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阿德的抉择 那边越吵越 ...
-
那边越吵越激烈,像上演无声的电影——领导恼怒地辩解,阿德激动地要动手,保安过来举起警棍……
“算了,我们不要为难信用社了。”麦丽娜及时清醒过来。
被抽光了全身力气般,她俯下身收拾地面的单据,整理好叠成一叠,交给领导。
“你说得对,我们这时候应该去报案。”
领导看着她的变化,整个人行尸走肉的样子,也不好责怪他们,只是同情地点点头。
麦丽娜拉住阿德走出农信社,一瞬间天旋地转,随时要倒下。
阿德甩开她的手,指着农信社大门吼道:“我不明白,这笔数不是还在里面没出去吗?为什么他们不能截住?说什么规矩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生的!”
麦丽娜靠在他们的车旁,乏力地合上眼,
“还听不明白吗,人家说程序上那笔数已经转给国外的银行了,他们就算要拦,也要层层报上去。我们没凭没据,就叫人家拦,他们怎么会听呢?”
麦丽娜强撑着钻进车子的副驾驶,“走吧,去报案吧。”
“这老何应该跑不远的,抓他还有希望。”阿德上来匆匆发动车子。
麦丽娜复杂地看着他,“阿德,你现在还不清楚,是你老表让他汇的!那家收款公司就是新加坡的公司,周永隆跟他老婆跑路了!”
阿德怔了怔,突然怒吼:“你不要张嘴就来,你有证据吗?他们出差去找客户了,你就说他们跑路?你安什么心啊?”
麦丽娜没有和他吵,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汇款单底单,指着上面的收款方名称和账号。
“这账户一查就知道是什么公司,你敢不敢跟我去派出所查?”
她盯着阿德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脸上的愤怒渐渐被一种痛苦的挣扎取代——他心里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愿承认。
忽而悲从中来。
“厂里有上百号人啊,你知道大家都押了三个月工资吗?春节那次只是发了奖金和一部分工资,周永隆又说要做大单,继续押三个月工资。东妹要寄钱回乡下给他爸买药、英姐的女儿要钱交学费,炳叔自己病了还不舍得去看,就是因为相信我!相信信我说这个月做完一定有钱拿!”
麦丽娜越说越悔恨,用力拍打自己的头。
阿德一把抓住她手,“你这样有用吗?”
“他们那么相信我,你叫我怎么跟他们交代?”麦丽娜眼泪掉下来,“我就不该说出那些安抚人心的话,是我骗了他们,我就不该相信周永隆……”
“别说了!”阿德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内心在亲情和巨大的负罪感之间被撕扯。
“我不会去告周永隆的,他是我堂哥,是他带我进这行的,这么多年也是他照顾我家,我不能当反骨仔!”
阿德急急地说服自己,周永隆再可恨,也是自家人,他不能去举报自家人。
麦丽娜痛哭出声,她心早就乱了,没力气再去考虑阿德的感受。
天塌了,全砸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要怎么扛啊?
“阿德,别让我一个人面对,我害怕。全厂人问我要钱,我要怎么做?阿德,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怎么处理,你告诉我!阿德……阿德!我才21岁啊!”
麦丽娜扯住阿德的衣袖求他,吼他,对着他哭,可他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车子的引擎渐渐熄火,车厢里只剩一片沉默。
良久,麦丽娜的哭声已然停止,只剩下微弱的抽泣。
“阿德,我不是要你大义灭亲,我是求你,帮帮我,帮帮他们,就当帮我还债……”
“搞不定的,搞不定的。”阿德喃喃自语,忽然转过头来,“走吧,我们也跑吧。我们直接开车去深圳,我认识几个人……”
麦丽娜怔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满脸恐慌的人。
“走?”她轻轻抽回手,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苦涩,“走去哪?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他们一个个都是我招进来的。”
“不走在这里等死吗?你忘了春节那道闸坏了,他们个个要撕了你!”
阿德急得眼眶发红,抓住她肩膀要将她晃醒。
麦丽娜拂开他的手,僵硬地坐回来,视线飘远。
“周永隆骗了我,我不能再骗他们。我现在走了,跟周永隆有什么区别?”
“你痴线啊!这是周永隆的债,你背来干嘛?”
麦丽娜默默地流着眼泪,她也害怕,她也犹豫,但她认为自己不该走。
“这个锅,不该是我背的,我也背不起。老何走了,我不能走,我是他们的厂长。”她低声说着,像是给自己打气。
阿德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好,你伟大,你去做你的英雄!”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下车,回头吼道:“我不陪你癫,我只是个打工的,我不想被人砍死!”
走了两步,阿德回过头来喊:“你以后别找我!”
他掏出麦丽娜送他的摩托罗拉,狠心摔在路面,绝然离去。
麦丽娜不敢相信,眼泪一下止住,她怔怔看着阿德快步离开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踉跄跑下车将手机捡回来。
还好,只是镜面碎了,手机还能打开。
她又露出那个庆幸的笑——好在不用花太多钱去修,心底一阵酸楚涌来,瞬间将她灭顶沉没。
两年的感情也不过如此,他从未带她回家,也拒绝和她共担风雨。她只是他在工厂的消遣、无聊时的陪伴。在她最艰难、最害怕的时候,毫不犹豫抛下她。
麦丽娜终于无法抵挡这痛苦,捂着脸,靠着车窗痛哭起来。
南方的白天特别漫长,痛苦也特别漫长。
直到天黑,麦丽娜才整顿好自己的情绪,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永隆厂。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跑路了,打她小灵通也没见接。
“你去哪了?”
“情况怎么样?”
“钱拦住了吗?”
“所有人,叫过来开会。”麦丽娜镇定地发出指令,她是厂长,不能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流露出来,不然指望她的人会更加绝望。
仍抱有侥幸的工人们很快集合在车间,眼巴巴地看向她。
麦丽娜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便简单地汇报自己在外面所做的努力:“银行那里冻结不了,要去派出所立案。我去报案的时候,他们说经济纠纷要去劳动局或者法院……”
话未说完,声浪就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工人们像炸开的马蜂窝,恐惧和愤怒交织在空气中。
“还跟他们扯皮,我们都快饿死了!”一个年轻男工挥着拳头吼道。
“我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小孩还欠着学校学费……”一个女工瘫坐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这下怎么办啊……”
“慌什么!周生这才去多久,你们就说他跑路?这么大间厂子怎么可能说丢就丢,这是他多少年的心血啊!这是他的命根子啊!”
不用看都知道是桂姨在喊。
她神神叨叨地晃着头,用力抓住旁边炳叔的胳膊,“他们一定会回来的,你们再等两天……”
炳叔像被抽走了脊梁骨,无力地被桂姨晃着胳膊,声音抖得如同粤剧老倌:“为什么是这个时候啊……我的手术定了下个月……扑街了,真是扑街了,拿不到这笔钱,我等死算了……”
“要不是厂长拍着胸口说有钱发,我们会被蒙这么久?到头来一场空,你麦丽娜怎么赔给我们?”
忽然不知谁开始喊,马上就有人跟随,愤怒总要有出口。
“厂长跟老板就是一伙的,只会叫人干活,钱压着不发!不知给了她多少钱,这样压榨我们?”
“枉我们这么相信你,你让我们做什么都照做,你呢?让老板跑了、会计跑了、银行的钱也追不回来!你当什么厂长啊你!”
麦丽娜本来就强打精神,这刻也没力气辩解,呆呆地站在那里,任他们攻击。
真正穷过的人,会明白三个月工资对于底层人民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笔费用,分分钟将人逼上绝路。她只是站在这里给他们骂一会,算得了什么?
指责麦丽娜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她淹没,一把尖锐的声音打断众人:
“你们骂她干嘛?!是她拿刀逼周永隆跑路吗?你们没看到走的走,逃的逃,就只有她回来吗?!”
罗红英叉着腰,挡住麦丽娜面前,指着周围人鼻子,
“是她骗了你们吗?她的工资不是一样没发?她抛弃你们了吗?现在出了事,没胆子去找周永隆算账,就逮住一个小姑娘骂,没出息的家伙!”
罗红英喘了口气,手指指向面如死灰的麦丽娜,
“她回来跟你们说明情况,你们呢?呱呱呱骂个不停,是不是想逼死她,等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时,你们才开心?”
厂房安静下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望向那个疲惫、一无所有却仍站在这里的年轻厂长。
麦丽娜这时还不懂罗红英的深意,没有接住话。
她内心有愧,不敢看向工人:“大家骂得对……都怪我,光觉得不对劲,却没拦住他们,也没盯紧老何,要是我当时硬把公章拽手里,他根本转不了账……今天在银行,眼睁睁看着钱被转走,我……”
这话一出,工人们又要顺着埋怨,这时许春芽小小的身体从人堆里挤出,走到她身边大声说:
“厂长,你别这样,要不是你警觉,咱们连何会计跑了都不知道。这事换谁都怕,你别光怪自己。”
麦丽娜朝她勉强扯出个笑,心里又涩又涨。
“现在咱们可就指望你了,”许春芽用力捏住她的手,“你得撑住啊!”
撑住。
被人围起来一骂,她脑子又混沌了。
现在她想起来,她回来就是要号召大家撑住的。她不能自己先软了,架势必须摆出来。
麦丽娜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春芽说得对,事到如今怪谁都没用。咱们得拧成一股绳,能追多少追多少,把大家的血汗钱讨回来!”
“对!讨钱要紧!”罗红英挥着胳膊喊起来,“咱们一百号人就是一百个拳头,还能让黑心肝的把钱卷跑了?”
“讨回来!讨回来!”人群的喊声震得深夜的厂区嗡嗡作响。
“厂长,”罗红英抬手压下声浪,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麦丽娜,“现在咱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