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美人哪里跑》白诺冰

6、烬雪逢君·第六章 温庭岁岁，暗潮复生

　　镇国公府的暮色总是安静温软。

　　膳厅灯烛初上，暖光融融，映得满桌清淡膳食温润雅致。皆是温补脾胃的细软羹汤、清时小菜，无一重油重味，全是按着沈清辞孱弱体质细细调配。

　　陆烬骁执筷，动作熟稔温柔，将最软糯的嫩笋、最清甜的莲子，一一拣入沈清辞碗中。

　　三年分离，他错失了他整整三年的三餐冷暖。

　　如今朝夕相对，便恨不得将世间所有温柔妥帖，尽数补回给他。

　　沈清辞坐在他对面，看着男人一丝不苟照料他饮食的模样，眼底盛着浅浅柔光，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世人皆知镇国大将军杀伐果断、铁血无情，上阵可平万军，朝堂可压百官，从无半分姑息温柔。

　　唯独对他，细致入微，温柔入骨。

　　“不用总给我夹。”沈清辞轻声笑说，眉眼舒展温润，“我自己便可。”

　　陆烬骁抬眸，眸色沉沉温柔：“你身子弱，吃得少，我多替你挑些适口的。”

　　他从前独居陋室，无人照料，常年药石缠身、饮食潦草，把一副本该清和温润的身子熬得根基虚空。陆烬骁每每想起，便满心酸涩疼惜。

　　沈清辞不再推辞，低头慢慢用餐。

　　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清隽柔和，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褪去了从前隐忍孤寂的清冷，多了烟火人间的安稳鲜活。

　　一顿晚膳，安静温煦，无声缱绻。

　　窗外晚风徐徐，吹落庭前初发的春芽，满院清宁，岁岁安然。

　　膳后下人收拾妥当，屋内只剩一盏暖灯，静静映着两人身影。

　　夜色渐深，京城万籁渐寂，褪去了朝堂纷争的喧嚣，褪去了经年冤案的阴霾，只剩下久违的平和岁月。

　　陆烬骁取来温热汤药，亲手调好甜度，递到沈清辞手中。

　　平反之后，他便请太医院圣手重新调理沈清辞的旧疾，日日按时煎药、按时温养，半点不敢懈怠。

　　沈清辞抬手接过药碗，仰头缓缓饮尽。

　　苦涩药味漫过舌尖，他却早已习惯。

　　只是下一瞬，一缕清甜骤然覆上唇齿。

　　陆烬骁捏着一枚蜜饯，指尖轻抵，温柔送入他唇中。

　　“苦吗？”他低声问，气息温柔拂过耳畔。

　　沈清辞含着蜜饯，清甜化开满口药苦，抬眸望他，轻轻摇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有你在，便不苦。”

　　从前孤身熬药，岁岁皆苦。

　　如今药苦一瞬，糖甜一生。

　　陆烬骁心头一软，俯身靠近，指尖轻轻摩挲他微凉的唇角，嗓音低哑缱绻：“清辞。”

　　“嗯。”

　　“往后日日汤药，日日蜜甜。”

　　“我陪你养身，陪你痊愈，陪你岁岁年年。”

　　简单两句话，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是最踏实安稳的余生许诺。

　　沈清辞心头滚烫，主动微微倾身，贴近他温热的怀抱。

　　陆烬骁顺势将人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克制，小心翼翼圈着他单薄的脊背，将他全然护在怀里。

　　暖灯映怀，夜色温柔。

　　三年风雪飘摇，半生隐忍别离，到此终于尘埃落定，岁岁归安。

　　“明日我陪你回一趟沈家旧宅。”陆烬骁贴着他耳畔轻声道，“陛下已下旨修缮完毕，宗祠重立，牌位归位。”

　　沈清辞身躯微颤，眼底泛起浅浅湿热。

　　那是他年少成长之地，是他满门族人归宿之地，也是他三年来不敢回望、夜夜愧疚之地。

　　从前蒙冤，旧宅封禁，荒草丛生，宗祠蒙尘，他连祭拜都不敢踏足。

　　如今沉冤昭雪，故里归清，亡魂得安。

　　“好。”他轻声应下，音色微哑，“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我陪你。”陆烬骁字字笃定，“无论何处，我皆陪你。”

　　——

　　夜色渐深，暖意绵长。

　　沈清辞连日心绪起落，安稳下来便生出浅浅倦意，靠在陆烬骁怀中，眼皮微微发沉。

　　陆烬骁抱着他起身，缓步走入内室，将他轻放在软床之上。

　　替他褪去外袍，拢好锦被，动作轻柔至极，万般珍重。

　　沈清辞半睁着眼，眸光朦胧温柔，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轻声呢喃：“别走。”

　　一句浅浅呓语，软得人心头发颤。

　　陆烬骁俯身，在他眉心轻轻落下一吻，温柔郑重：“不走。”

　　“今夜，岁岁，我都陪你。”

　　他和衣躺在身侧，不敢触碰太重，只微微侧身，将人拢在臂弯之中，护他安稳入眠。

　　沈清辞安心闭眸，呼吸渐渐绵长，依偎在他怀中，睡得无比安稳。

　　这是三年来，他睡得最踏实、最无梦魇的一夜。

　　无屈辱，无愧疚，无惶然，无孤寂。

　　身侧有心安之人，眼底有来日春光。

　　屋内静暖无声，唯有两人相依安稳的呼吸。

　　良久，确认怀中之人彻底沉睡，陆烬骁才微微睁眼，眼底温柔尽数敛去，浮出沉沉冷色。

　　白日秦风禀报的内容，再度在心底翻涌。

　　柳怀安背后，藏有北狄暗线。

　　当年沈家冤案，从不是一朝一相的私怨，隐隐牵扯境外势力渗透朝堂、离间大靖重臣的布局。

　　柳怀安不过是台前棋子。

　　真正藏在暗处、蛰伏数年、搅动风云的后手，至今未曾浮出水面。

　　柳怀安身居相位数十年，根深蒂固，若无境外势力源源不断的财力、人力、情报支撑，绝无胆量、也无能力一举倾覆世代忠良的沈家，更无底气常年蒙蔽圣听、结党乱朝。

　　今日朝堂平反，看似风波落幕，实则只斩断了台前枝叶，深埋地底的祸根，依旧蛰伏未动。

　　北狄狼子野心，常年觊觎大靖疆土，最忌惮的便是——内有沈家文臣稳朝纲，外有陆家武将镇边疆。

　　一文一武，忠良相守，便是外敌最难攻破的铜墙铁壁。

　　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借朝堂猜忌、权臣私心，离间构陷，先毁沈家，再弱皇权，最后伺机蚕食大靖山河。

　　陆烬骁眸色沉寒，心底已然清明。

　　这场棋局，从来不止朝堂权斗。

　　是家国暗流，是境外谋局，是蓄谋数年的蚕食阴谋。

　　他今日平反冤案，护住了沈清辞，却也彻底打乱了暗处之人的布局。

　　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来日，必有新的风浪，新的杀机，新的算计。

　　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少年柔软的发丝，陆烬骁眼底戾气尽数压下，只剩偏执深重的守护之意。

　　风波再起又如何？

　　暗潮汹涌又如何？

　　从前他孤军守山河。

　　如今他有心头归人。

　　家国万里，他自挡杀伐。

　　身前风雨，他自尽数承接。

　　只求身后之人，一世安稳，岁岁无虞。

　　——

　　夜深人静，天牢深处。

　　漆黑阴冷的囚牢里，霉味血腥混杂，寒凉刺骨。

　　柳怀安一身囚服脏乱破败，再无半分丞相雍容，披头散发，独坐冰冷地面，眼底没有落败的悔恨，只剩阴鸷疯狂的冷笑。

　　牢狱铁门之外，一道黑影隐于暗处，身姿低矮，气息隐匿，无人察觉。

　　“大人，布局已乱，接下来该如何？”低沉沙哑的耳语穿透夜色。

　　柳怀安缓缓抬眼，眸底是淬毒般的阴狠：

　　“乱了？”

　　“不过是棋局重启罢了。”

　　“陆烬骁以为平反一案，便算赢了？”

　　“他护住一个沈清辞，便以为能护住大靖山河？”

　　他低低嗤笑，声音阴冷诡异：

　　“北狄的棋，下了数年，岂会因一场朝堂审判，就此收手？”

　　“沈家虽平反，根基已损。”

　　“陆烬骁功高震主，皇权忌惮日深。”

　　“接下来——”

　　他眸光骤然狠厉。

　　“离间君臣，搅动边境，再起风云。”

　　“我倒要看看，他陆烬骁，能不能永远护住他那心尖上的清白书生。”

　　夜色沉沉，暗潮复生。

　　人间春暖安稳之下，新一轮风波，已然悄然蓄势。

　　前路温柔与凶险并行，相守与博弈共生。

　　但那暖阁之中，相拥而眠的两人，尚且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