上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
“朱姐,朱姐!消消气,消消气!新来的妹子,手生,您多包涵!”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拧了块热毛巾想给朱姐敷上。
大妈一把推开,拍拍自己发红的腰背:“包涵?小唐你瞅瞅!这叫手生?这叫没心!花钱找罪受呢这是!我今儿这澡钱你得给我免了!不然没完!”
唐大姐脸上笑容有点僵。
虽然资格老,但她也是打工的,这里由不得她做主。她扭头剜了麦丽娜一眼,“瞧你惹的祸!”
麦丽娜自知理亏,也看出唐大姐的为难。她抿了抿嘴,向大妈深深一鞠躬,
“朱姨,是我不对。您今天的澡钱,从我的工钱里扣,绝不让您受了疼还花钱。” 她顿了顿,抬起眼,仔细观察了一下大妈的脸,小心翼翼地说:
“朱姨,我看您气色好,就是这几天可能没歇好,脸上有点水肿,气血不太顺。我跟人学过点美容按摩的手法,能帮着通通脸,消消肿。还有,您这眉形生得富态,就是边上杂毛多了点,显得精神不够。我也会修眉,要不……我给您免费按按脸,修修眉,算是我给您赔罪,行吗?保证让您舒舒服服地出去。”
普通澡堂的客人虽然知道美容院的那套,可谁舍得花那个钱?做一次脸老贵了,这里既然能提供免费的美容修眉,还不使劲薅?
大妈的怒容果然缓了缓。她摸摸自己的脸,又狐疑地看了看麦丽娜:“你?真会?”
“您试试,不行您再骂我。” 麦丽娜眼神诚恳。
唐大姐也赶紧帮腔:“朱姐,这妹子是南方来的,手巧,让她试试呗,就当放松放松。”
大妈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麦丽娜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温水净手后,凭着以前在广州路边被拉去免费体验美容时学到的皮毛,手法轻柔地给大妈按摩面部穴位。
她指法生疏但足够耐心,力道舒缓,大妈渐渐放松下来,眯起了眼睛。接着,麦丽娜拿出自己当防身用的修眉刀,仔细地给她修剪杂眉,勾勒出更清晰的眉形。
整个过程,麦丽娜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完事后,大妈对着模糊的镜子左照右照,虽然看不太真切,但感觉脸上确实松快了些,眉毛也利落了,脸色好看了不少。
“嗯……还行吧。” 大妈语气缓和了,语气带着点满意,“你这妹子,倒是有点细巧劲儿。”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大妈走后,唐大姐长舒一口气,拉着麦丽娜到一旁,语重心长地说:
“你说你,细胳膊细腿的,一看就不是干搓澡这种粗活的料。今天幸亏那朱姐好说话,换个难缠的,我可保不住你。”
麦丽娜低头不语。
唐大姐无奈地摇摇头,忽然拍了下大腿:“别说,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你刚才那套按摩修眉的活儿,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去跟老板说说,以后你别搓澡了,专门给愿意多花个五块十块的客人做这个不好吗?洗个澡,还能修个眉美个容,说不定能多招徕点女客。你也算有个合适去处,省得再闯祸。”
峰回路转,不但没被赶走,还能得到专门职位。麦丽娜连连道谢:“谢谢唐姐!谢谢唐姐!”
就这样,麦丽娜从雾气蒸腾、体力消耗巨大的澡堂区,转移到了相对轻松、也有了些许隐私空间的休息区角落。一张小凳,一面镜子,几样简单的工具,就是她的新岗位。
只是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未庆幸两天,她重重掩饰的身份,被人毫不费劲地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