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佬她又狠又油》晏南垚

28、神话的成本 “……这个

　　“……这个订单是他们明年最大的一个系列！是我们之前单子的五倍！这么完全是来自之前那单赢得的信任！才给了我们工厂开工一整年的job！……”

　　周永隆眉飞色舞，在人群中举手比划，整个人异常振奋。

　　麦丽娜跟那些窃窃私语的工人一样，知道会有大订单，但没想到最后定下来会这么大。看来做外贸真是一条捷径，别的厂子还在吭哧吭哧到处找客源，这里一张订单就能让小厂迅速成长为国际工厂。

　　这就是时代的风口啊。

　　残存的负面情绪瞬间消失不见，麦丽娜又变得雄心勃勃。

　　老板和老板娘红光满面地给工人鼓劲：“永隆厂迈上这个台阶，全靠大家努力和信任。我还是那句，厂子赚了钱绝不会亏待大家的，说好给你们的利息一分不少，赚了多少钱都发给大家！”

　　工人们脸上笑意未褪，周永隆继续说：“这还没完，过几天他们的副总裁会亲自过来验厂，跟我们签合同！好好做好这单，我敢保证到年底，大家工资都翻一倍！”

　　工人们热烈地起哄，两夫妻嘴角的笑包不住，仿佛看见工厂变成一棵摇钱树在郊区冉冉升起。

　　刚粉刷了墙壁，修补了厕所和宿舍，周永隆仍担心厂子不够看，贷款一大笔去购买发电机等新设备、新租一栋楼扩充员工宿舍，甚至给每个车间装了一部空调。

　　大手笔下，整个厂子焕然一新。

　　麦丽娜拉着阿德直咂嘴：“你老表这回可真是赌大了，全副身家都押上去了吧？”

　　阿德嘿嘿一笑：“一单吃一年，换你你不抱紧这大腿？”

　　“那倒是，”麦丽娜望着厂房崭新的外表，若有所思，“现在不咬牙跟上这阵风，往后想吃这碗饭都赶不上热乎的，但要是做不成，投入这么多……”

　　“嘿！一看你就是个打工的，做老板就要有魄力！敢拿全副身家去博！”阿德大言不惭，竖起手指斩钉截铁道，“前怕狼后怕虎，你做一辈子也做不大！”

　　“你想想，老板开厂就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小卖部。中国有多少次加入世界的机会？咱们普通人一辈子能碰上几次？别说他了，我要是开厂的，回去叫我妈把房子卖了去投！”

　　“这么敢呀。”麦丽娜琢磨着他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暗忖自己也得学着点，别老想着花了多少，要想着能赚多少。

　　“当然，也要看人的。我就没他这个本事。”阿德话锋一转，

　　“周永隆这个人，有两把刷子的。不说别的，97的时候，都说大陆人难搞，官府动不动来收钱，打工的没文化又爱偷东西，香港老板有几个敢过来的？只有他拿出真金实银过来投资，若不是他胆大，哪有这间厂今天？”

　　“你说这个不对嘛，大陆经商环境有那么差吗？香港佬净胡说八道。”

　　阿德冷哼一声，马上举了另一个例子，

　　“不说这个，就说别的。刚做的时候眉姐看错市场，入错上百万的布，堆满整个仓库。所有人都觉得死定了，周永隆没骂她半句，第二天就飞去浙江，直接找到那个布厂，跟人家谈。说亏了就亏了，他认栽，这些布还回布厂，当他送的。希望以后从这里进货能打个折。结果人家不但答应打折，还允许他赊账。够威吧？”

　　麦丽娜点点头，这事搁自己身上，怕是搞不定，她哪有那么好的口才和魄力？

　　“确实够威，拿得起放得下。他有这种魄力和手腕，确实敢博。你这样一说我就不用担心了，咱们跟着他有肉吃。”她拍拍屁股站起来。

　　“放心，我这老表眼光不差，心思也活络，跟他有肉吃。不过呢，也要他先吃完才能轮到你。”阿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麦丽娜耸耸肩，打工人不都是吃老板的残渣么，只要周永隆有办法乘上WTO这春风，残渣也够她吃饱饱的。

　　终于又到了老外验厂这天。

　　这次来的老外级别明显高，带着会说多国语言的私人助理，不慌不忙地走入厂区。两人穿的西装，连普通车工都能看出是不同凡响的好料子、好剪裁。

　　贸易公司派露西陪同老外，麦丽娜则陪同自家老板和老板娘，前前后后地巡视工厂。

　　得益于厂房的全面升级，这次验厂老外很满意，很快就结束了巡视，来到工厂办公室谈事情。

　　这次双方交谈异常顺利，总裁助理刚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周永隆已经拿起了笔。

　　“这份合同我看过，非常有诚意。”露西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你们可以仔细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不用，”周永隆大气地摆手，“我还信你不过吗？”

　　“我没看错吧，”眉姐指着合同上的数字，“怎么单价比上次还要低15%？”

　　“是这样的，”露西代替老外解释道，“这次的货量大，总部那边希望用规模效应来均摊成本。而且品牌明年会在全球范围内为这个系列投入巨额广告，订单给到你们，本身就是最大的溢价了。”

　　周永隆脸上微微变色，拿起合同核对清楚。

　　老外不慌不忙地开口讲话，比划着两根手指。

　　助理翻译道：“周生，周太，你们要知道，现在越南、柬埔寨那边的报价，比这个还要再低20%。我们选择永隆，是看重你们通过认证的品质和配合度。这是一笔着眼于长远的投资。”

　　“那为什么要‘共享全部生产工艺文件、质检流程和供应商清单’？以前没有这条的。”麦丽娜插话进来，指着合同上的条款不解地问。

　　助理耐心地为老外继续翻译：“总部推行全球供应链‘透明化’管理，要求所有核心供应商的数据必须接入我们的系统。这样能确保从中国到越南、到孟加拉，任何一个产地的同款产品，品质都100%统一。这对你们也是好事，这代表永隆厂的标准，将成为我们的全球标准。”

　　周永隆和眉姐对看一眼，嘴上虽没说什么，脸上忧色显然易见。

　　露西微微靠近，小声地道：“他这个标准有个好处，将来万一物料或工艺出现任何波动，他们的专家能基于这套数据，第一时间给你找到替代源，避免更大的损失。这可是很多工厂求之不得的技术支持机会。”

　　周永隆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麦丽娜忍不了：“那换个角度，你们根据这套标准，不就随时可以交给成本更低的工厂进行复制？”

　　助理笑了笑：“我们不会为了省一点钱，随随便便找工厂替代的。”

　　麦丽娜脑中飞快思索，追问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个疑问，报了这套标准上去后，假设我们想要更换更便宜的布料，或者简化工艺，会有什么影响吗？”

　　助理仿佛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向老外低声汇报后，将老外的话翻译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托马森先生说，一旦标准录入系统，任何未经批准的变更都将被视为‘严重违约’。我们的验货团队会定期审核，一旦发现数据偏差，整批货将拒收，并由贵方承担全部损失。”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补充道：

　　“麦厂长，这不是限制，而是对品牌声誉的保障。我们希望合作的是一家恪守标准、追求稳定的伙伴，而不是一家追逐最低成本的工厂。”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永隆厂的几人明知条件不合理，却想不到用什么名目反驳。麦丽娜的小九九被当场戳穿，脸上发窘，更不好意思再开口。

　　僵持了半晌，露西打圆场道：“合同内容比较多，今天也没时间一项项对完，要不你们慢慢研究，我们过两天再约个时间会面？”

　　周永隆赶紧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将一行人有礼地送出厂门。

　　三人僵笑着挥别开出的豪车，回来办公室将门一关，三张脸同时拉下来。

　　“这价格干这一年，等于白做一年。”眉姐率先叹了一口气，“这些鬼佬太狠了。”

　　“资本家果然没安好心，一开始给你一点甜头，做几个订单试试，等你上了道，就开始割你，价格降一降你做不做？把供应商和成本全告诉他们，你做不做？”麦丽娜越琢磨就越生气。

　　“他们就是看准了我们刚投钱升级，急需订单摊薄成本、还银行钱，才敢提出这些要求。简直把我当猴耍！”周永隆咬牙切齿，亏他还憧憬着小厂走进国际化市场，这不是美梦，是噩梦！

　　老板和老板娘骂归骂，但想到这事带来的利益，还是有几分保留的。这三人中最生气的要数麦丽娜，那两人闭嘴了，她还骂个不停：

　　“我呕心沥血、好不容易才把质量按他们的要求抓好，什么制度啊、管控体系啊，我研究了多少个晚上得罪了多少人，才有今天的水平？”

　　“还有老板老板娘找到的供应商，这是多少年建立的人脉关系？他们一旦掌握这一切，随随便便找个成本低的工厂，哪里进货，怎么安排人员，一复制，我们厂立刻失去所有优势，又变成可有可无的代工厂。”

　　“说什么全球统一品质，不就是让咱们交老底，然后把咱们老底掏了？”

　　合同一摔，麦丽娜一顿连珠带炮。她无法理解她所做的努力、她熬夜研究的标准、她得罪全厂推行的改革，最终只是为他人作嫁衣。

　　“阿娜，你不要这么激动，要起义似的。”

　　周永隆摆手让她坐下，“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代工厂的，咱们的管理、供应，还有工人技术水平都在不断提高，还是有点竞争力的。”

　　“最怕做完这单后，这价格定死了，以后更叫不起价。”眉姐靠在椅子上，焦虑地揉着额头。“还有那么一大笔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

　　“别说了，说这些有卵用。”周永隆烦躁地打断，拿起手机往外走，“我去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眉姐突然来气，大声埋怨开来：“现在去街边找订单？看谁还鸟你？叫你不要老想着做外贸，留条后路给自己，不听！大手大脚砸钱进去，外贸是那么好做的吗？”

　　“砰”地一声巨响，周永隆将办公室的门用力一关，留下尴尬的麦丽娜和余怒未消的眉姐。

　　周永隆走到楼外的空地上打电话，麦丽娜竖起耳朵偷听，回头对眉姐报告：“老板在跟露西打电话，让她帮忙跟老外再谈谈。”

　　“他有这个本事，我将他送给露西都行。”眉姐冷笑一声。

　　“开啥玩笑，老公容易找，能开厂会赚钱的可不容易找。”难为她这个装傻充愣的中间人，还得给他们两夫妻当调解员。

　　眉姐嫌弃地哼了一声，“你不知道这死佬借了多少钱，还在这里装大头佛？银行贷的嫌不够，还找了外面的人借！”

　　“这里能做成厂，也是因为老板当年孤注一掷，做生意肯定有风险的嘛，咱们也不要想得太悲观。”麦丽娜安慰老板娘，也希望真是自己过虑了。

　　眉姐不理她，拨打起办公桌面的座机，逐个熟人打听还有没有客户要下单。

　　麦丽娜听她卑微的语气，主动降低的价格，甚至提起往日的情分，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三天过去，到了答复老外的日子，三人再次聚集在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