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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和大耳窿讲数 大口金把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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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口金把卷烟放下,身体前倾,那双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里,透出点别的意味:
“有点意思。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下面的人。你今天一个人来,不带你那两个姐妹,也是怕万一……栽了,不连累她们?”
麦丽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昨晚废了好大功夫才把她们劝住,可不能因为这笔高利贷让三个人都陷进去。
“这笔数可不小呀……”大口金懒洋洋地掂量着,“你拿来做什么呢?”
麦丽娜往前站了站,把档口的位置、那批货的来路、市场行情、预计利润,一口气倒了个遍。她说得慷慨激昂,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叉:
“金爷,这单我算死了,稳赚。一个月,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你!”
大口金不屑一笑,“这种故事我听得多了,你的还不比人家的精彩。”
麦丽娜愣了一秒,随即也笑了。
“精彩有什么用?能还钱才是真的。故事讲得再好听,还不上钱,我跪在这儿也没用。”
大口金看着她,没说话,眼神如剑。
麦丽娜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
“金爷,我知道这笔数有点大,而且我们第一次打交道,你不信任我是对的。但‘一线天’的招牌是我们三姐妹一点一点撑起来的,我不会让它倒。更何况,”
她顿了顿,“沙河就这么大,我麦丽娜以后还想在这儿混,不会拿自己的路堵死。”
大口金盯着她看了半晌,“行。”他往后一靠,沙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冲你这份自己扛事的义气和这股不怕死的劲儿,我大口金卖你个面子。钱,我可以借给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刀子刮过麦丽娜的脸:
“但是,麦小姐,面子我只给一次。千万别让我看走眼。我下面还有一帮兄弟要吃饭,规矩坏了,我不好交代。到时候,就不是坐下来讲讲旧事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明白。”麦丽娜这两个字答得干脆利落,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发仔,带麦小姐去办手续。按老规矩,‘九出’,月息一毛五。让她按指模。”大口金挥挥手,重新卷起了烟丝,烟雾再次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金哥,”麦丽娜没动,背脊绷得紧紧的,
“月息一毛五,太高了。按沙河应急的行情,一毛是公道价。我借十四万,九出,到手十二万六。一个月后,连本带息还您十五万四。您里外净收两万八,这钱赚得干净利落。我周转得起,您也安心。”
她面色沉静,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直视着大口金。
每一场危险的商业谈判背后,都是基于对行情的了解和对自身的信心。适度的挣扎,有时能换来一点“尊重”和“规矩内”的空间。
大口金夹着卷烟的手停在半空,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喜欢和懂规矩、有胆色的人打交道,哪怕对方是只随时可能被捏死的蚂蚁。
“一毛?”他嗤笑,弹了弹烟灰,“麦小姐,你打听的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现在风声紧,钱不好拿,风险大。一毛五,一分不能少。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才给你这个数。换别人,开口就是两毛。”
发仔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示意麦丽娜见好就收。
麦丽娜静默了半晌,最后却微微摇头,向前又挪了小半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诚恳道:
“金哥,我知道您这里规矩大、信用好,我才敢来借。你说现在行情是一毛五,我也认了!但能不能……这利息,按我实际到手的十二万六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麦丽娜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抵押。一个月,十五万四,我砸锅卖铁也一分不少送到您面前。要是按十四万算利息,我压力太大,周转万一出点纰漏,对您,对我,都不好。”
大口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几秒,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卷烟燃烧的声音。忽然,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好!有意思!麦丽娜,你是个人物!怪不得永隆厂那摊烂泥,最后是你站直了收场。”
他把卷烟重重按熄在烟灰缸里。“就冲你敢跟我大口金讨价还价这点胆色,行!依你一次!月息一毛五,按你到手十二万六算!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十五万……多少来着?”他看向发仔。
发仔被这场讨价还价吓得冷汗直流,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哆嗦了一下才算出:
“十二万六,一个月利息是一万八千九,加上十四万本金,一个月后还十五万八千九。”
“十五万八千九,三十天。晚一天,利息按天加倍,后果你知道。”
“谢谢金哥。”
麦丽娜不再言语,转身走向马仔已经铺开合同的茶几。劣质印泥泛着暗沉的血色,她拇指按上去,冰凉黏腻。
过去这半年,她带着姐妹在沙河里左突右撞,咬牙扛住所有白眼和压价,夜里盘账算到眼睛发花……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奋力攀爬,爬出流水线的深坑,爬向一个叫“老板”的山顶。
可这一按下去,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哪里有什么山顶,不过是爬上了一处孤悬的悬崖,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路,而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未知。
带钱回去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永隆去外面借钱的时候,恐怕已经想好了退路——所以他才会匆匆提拔年轻无知的她当厂长,那是早已想好了让她当替罪羊。
借到钱的这个下午,那批羽绒服就运来了。
“货到了!”癞头大喊一声,一辆沾满泥泞的厢式货车,停在了她们租下的临时小仓库门口。胡厂长派来的跟车伙计跳下车,递过一张皱巴巴的运单。
验货出奇地顺利。包装、款式、数量,与合同别无二致。那些在汕头仓库里摸过的、沉甸甸的羽绒服,此刻真真切切堆成了小山,填满了这间租金不菲的仓房。
借来的钱,刚在麦丽娜贴身的包里没焐热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在胡厂长伙计点验无误后,连零头都没剩下,全部交了出去。换回一张轻飘飘的、盖着“货款两清”红章的收据。
没有预想中的兴奋,罗红英靠着冰冷的铁皮墙,许春芽蹲在一摞纸箱边,麦丽娜则站在货堆前,仰头看着。
墙上那面破旧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这寂静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嗒、嗒、嗒……
每一秒,都是利息,都是倒计时,都是成本堆积。这批羽绒服,不再是希望,而是一道必须在沙子漏完前解开的生死考题。
必须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把它们变成钱。
麦丽娜首先找到癞头,货到的第二天上午,她就提着茶叶和两条烟,堆着一脸几乎僵掉的笑,来到癞头档口。
“癞头哥,”麦丽娜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货我们都验收入库了,真是多谢你牵线。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些北边的大客户……能不能帮我们引见引见?我们也好尽快出货,回笼资金,不耽误事儿。”
癞头翘着脚喝着茶,眼皮都没抬:
“北边的客户?那是我的老关系,我辛辛苦苦维护了这么多年,吃饭喝酒赔笑脸才攒下来的门路。凭什么给你?你是我老婆还是我二奶?”
虽然猜到他过河拆桥,但没想到态度变得这么快。麦丽娜心往下沉,强笑道:
“癞头哥,你这话说的……当初你找我拼货时,不是拍着胸脯说,‘销售不用愁,你这里有客户’,我们才敢……”
“当初?”癞头终于放下茶杯,撩起眼皮,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
“我当初说什么了?我说的是‘有机会’、‘能介绍’。我有白纸黑字写合同里,包你销售,包你赚钱吗?麦丽娜,让你用这个价拿到这批外贸尾单,你就该偷着乐,烧高香了!还不知足?”
“好啊,你终于不装了?”麦丽娜霍地直起身,指着他怒斥:
“故意引我们吃下这一整柜货,现在甩手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个价对我们来说根本不便宜,我们为了凑钱,借了高利贷月息一毛五!你现在这样,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高利贷?”癞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他站起来,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飘飘:
“那是你的问题。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去借高利贷了?自己没那个实力,又贪心,想一口吃成个胖子,结果噎着了,能怪谁?”
他摊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赖相:“货,是你自己验的;合同,是你自己签的;高利贷,是你自己找的。从头到尾,你给我什么好处了?反而是我牵了线,让你拿到了货,你不是该感激我吗?”
他叹了口气,好像真心替麦丽娜惋惜:“沙河每天有多少人做着发财梦进来,就有多少人背着债滚出去。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贪心不足,又输不起……这不就是你们活该吗?”
说着说着,他语气里的那点虚假惋惜也装不下去了,像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嘴角越咧越大,最终抑制不住,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她们居然这么顺当就全吃下去了,他实在憋不住自己啊。
砰——哗啦!!
麦丽娜抄起手边那壶还在咕嘟冒泡的廉价功夫茶,连壶带盘,狠狠摔在癞头面前那张摆着计算器的矮几上!
滚烫的茶汤四溅,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癞头惊得跳起来后退两步。“你干什么?我不介绍客户给你你就发烂渣?”
麦丽娜看也不看他,一把抓起进门时放在旁边、本想用来“打点关系”的礼品,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突然转回头,眼神像飞镖,钉在惊魂未定的癞头脸上:
“这笔账我记下来了。山水有相逢,这仓货,我们一定能卖掉;这笔账,我一定会找你算!”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扎进外面浑浊的人流里,留下档口一片狼藉和故作轻松的癞头。
走在嘈杂的沙河街上,麦丽娜越想越气。如果不是癞头当初信誓旦旦,描绘出北方客商拿着现金等货的诱人图景,她又怎会被贪婪冲昏头脑,押上一切去赌这一把?
罗红英的担忧成了现实——癞头从头到尾,只是利用她们拼单吃下货柜,哪会管她们死活销路?
走多几步,初时的暴怒渐渐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高利贷已欠下,当务之急,不是愤怒,而是销路。她倒不是特别担心卖不出去,天气一冷,就算没有癞头的大客,也有零零散散的北方客户来进货,货是肯定能卖出,只是卖出的时间长一点而已。
“娜姐,不好了。”还没回到档口,许春芽铁青着脸跑出来,扯着她一路跑,“你快去看天气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