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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账户的钱碰不得 麦丽娜看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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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丽娜看周永隆和眉姐两人萎靡的神情,就知道他们种种尝试和挣扎都失败了。
摆在眼前的只有两种选择:签还是不签?
“你们想清楚了?真要签吗?”
“阿娜,我们要面对现实。有工开,好过大家一起饿死。”周永隆有气无力地劝道,“有一年时间,我们还可以物色别的客户嘛。”
麦丽娜不甘地别开脸,老板和老板娘都决定了的事情,她有什么资格反对?厂子能继续生产下去,她的工作才能保住。
退一步来看,要是拒绝了这个订单,工厂可能立刻陷入困境,资金链断裂,工人失业,那工厂会更快倒闭。
——两头都为难,只能像周永隆说的,见步行步,期待日后有转机。
在周永隆极不情愿签下那份“全球化”合同后,工厂开始如履薄冰地运作。
工艺方面,所有流程必须严格按照提交的工艺文件执行,不能有任何灵活性。
老师傅们觉得束手束脚,效率不升反降。麦丽娜的QC们变成了“警察”,主要任务不是提升质量,而是防止工人“土法创新”,与工人的关系空前紧张。
成本方面,周永隆私下要求麦丽娜:“看看有没有哪些辅料可以偷偷换便宜一点的?”
麦丽娜找来样品,结果发现便宜一点的拉链拉力不达标,便宜一点的衬布缩水率过高——任何变更都会导致数据对不上,风险极大。
眉姐只能让老何减少生产支出,得益于永隆厂以往信誉以及拿下大单的名声,很多供应商都愿意赊账或者拉长账期。
但水电费这些可没那么好说。供电所派人来催缴,周永隆派阿德买几条好烟“沟通一下”,人家根本不理他,周永隆又去找工业区管委会的领导说情,好不容易才同意继续通电。
对此抱怨最大声的还不是加班的车工,而是六婶。饭菜质量肉眼可见地下降,猪肉少了,青菜多了,六婶天天抱怨买菜钱不够。
周永隆变得易怒,经常在办公室为一点小事对眉姐和下属发脾气,很多电话也不接,尤其是供应商催款的电话。他常常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抽烟,眉头紧锁。
麦丽娜偶尔看到他的桌下抽屉里塞满了胃药,她当作没看见,省得又因为说错话被说一通。
整个工厂弥漫着一种“不可说”的氛围,大家都很忙,但忙得没有希望。那种“与世界接轨”的自豪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被奴役的疲惫感。
麦丽娜明白,如果不尽快找到出路,这种状态将难以改变,但她想不通,为什么不将老外给的预付款投入来使用,先过了这道难关再说?
就这样一天天撑下去,又到了月尾要出粮的时候,很多人明理暗里找麦丽娜打听,他们的工钱还能不能拿到?
麦丽娜很纠结,这头安慰大家说“老外给了预付款,账面有钱的”,那头不知道周永隆葫芦里卖什么药,再这么抠下去她也管不住了。
周永隆看出她的火急火燎,把她叫到办公室,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阿娜,我知道你心急,但这笔预付款是救命水来的,不能随便乱泼。”
他身体前倾,神秘地说道:“露西帮我们找了个新加坡客户,胃口好大的,不过要求非常严格,要验厂又要验资。我跟阿眉明天就飞过去探探底,这笔钱是我们的‘实力证明’,要hold住在账上,给人家看的!”
他拍了拍麦丽娜肩膀,语气推心置腹:“厂里艰难几天,但这个新加坡客一旦搞定,订单大到吓死你!到时这点困难算什么?你看好厂子,等我好消息!”
“老板哪,你早说嘛,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每天拆东墙补西墙,为一分钱吵个没完,工人天天来问还有没钱发,我都按不住了!”
“辛苦辛苦,我不就是怕到嘴的烧鹅被人吃了嘛,攀上这客户可不容易,咱们都得口紧一点。”
终归是起死回生了,心头的巨石落下来,麦丽娜松了一口气,衷心地奉承起老板:
“我就知道老板有本事,咱们不会困死在鬼佬单子里!这边第一批货已经做好了包装,等你们回来看两眼就发货。等鬼佬付了款,再加上新加坡订单,咱们厂不只盘活,还能就地起飞!”
“到时我们再全厂庆祝庆祝!”周永隆笑眯眯地许诺。
第二天一早老板和老板娘便动身出发。
三天过去,飞去新加坡的两人由短短一句“厂里你看着,我们办完事就回来”又变得音讯全无。
货品已经打包好,迟迟没收到发货指令。工人们也没有别的小单可做,上班就是聊天打诨,有人溜出去炒更,剩下的每隔一小时问什么时候发工资。
麦丽娜不得不重复解释:
“老板和老板娘去验资了,他们很快就回来,等合同一签,这钱就可以拿来用了,新鬼佬的定金也会立刻打到公司账上。就算合同没签上,咱们这批货一出,旧鬼佬也会打钱到咱们账上。你们放心,厂里钱绝对是够的。”
“我麦丽娜跟大家保证,只要钱一到,第一时间就发工资发奖金!这个世界不会辜负认真干活的人,我们的付出,很快就有回报了!”
麦丽娜去到哪里就喊到哪里,后来干脆利用起喇叭广播:
“最后这两天,大家再坚持一下!看紧这批货,不要临门一脚出问题。让我们齐齐整整、顺顺利利地送它出门,然后——然后我们就等收钱!加菜!吃大餐!”
喇叭广播的效果还不错,厂里没人闹事。得益于麦丽娜当上厂长以来,表现总体让人信服,何况辛苦了这么久,工人心底盼望着好日子就在眼前,听麦丽娜给大家打强心剂,自然是往好的方面想去。
然而工人向她讨伐的情景,麦丽娜每次想起都心有余悸,她总是惴惴不安,害怕最坏的事发生。
阿德笑她瞎担心:“人家出国啦,国内你打什么电话都没用,安心等他们回来吧,这么大间厂,全副身家在这,不会跑路的。”
麦丽娜耐不住,转身找会计老何问个清楚。
推开财务室的门,老何正在整理票据,头都不抬一下。
“何叔,”麦丽娜放低姿态,“在忙呢,吃饭了吗?”
老何没搭理她,等了半晌,才抛出一句:“你看我像有空吗?”
“不着急,我已经叫六婶给你留了饭,在灶头热着呢。”麦丽娜坐到老何对面,低声问道:“厂里等钱发工资,老板走之前,有没有交代那笔预付款……”
“哎呀阿娜!”老何不等她说完,立刻换上苦瓜脸打断,“你知不知道规矩?这数要怎么安排,你要去问老板。我只是打工的,你不要为难我啦。”
麦丽娜干脆坐下来,耐心地看着他。
老何摆摆手,做出驱赶的样子:“快了快了,老板快回来了,有什么事到时再讲。”
麦丽娜站起来,老何以为她听话,偷偷瞥眼她走出去,却见她关上门又回来,一屁股坐到自己对面。
“何叔,真不是我为难你,这间厂快为难死我了。衬料的老板是我新找的,天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账,下一批货还要不要订?六婶说饭堂的煤气用完了,米也没有了,明天就开不出饭。现在月底了,工资又没发。如果这时候厂子出了什么事,工人闹起来,你觉得谁会背锅?”
她盯着老何暗沉的脸,压低声音说:“这里只有我跟你啊!发生任何事,背锅的只有我们啊!”
老何脸色变了变,“关我什么事,你才是厂长。”
“我?我只是老板摆在台面的木偶,管钱的才是大爷。”麦丽娜指尖敲了敲他面前的账本,“何叔,你没听他们说吗,‘不是厂长不想发工资,是财务压着不肯放’?”
“胡说八道。谁敢这样说?”
“舌头长在别人身上,可道理摆在眼前啊。”麦丽娜叹口气,目光却紧紧锁住他。“要是没有了钱,你还瞒着,那后果就严重了。”
老何沉默地摸出烟,点燃后深深吸了好几口。终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存折摊在桌上。
“你看清楚,”他干瘦的手指用力点着上面的数字,“老外那三成预付款,一分没少,都在这儿躺着呢。”
麦丽娜瞟了眼,“188万,是个好意头。”
“老板特意嘱咐我,无论发生什么事,这笔钱,都不可以动——要用来做‘过桥’的押金。”
“我不明白,”麦丽娜拉住椅子,凑近脑袋低声问,“为什么连一点流动资金都没准备?厂里这个状况他们没预料吗?”
“给人看的肯定是越多越好了,用了不就少了吗?”老何眼珠子一转,“但你说……我也挺奇怪的。”
老何一双小眼睛暗藏精光,瞟向麦丽娜:“你跟他们接触得多,你怎么看?……我们要不要做什么准备?”
麦丽娜愣住,要做什么准备?能做什么准备?这不是她要问的问题吗?
“会计上有什么办法吗?”
他竟然指望一个黄毛丫头,老何自嘲一笑,扯扯嘴角,“公账上的钱只能对公,除了发工资,是不能随便转到私人账户的,转账必须要有合同、还要有发票,这些是铁律。”
“那还好,”麦丽娜寻思还有这道门槛,老板不能怎样,“如果啊,我是说如果……什么时候叫你转账,记得通知我一声。”
“我跟老板很久了,他还是有点运气在的,遇到危机最后都能度过。”老何在她身后说,“你不用想太多,他们在运作一笔复杂的大生意,你看好这厂就行了。”
麦丽娜点点头,似乎又淡定许多。
晚上她对阿德抱怨:“原来做厂长这么难,要担心生产,又要担心资金,还要担心老板跑路,辛辛苦苦赚那几千块,还比不上我春节摆地摊来得痛快。”
“你以为厂长好当?做得好是本分,做得不好要被老板说,又要挨工人骂,两头不讨好。早就叫你别去争这个,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非要管一百人的饭碗,不自找苦吃吗?”
麦丽娜不跟他争,闭眼念经:“保佑老板和老板娘快点回来,阿弥陀佛,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