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佬她又狠又油》晏南垚

54、要命的天气预报 上午的茶餐

　　上午的茶餐厅刚开门，伙计擦着油腻的桌面，几乎没有顾客上门。

　　头顶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沙沙地响着，正播着气象台报告。穿西装的主播指着背后的云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所有人无关的小事：

　　“……根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受厄尔尼诺现象持续影响，预计今年冬季，我国大部地区气温将较常年同期明显偏高，出现暖冬的概率较大。尤其是华南地区，冬季平均气温可能……”

　　后面的话，麦丽娜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茶餐厅里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街外拉货的喇叭声，瞬间被抽离得很远，很模糊。只有“暖冬”、“气温偏高”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下一下，凿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脑子。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对面的罗红英和旁边的许春芽。

　　刚赶来的罗红英张着嘴，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脸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许春芽茫然地看向麦丽娜，双眼充满了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恐惧。

　　暖冬。

　　不是可能，是“概率较大”。不是局部，是“大部地区”。尤其是……“华南地区”。

　　她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变成了巨大的、沉重的笑话。每一件羽绒服，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们的愚蠢和贪婪。

　　刚才还因愤怒而滚烫的血液，此刻凉透了。麦丽娜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都在发麻，罗红英跌坐在茶餐厅的椅子上，许春芽颤抖地问：“……怎么办啊？”

　　没有人回答。

　　午饭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出入的食客越来越多。

　　穿着油渍围裙的服务员第三次过来，不耐烦地用笔敲着菜单：“三位，到底点不点啊？不点别占位置。”

　　那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钻进耳洞，将她们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麦丽娜第一个动了，她几乎踉跄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罗红英和许春芽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三个人谁也没看谁，沉默地走出茶餐厅。

　　回到“一线天”档口，有零散的顾客进来，翻看挂着的秋装尾货，询问价格。罗红英站在那儿，眼神发直，顾客连问了两声，她才“啊”地一下回过神，报出的价格颠三倒四。许春芽更是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双目失神，双耳失聪。

　　麦丽娜强迫自己站在档口前，想挤出点笑容招呼，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她的目光总飘向仓库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电视里那句“气温将较常年同期明显偏高”，还有癞头那张得意大笑的脸。

　　午饭时间过了，晚饭时间也过了，谁也没有吃饭，饥饿被恐惧和绝望压住，知觉都变得麻木。

　　直到收档的时候，肾仔伟来催她们拉闸关灯，麦丽娜才回过神来，干涩地挤出声音：“别想了，总会有办法的，全国市场这么大，那能没有需求呢？”

　　这话说得苍白，细想还带着自欺。可罗红英听在耳里，却一下子清醒过来。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麦丽娜背着“高利贷”，却还要强撑着先来安慰她们。

　　“啪！”罗红英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旁边蜷缩着的许春芽的后背，粗鲁地喝道：“起来！许春芽！别在这儿装死！”

　　许春芽被她拍得一抖，茫然地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光坐着，货能自己飞出去变钱吗？”罗红英一把将她拽起来，“走！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路子！吃完饭，咱们仨，把能想到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听说过没试过的所有路子，全他妈列出来！一条一条去跑，一家一家去问！我就不信了，沙河这么大，广州这么大，中国这么大，还真就卖不出这二十万的货？！”

　　狠厉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市场里回响，点燃了麦丽娜眼里最后那点火星。

　　“对！”麦丽娜走过来伸手挽住许春芽另一边胳膊，和罗红英一起将她从地上架起来，“仗都没开始打呢，自己先跪了，那才是真的完了！咱们都振作点！”

　　许春芽被两人夹在中间，胳膊被攥得生疼，但那股熟悉的、相依为命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甩开她们，自己站好，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努力地说道：“张姐新请那个小妹，她以前在站西做过，我明天找她问问，看看有没有档口要？”

　　“肯定有！”麦丽娜自信地放话，“我们质量这么好，他们就算放在仓库里也不愁卖，就看他们识不识货了。”

　　敢开档做服装的，基本都是行内人，哪有不识货的？

　　第二天许春芽拿着样衣来到张姐档口，张姐一眼就看到了这件橄榄绿的羽绒服。

　　“哟，”张姐放下手里的记账本，没等许春芽开口，就伸手把衣服接了过去，“这就是你们跟癞头拼的那批‘欧洲尾单’？”

　　她利落地翻看领标、水洗唛，又撑开袖子检查车工，最后把手伸进内胆用力揉了揉，感受绒子的蓬松度。

　　“嗯，”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东西是还行。绒子挺足，车工也算细。版型是经典款，北方人可能喜欢。”

　　许春芽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忙说：“张姐您识货！这真的是好……”

　　“八十块确实还可以，不算走眼。”张姐眼皮都没抬，继续摸着面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许春芽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了：“张姐，您……您怎么知道我们的价钱？”

　　张姐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生意人的了然和讥诮。

　　“我怎么知道？癞头自己说的啊。昨天在‘得胜’茶楼，他跟几个老行尊喝茶，亲口说的。说你们三个女仔有魄力，跟他一起吃了柜尾货，他出三十万，你们出二十万，拿货价压到八十，啧啧，好本事。”

　　她把衣服递回给许春芽，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现在啊，恐怕半个沙河都知道了。不止知道你们八十拿的货，还听说……你们为了凑那二十万，找了大口金。”

　　许春芽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耳朵里嗡嗡作响。癞头这是把她们的底裤都扒了，晾给整个市场看！怪不得昨天下午来问价的人，出价都那么狠！

　　“他……他怎么能这样！”许春芽声音气得发颤，“这不是……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张姐叹了口气，带着过来人的劝诫：“芽妹——，沙河这地方，没什么秘密的。癞头这么做，是不地道，但也算给你们提个醒——这行水深，别太信人。现在这情况，你们想在沙河卖出高价，基本没可能了。谁都知道你们的本钱和难处，不往死里压价，那才奇怪。”

　　她指了指外面：“赶紧去别处想想办法吧，十三行，站西，或者跑远点去外地看看。沙河这里别指望了。”

　　许春芽绝望地看了眼手里的样衣，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好一会回过神来，将浑浑噩噩的眼神转向张姐新招的小妹。

　　“玲玲，你能帮我问一下你以前站西的老板吗？我这卖出多少，分你一成。”许春芽抓住玲玲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拜托你了！”

　　“没事姐，咱不用那么计较，我帮你问问。”玲玲爽快地掏出小灵通拨号，“喂，雄哥，是我，玲玲啊！我这朋友有批货很好的，看你感不感兴趣？……羽绒服，厚款的，外贸版，质量很好的！……价格？好说！……行行，好！”

　　“怎么样？”许春芽急切又紧张。

　　玲玲高兴地摇摇小灵通，“他让你拿去给他看看！”

　　许春芽捂住胸口，憋了半天的一口气终于喘上来，随之又忐忑起来。“他之前做过羽绒服吗？他收得多吗？他会嫌这个老款吗……”

　　玲玲截住她问个不停的话：“放心吧姐，雄哥店口挺大的，他要是看中的，都是十手十手拿的。你的货那么好，不怕卖不出去。”

　　许春芽快要哭出来了，用力握住玲玲的手。

　　玲玲把地址写到纸上递给她，许春芽迫不及待想去，又担心档口没人。

　　“英姐呢？”张姐问她。

　　“她去十三行了。”

　　张姐挥挥手，“这两天没啥客人，档口我和玲玲帮你看着，你放心去吧。”

　　许春芽只觉柳暗花明，快要死的心又炸开一片希望。来不及道谢，她回去拿了几件样衣就跑了出去。

　　十三行这边，罗红英看着档口的款式和卖货小妹的打扮，就知道这里档次不一般。她走进一家规模中等的档口，时髦老板娘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老板，看看货吗？高品质羽绒，外贸尾单……”罗红英挤出笑容。

　　老板娘斜眼瞥了一下她手里的塑料袋，又上下打量她朴素的衣着和沙河市场常见的黑眼圈，口红都没停：“沙河过来的？什么价？”

　　“一百一件，走量可以再谈。”罗红英尽量让声音平稳。

　　“一百？”老板娘嗤笑一声，转过身来，瞟了一眼她，

　　“你做多久了，懂不懂行情？今年什么天？你这版，放去年还能看看。现在？五十我都要考虑考虑占不占地方。你知道我这里一个挂版位一天租金多少吗？”

　　另一个档口的男老板更直接，听完报价后，毫不客气：

　　“暖冬诶大姐，你八十进的我信，现在想一百出？做梦快点。四十，全清我找人去看看。不然，自己留着过年吧。”

　　身后拳头攥紧又放松，要是搁平常，罗红英早就掀桌子了，现在被人像乞丐一样打发，她也只能忍着。

　　“没素质。看你们这吊样就知道赚不了大钱。”

　　她骂骂咧咧走出十三行，胸腔里一股恶气闷不住，给麦丽娜打了个电话：“你那边什么情况？”

　　“也许……有戏。”麦丽娜在电话那头忐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