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佬她又狠又油》晏南垚

55、绝境逢生不是梦 康乐村的巷

　　康乐村的巷子依旧拥挤污浊。麦丽娜没去熟悉的作坊，而是直接站在了村口相对热闹的岔路口，把样衣套在带来的简易衣架上。这里来往的多是各地来打货的小贩和寻找版款的档主。

　　她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逢人就展示：“看看羽绒！好绒！外贸尾单！”

　　确实有人被吸引，驻足，上手一摸，纷纷点头。

　　“这绒是不错，什么价？”

　　“一百。”麦丽娜报出价格，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问价的人立刻皱眉：“一百？靓女，你这价……对面厂里新的也差不多了。而且今年冬天听说不冷啊。” 摇头走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跑北方线的中年男人仔细看了很久，还拆开一点内胆看了绒，似乎很感兴趣：“东西确实可以。六十，我拿一百件试试水。”

　　六十！没听错吧？

　　“老板，这价真的不行，我们成本都……”

　　“我管你成本多少，”男人不耐烦地打断她，“就六十，行，我现在跟你去看货，不行，就算了。”

　　麦丽娜咬紧牙关。

　　昨夜，三个女人吵翻了天。谁都不肯松口——那可是她们押上全部身家、借了高利贷才换来的“翻身法宝”，怎能像烂白菜一样说贱卖就贱卖？

　　可高利贷的利息每天往上滚，再拖下去，怕是连贱卖的资格都没了。

　　吵到后半夜，声音哑了，力气也耗尽了。价钱从最初幻想的“一百六”，一路失守，像退潮般节节败退。一百四、一百二、一百一……最后，死死卡在“一百”这个数字上，再也退不动了。

　　这是她们算出来的最后底线——卖这个价，刚好能填上那吃人的利息窟窿，至于本金，想都不敢想。

　　她们以为，自己已经够快、够狠，把肉割到了骨头边。可天一亮，她们才发现，市场的刀，比她们快得多，也狠得多。

　　仅仅一夜，暖冬的消息就像瘟疫般传遍了每个角落。羽绒服，昨天还是人人想咬一口的香饽饽，今天就变成了烫手山芋，身价暴跌。

　　康乐村污浊的巷口，路边挂起样衣、眼神绝望的，远不止麦丽娜一个。那些同样被套牢的大小老板，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灰败着脸，守着自家那堆瞬间贬值的“财富”，卖力招呼着过往的客户——不比谁的款卖得好，只比谁割肉割得狠。

　　“九十五。”麦丽娜从牙缝里憋出跌破底线的价格，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中年男人却认为受到了戏弄，一句不说，径直走向她旁边的卖家——“清货80”。麦丽娜想喊住他，但喊不出口，六十块，那不是割肉了，那是要把她的头给砍了。

　　一直守到日落，麦丽娜恹恹收起无人问津的样衣，转身往村里走去。

　　“清货80”一边收摊一边叹气：“站了一天连一手都没卖出！这他妈的，天要收你连声招呼都不打。”

　　麦丽娜止住脚步，回头朝他喊：“别说这些丧气话，日子还长着呢！暖冬就没有寒潮吗？暖冬人人都穿短袖吗？总有人要穿羽绒的，挺一挺，大家一起撑过去！”

　　“大家一起撑，价格才不会掉得那么快。”“清货80”晃着脑袋接话，“就怕有人甩出跳楼价，咱们都得陪他跳楼。”

　　“你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麦丽娜转头继续走，心中更加焦灼，她现在提防的不只是即将到来的暖冬、每日翻滚的高利贷、还有同行的降价——他们也在甩货，再这样砸下去，羽绒服的价格随时会崩盘。

　　“强哥，在哪里喝茶呀？”

　　麦丽娜掏出手机打电话，“……没什么，刚好过来，想请你吃饭……行，行，我现在去找你。”

　　打完电话，她原地站了一会，努力稳住自己，才抬起沉重的脚步，一头扎进康乐村迷宫般的巷子。

　　找到强哥时，他正蹲在一家作坊门口，跟人一边抽烟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最近环保查得严。

　　“强哥！”麦丽娜喘着气，想扮作淡定，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急。

　　“又咋了？麦厂长。”强哥吊起眼睛打量她，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有事。他掐了烟站起来。

　　“这不还是羽绒服的事吗？又要请你帮忙了。”

　　麦丽娜笑嘻嘻拉上他，“走，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

　　强哥甩开她的手，“我老婆今晚煮了火锅。你有事说事。”

　　上次带她去找那个作坊老板，缠了半天也没做成生意，他还被作坊老板说，带这种人来干嘛？

　　麦丽娜赔笑的脸特别僵硬，乍一看还以为要哭。“强哥我真不是要给你添麻烦的，”

　　她顾不上寒暄，直接把怀里的羽绒服抖开，飞快地说：

　　“这批货，我跟人合伙吃了个柜，但他妈的暖冬，卡住了。沙河那边出不了手，价钱被压到死。你人面广，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哪个大客，或者做开北边生意的老板，愿意接？”

　　强哥扫了眼衣服，并没有接过来。“狗日滴市场跳得太快了，羽绒今年谁碰谁死。”

　　他眼里闪过一点同情，开口很谨慎：“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个人。他做北方线的，在东北几个批发市场都有档口。‘吴总’，你听过吗？”

　　麦丽娜的心一抽，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吴总？他能吃多少？”

　　“说不定，但人家做大生意的。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不过有句话讲在前头，这种大客，条件比较苛刻，你心理有个准备。我只是给你搭条线，其他的事情你自己跟他讲。”

　　“明白！多谢强哥！”麦丽娜连连点头，“这单要是成了，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该给好处一定不会少！”

　　强哥不置可否，走到一边，摸出他那部旧手机，拨了个号码，背对着麦丽娜低声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他走回来：“巧了，吴总今天正在附近看货。他说可以过来看一下版。你等等。”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巷子里人来人往，麦丽娜抱着样衣，充满期待地看向每个过来的人。

　　罗红英来电说了什么，她也只匆匆应付了两句。作坊的噪音不绝于耳，她此刻什么都听不见，只竖着耳朵分辨每一个靠近的脚步声。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踱进了巷子。他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质感不错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仿皮的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见惯场面的平淡表情。

　　他先跟强哥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麦丽娜和她怀里的衣服上。

　　强哥介绍：“吴总，这位就是我跟你讲的，沙河的麦老板。麦老板，这位就是吴总。”

　　“麦老板，你好。”吴总伸出手，握手短暂有力，声音混合了南北口音的腔调，听不出哪里人，也没什么情绪。

　　“吴总，你好你好，麻烦你跑一趟。”麦丽娜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吴总没多客套，直接道：“样衣我看一眼。”

　　麦丽娜立刻将衣服展开。吴总接过去，动作熟练而仔细。

　　他先是整体看了看版型，然后翻看领标、水洗唛，撑开袖笼和衣身检查车工线路，最后将手伸进内胆，在不同部位用力揉捏、按压，感受绒子的蓬松度和均匀度。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着，显得极为专业和挑剔。

　　强哥在一旁递了根烟，吴总摆了摆手，注意力全在衣服上。

　　良久，他才抬起头，把衣服递还给麦丽娜，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点了下头：“东西是可以。绒子够蓬，车工也过得去，算是正经外贸货的水平。不过这个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肩宽和衣长，“偏欧码，比国内常规版要大……”

　　麦丽娜心一紧，以为他要挑剔版型不好卖。

　　没想到吴总话锋一转：“不过，在北方，尤其东北，他们喜欢穿得松动些，里面可以套件厚的。这个版，反而可能合适他们口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麦丽娜紧张的脸，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有多少货？什么价位？”

　　麦丽娜那颗被焦虑炙烤的心，几乎要因为这句询问而跳出嗓子眼。

　　“吴总，货我们有不少，半个40尺柜，两千五百件，全是这个版，这个品质。”

　　她竖起一根手指，“价钱……最低一百一件。不瞒你说，这个价已经是割肉了，市面上你绝对找不到比这更有‘性价比’的90绒外贸货。”

　　吴总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仿佛这个数字和品质都在他预料之中。他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也没让，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越过麦丽娜飘向远方。

　　“哈尔滨道里区那几个大库，年前走货走得猛，现在也该补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麦丽娜说，随口报出“红博”、“透笼”这些北方批发市场的地名，还有“一手钱一手货，车皮紧张”之类的行内黑话，流畅自然，不带丝毫滞涩。“沈阳五爱那边，最近欧版韩版走得俏，你这款……也能卖。”

　　这些话像一颗颗定心丸，每说一句，麦丽娜眼中的戒备，就松了一分。

　　吴总弹了弹烟灰，终于把目光重新聚焦在麦丽娜脸上，语气仍是生意人特有的、带着权衡的平淡：

　　“两千五件，一口气我吃不消。资金压得太死。”他停顿一下，观察着麦丽娜的反应，见她眼神一黯，才不紧不慢地继续，“不过，我可以试试，先吃三分之一……或者一半。”

　　一半！那就是一千二百五十件！麦丽娜几乎要屏住呼吸。

　　“价钱嘛，”吴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两个字，“九十五。”

　　九十五！

　　比起十三行那些出价四十、五十、恨不得把她们骨髓都吸干的同行，康乐村只拿一百件就要砍到六十块的贩子，这简直是仁慈的溢价！

　　而且是一千多件的大单！如果能成，瞬间就能解决近半库存，拿到近十万的现金。

　　可这个数比她的底线一百低了五块。这五块钱，如果按一千件算，她就凭空少了五千块的预期收入，离填平高利贷的窟窿又远了一步。

　　麦丽娜下意识地想开口争辩。

　　吴却抬起夹着烟的手，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麦老板，我说明白点。你这版，东西好，但版型偏欧码，在国内市场算‘偏门’。我要把它推到北方，得重新跟下面的分销商打招呼，费口舌，试水，有风险。”

　　他指了指衣服，“不是说你货不行，是市场接受需要过程。九十五，这个价，我担了风险，你也能尽快回笼一大笔资金。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