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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耳窿的算法 翌日,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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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两人去到胡老板办公室,将五沓捆扎整齐的百元钞票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
“什么意思?”胡老板戒备地抬眼望向她们。
“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现金,五万。我们就用这五万当定金。”麦丽娜平静地说道。
不知哪位生意人说过,讲价的时候要拿现金,现金往面前一堆,厚厚的纸钞叠在眼前,比谈什么数字都更让人心动。
胡老板眼睛盯着钞票,手里茶杯却重重一放:“昨天说好六万,怎么你说少一万就少一万……”
“胡老板你听我说完,”麦丽娜抢过话头,语速加快,“剩下的十五万货款,我们一分不会少。只要你的货一到沙河,我们验收入库,立刻一次性付清!我们可以把这条写进补充协议,如果逾期,定金你没收,货我们也不要了。”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癞头,继续说:“癞头哥的九万定金照付,我们这五万加上,一共十四万定金,诚意绝对够了。我们小本生意,现金流实在紧张,三天内要再筹十五万已是极限,这六万定金的压力……胡老板,请你体谅,也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一定用最快的速度把尾款结清!”
胡老板脸色阴沉,手指敲着桌面,显然极为不满。空气凝滞。
这时,癞头“啧”了一声,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凑到胡老板身边,递了根烟,低声道:
“老胡,你看……两个女仔也不容易,跑这么远,诚意还是有的。五万就五万吧,她们答应了货到付清,白纸黑字,跑不了。再说,我那九万可是实打实马上到你账上。加起来十四万定金,你这批货等于锁定了大半。她们要是敢耍花样,定金吃掉,货还是你的,不亏。就当……给我个面子,也当结个善缘,以后她们在沙河做起来了,说不定还是你的客户呢。”
胡老板抽着烟,眯眼打量着面前两个神色决绝的女孩,又看了看桌上那五万现金和癞头催促的眼神。半晌,他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浓烟。
“行。”他声音干巴巴的,“阿癞担保,货到付清,白纸黑字。逾期一天,定金全扣,货我收回。签补充协议。”
合同和补充协议很快拟好。麦丽娜逐字逐句看完,和罗红英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签字,按手印。鲜红的指印按在雪白的纸上,触目惊心。
五万现金被胡老板锁进保险柜。癞头也当场掏出支票哐哐写好递给胡老板。看着胡老板在收据上盖章,麦丽娜感觉心脏被那只章重重砸了一下。
“货已经联系好车了,三天后发车,直接送到沙河你们指定的仓库。”
胡老板公事公办地说,“尾款十五万,货到验收无误,立刻结清。记住了,就三天。”
三天,十五万。
走出天海制衣厂的大门,炙热的阳光兜头浇下,麦丽娜和罗红英却感觉不到暖意,只有冰冷的时间鞭子抽在背上。
她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仓库一眼,直奔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广州的车票。
在颠簸的汽车上,两人几乎没有交谈。罗红英紧紧抱着装着合同副本和收据的包,像是抱着点燃引信的炸药。麦丽娜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清仓能回多少?远远不够。
问熟人借……杯水车薪。
工友?不能再开口了。
只剩下那条路了……在沙河那么久,她很清楚要急借十几万的巨款,只能找月息一毛的“大耳窿”。
想找银行贷款根本不可能,银行风控极严,不可能给无抵押、无担保的小档主放贷。民间借贷是唯一的“输血”管道,做生意的人多多少少都找过“大耳窿”借钱,10%的月息就是被到处急需资金周转的小老板推高的。
除了月息,还有“砍头息”和“利滚利”,这笔数想想都可怕。
回到广州的沙河,“一线天”档口挂出了触目惊心的“清仓狂甩,一件不留”的红纸。
许春芽的嗓子已经喊哑,几乎是以成本价乃至略亏的价格,将积压的夏款秋款抛售出去。收来的现金还来不及摊平,便被迅速归拢。
麦丽娜穿梭在熟悉的档口之间,堆起笑脸,向档主们开口。罗红英则亲自去找她那些的湖北老乡,一个个电话打过去,声音从恳切到近乎哀求。
钱,一点点汇聚过来,一千、两千、五千……每一笔都附带着或明或暗的利息承诺,写在本子上,也压在心头。
两天两夜,几乎不眠不休,当她们把清仓所得和借来的钱全堆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数字最终定格在了:三万。
距离必须支付的十五万尾款,还差整整十二万。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看着那堆新旧不一的钞票,又看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借款记录,没有人说话。
许久,罗红英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一刀刀割肉的声音:
“十二万,找‘大耳窿’……按最普遍的‘九出十三归’砍头息算,他们只会给我们十万零八千,一万二当场就被扣掉,这叫中介费。所以我们得借十四万,这么一砍,还能有十二万六,多出六千用来交租金和生活费。”
麦丽娜闭了闭眼,接下去算:“月息……最少一毛。十二万六千,一个月利息就是一万二千六百。”
“不止。”罗红英的声音干涩,“他们算利息,多半是按十四万本金算的,就算砍了头息也一样。一个月利息是一万四。下个月我们要还的,很可能是十四万本金,加一万四利息,总共十五万四千。”
她越算越怒:“操他妈,我们只拿了十二万六千块,一个月后要还十五万四千。里外里,光是给他们的钱,就是两万八。这还只是一个月!”
这个数字让许春芽倒抽一口凉气。
麦丽娜喃喃自语,继续往深渊里算:“如果……如果货走得慢,一个月卖不完,我们需要再借一个月来周转……第二个月的利息,就要按十五万四千来滚,变成十七万……”
她不敢想象,如果两个月也出不了货,十七万的欠款,就会像雪山顶上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
罗红英咬紧牙,在纸上飞快地计算:
“我们这批羽绒服,进货成本二十万,加上这第一期就要还的两万八高利贷,成本已经变成了二十二万八千。想不亏,就得卖过二十三万。”
许春芽面无血色地补充:“而且必须在一个月内出完,不然再拖一个月,成本就变成二十五万……”
许春芽不敢往下说,麦丽娜接住她的话:“这批货至少得卖出三十万,想赚,就得冲三十万、四十万。不,我们成本这么高,起码要翻一番,五十万。”
她狠狠地用笔写下这个数字。
“五十万。”许春芽怔怔地盯着纸上发呆,似乎不认识这个阿拉伯数字。“我们能赚那么多吗?”
“必须要赚这么多!”
桌上那三万块钱,此刻显得如此渺小,而“五十万”的目标,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麦丽娜伸手,缓缓盖住了纸上那个“五十万”。
“路走到这儿,账算清了,就更没有回头路了。”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明天,我去找‘大口金’。”
这个世界很奇怪,问熟人借钱很难,问高利贷借钱倒很容易。麦丽娜找了发仔搭桥,让他带她去找档主们口口相传的“大口金”。
一路上发仔说了很多话,一会探听要做什么大生意,一会又说娜姐连走路都像穆桂英挂帅,麦丽娜觉得自己打的是一场要么挂帅要么死的战。
“金哥,麦小姐来了。”发仔推开一个狭小的“贸易公司”的门,将麦丽娜带进去。
狭窄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大口金靠在真皮沙发上,像座肉山。他听完麦丽娜的来意,眯起眼,嗓音粗嘎:
“不是说你们档口‘三朵金花’吗?怎么,就你一朵来?那两朵怕见光?”
“她们有她们的事,这事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带那么多人来赶圩吗?”麦丽娜不以为然地答道。
“呵。”大口金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她。
麦丽娜上前一步,把带来的账本、手写的存货单、还有那份“一线天”档口的租赁合同,一摞整整齐齐摆在大口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这些,是我的全部身家,押给你。借十四万,周转一个月。”
大口金眼皮都没抬,用肥短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摞纸,嗤笑出声:
“就这点东西?破账本、几件卖不出去的库存、一个转租都难的小档口?麦小姐,你当我这是废品收购站?这些东西,送我我都嫌占地方。”
麦丽娜愣住。屋里气氛瞬间凝固。
旁边站着的发仔额角见汗,弯下腰,凑到大口金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大口金听完,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掰开烟叶慢条斯理地摞在一起:
“我管她后面是什么人,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个——钱,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天王老子来了,欠我的钱,也得吐出来。”
麦丽娜反应很快,姿态却一点都不放低,她迅速回应:
“这个你放心,规矩我懂。钱,我肯定还。您要不信,可以去工业园永隆厂打听打听,问问老板卷款跑路,厂子崩盘,我一个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厂长,面对上百号讨薪的工人、堵门的供应商,我跑了吗?”
她站得直直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语气却毫不放松:
“我留到了最后,守着那堆破机器和没卖完的裙子,走完了破产清算,看着工友一个个拿了点微薄的安置费离开,我才锁上厂门。我来沙河,就是为了把那批库存裙子卖出去,多少能给跟着我干到最后的人补贴一点。钱不多,是个心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烟叶燃烧的细微咝咝声。
大口金吸烟叶的动作停了,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这年轻的女人。
“永隆厂那事……我听过一耳朵。”他慢慢开口,语气里的讥诮淡了些,“都说最后是个女厂长在收拾烂摊子,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