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晴天》枝舒

6、第六章 不吃回头草

　　天色近黄昏，斜阳透过玻璃照射进来，为办公室增添了一道暖色调，远处的操场不断传来吹哨声和欢呼声，与室内的键盘声相交错。

　　姜今雨敲下最后一个字，果断关机合上笔记本，松一松劳累的手腕，她今天一共上了四节课，身心俱疲，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她每周有两次晚自习值班，分别在周一和周三，而今天是周四，能准时下班。

　　一想到晚上的时间属于自己，心情出奇地好。

　　姜今雨从架子上拿起帆布袋，用来装随身物品，耳机、保温杯、教案……

　　前座的同事听到动静回头：“诶，今雨你准备下班啦？”

　　同事名叫张晓静，是七班的班主任，比姜今雨年长几岁，刚三十出头。因为年龄相近，两人有共同话题，偶尔还会一同结伴去教师食堂吃饭。

　　“对，今天晚上不用值班。”

　　听完，张晓静却有些苦恼地问：“我能搭你车去市二小吗？我的车昨天送去维修了，今天家里来客人，我爸妈刚发信息说没空接我女儿，只能我自己去接，你方便载我一趟吗？不方便也没事哈。”

　　张晓静是前年跟丈夫离婚的，现在带着六岁的女儿跟爸妈住在一起，这些事情姜今雨之前听她提过几句。

　　“当然可以，现在就可以准备出发了。”姜今雨每天开车上下班都会经过市二小，反正回去也是顺路，便爽快地答应了。

　　“谢啦。”张晓静眉头舒展开来，“等我一分钟，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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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车况良好，没有堵车。

　　电话铃正好响起，祝清阳解开安全带，摸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到了吗？”听筒那头的男声问。

　　“刚到，”祝清阳拿着手机下车，然后关上车门，“急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儿子拐跑。”

　　“等下接到祝瑞，你们直接回青华里，妈喊我们回去吃饭。”

　　祝清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这人前不久刚发信息提醒他过一次，生怕他忘记了一样：“知道了，我看你是把我当成跑腿的了，天天使唤我。”

　　男声笑了，听筒传来的声线低沉而富有磁性：“少贫嘴，你要是回来接手公司，这些都用不着你干。”

　　“那还是算了，自由多好啊，公司有你祝季衡一个就够了。”

　　因为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口没什么人，祝清阳跟学校保安打了声招呼，保安认出他，开门给他通行。

　　那边祝季衡估计在翻看文件，不时有纸张摩擦声响起，他有些无奈：“没大没小的，你可别带坏了祝瑞，学你没礼貌。”

　　祝清阳哪敢，赶紧认错：“行行行，你不用一直提醒我，你是我哥，我自然得喊你哥了。”

　　“算了，你一喊我哥就准没好事。先不聊了，我还有事，晚上见。”

　　通话结束，祝清阳把手机塞进口袋，左转进一年级教学楼，走楼梯上到二楼。

　　祝清阳按班级指示牌的指引向前走，直到牌上的数字变为“三”，他停下脚步，朝门内探头。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祝清阳走进去，开口：“祝瑞，回家了。”

　　小男孩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倏地一亮：“小叔，你来啦。”

　　他快速地叠好桌面上的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然后提起来背在肩上，冲祝清阳跑来。

　　小孩子体重很轻，祝清阳稳稳接住他，拉着他的手往教室外面走。

　　谁知祝瑞却使劲挣脱开他的手，说要关好教室门窗才能离开。

　　“哟，我们祝瑞真负责，那小叔帮你。”祝清阳点了点他的鼻头。

　　出了校门，祝清阳嫌小孩子一路上吵吵闹闹，打算买点零食转移他的注意力，解救自己饱受摧残的耳朵。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听到消息的祝瑞反而更开心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脑袋一晃一晃的，走在前面给祝清阳带路。

　　“好耶，小叔对我最好了，我最爱小叔了！”

　　祝清阳存了坏心，故意逗他说：“上次你还说最爱你爸爸，这次怎么又把他给抛弃了？”

　　“才没有，我也最爱爸爸。”祝瑞撇过头，气鼓鼓地说。

　　没过几秒，祝瑞就把刚才的气全抛到脑后了，松开祝清阳的手，指向前面的小巷说：“小叔你走快点，小卖部就在前面。”

　　买完零食，祝清阳牵着祝瑞的手回到停车场。

　　“小叔，你为什么不走了啊？”走着走着，祝瑞突然发现他小叔停了下来，怎么拉都不动。

　　祝清阳愣怔片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姜今雨。

　　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半身裙，头发半扎在脑后，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看着面前的一对母女笑得温婉。

　　她束起宽大的裙摆蹲下来，仔细剥开糖纸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飞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姜今雨先是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和张晓静母女告别后，姜今雨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祝清阳，目光停在他牵着的小孩身上。

　　小孩的眉眼和祝清阳有几分相似，恍惚间，祝清阳已经牵着小孩走到她面前。

　　“你……”姜今雨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吐出一个字之后就卡壳了，震惊之余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我什么？”祝清阳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因为在这之前也有不少人误会过，但现在他却不着急解释，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偶遇前男友带娃，这场面实在太荒诞了，姜今雨拿不准以她的身份应该说什么，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许久后，她才开口：“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

　　祝清阳：“……”

　　很好。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是啊，但你的恭喜太迟了。”

　　然而，祝瑞的小小脑袋听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迷，只是感觉面前这位姐姐非常亲切，他不想他小叔欺负姐姐，便鼓起勇气说：“姐姐，我小叔是坏蛋，你不要理他。”

　　“小叔？”姜今雨捕捉到关键词，见祝清阳一脸坏笑，然后就什么都明白了，无语地看着他。

　　眼看好戏被揭穿，祝清阳略显失望：“有你这样损自家人的吗？小祝瑞。”

　　祝瑞不说话，朝祝清阳吐了吐舌头，他可没忘记小叔前不久说他不爱爸爸的事。

　　姜今雨摸了摸口袋，正好还剩下一根棒棒糖，“小朋友真棒，姐姐奖励你吃糖。”

　　“谢谢。”祝瑞的眼睛瞬间亮了，拿着糖跟他小叔炫耀了一下。

　　姜今雨瞥祝清阳一眼：“也不怕带坏小孩。”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不过祝清阳没空去想，无辜地说：“没记错的话，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吧，好像是你在脑补什么呢？”

　　姜今雨发现这人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三言两语就说明了自己是占理的那一方。

　　“那你把我的恭喜还回来。”

　　“我哥和我嫂子已经收到了，你现在是他们的债主，你找他们收去。”祝清阳一副耍无赖的模样。

　　莫名欠了债的祝季衡和叶惜筝：？

　　姜今雨双手抱臂：“我很好奇，有人说过你很无理吗？”

　　祝清阳俯身靠近，直视她的眼睛说：“只有你。”

　　姜今雨心头一跳，她向来不喜欢和人争论，不到万不得已，她能避则避，可自从重新遇到祝清阳，他大概是对她心存不满吧，总能在一些事情上激起她的情绪，时不时吵一些无意义的架，像两个幼稚的小学生。

　　以前他们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但姜今雨记得，大多时候都是祝清阳在讲，她在听。

　　比起以前，她现在的话反而更多了呢，时间总能改变一个人。

　　“对不起。”姜今雨垂下眼眸倏地说了句,时隔多年，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

　　祝清阳嗤了一声，没有作出回应。

　　最后是祝清阳带着祝瑞先离开了，姜今雨等到视野彻底看不见他的车后，才发动汽车驶入川流不息的车流。

　　夜色吞掉最后一抹昏黄，霓虹璀璨，南城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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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华里别墅区。

　　夜色微凉，门前暖灯在枝叶飘摇中漾起一片莹光，引得虫鸣低语。一墙之隔，屋内被暖意包裹，挤不进一丝寒凉。

　　客厅，祝瑞正入神地看着动画片，祝清阳则靠着沙发，应付手机里的未读消息。

　　一条新消息弹出。

　　乔景卓：【祝清阳，路棋他们请客吃饭，正好一起喝几杯，来不来？】

　　祝清阳：【不来。】

　　乔景卓一连发了好几张表情包：【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我们几个老朋友都多久没聚了。】

　　祝清阳：【我爸妈回来了，今晚在家吃饭。】

　　自从祝朝和陈仪兰放手公司后，两人隔一段时间就出去旅游，世界各地到处飞，经常见不到人影。

　　所以每次回来，他们都会叫上家里人吃一一顿团圆饭。

　　乔景卓：【岁月静好.jpg】

　　乔景卓：【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不要他们面前乱说话。】

　　是提醒祝清阳别说他创业失败的事，免得传到他爸妈耳朵里。

　　换作平时，祝清阳大概会调侃他几句，接着再吓一吓他，但现在他什么也不想说，便随手关了手机，径直丢在沙发上。

　　他拿起桌旁的水杯，仰头猛灌几口，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烦闷。

　　一分钟后，祝清阳重新捞起手机，界面还停在聊天框。

　　见他没回，乔景卓又发了几条信息轰炸。

　　乔景卓：【？】

　　乔景卓：【别假装没看到。】

　　祝清阳：【不乱说，地址发我。】

　　乔景卓：【你要地址干什么，你不是在家吃饭吗？】

　　祝清阳：【吃完饭过去。】

　　乔景卓：【OK】

　　一个半小时后。

　　祝清阳按乔景卓发来的地址，来到一家名为“绿野”的露天自助餐吧。

　　与其说是餐厅，这里反倒比一般餐厅更原生态，只将一大块草坪用围栏分隔，放上桌椅好遮阳伞，还有烧烤架，稍加布置就成了餐吧。

　　在靠近湖畔的地方，乔景卓一身黑色运动服，胸前的围裙遮不住宽厚的肩背，他站在烧烤架前不停地翻动烤串，烟火气熏得他脸上热汗直流。

　　餐桌区，路棋收拾完散落一桌的食品包装袋，腾出位置，朝乔景卓那边喊：“乔景卓，熟了没有？”

　　旁边，钟宇元给垃圾桶套上新塑料袋，在一旁的水池洗干净手，吐槽道：“这轮是新烤的，上一轮烤的鸡翅已经被他吃了，猪都没他能吃。”

　　这话被乔景卓听见了，他立刻炸毛，用衣袖擦了把汗，骂骂咧咧：“想吃自己烤，我烤一晚上都没吃几串，吃点怎么了？”

　　“别叫了，我过去帮你。”路棋脱掉外套，剩下一件无袖背心，瞥见正穿过石子路走来的祝清阳：“哟，某人终于来了。”

　　路棋走上前，捶了下祝清阳的胸口，手顺势搭上他的肩膀，打趣说：“看来没少练啊。”

　　祝清阳拂开肩膀上的手，挑了张椅子坐下：“怎么，叫我过来有事？”

　　“没啊，最近工作太累，出来放松放松，正好我们也好久没见了。”路棋一脸苦兮兮的表情，扯了扯两边的嘴角。

　　“路棋别跟祝清阳废话了，赶紧过来帮忙咳咳咳。”孤零零一个人烤串的乔景卓，刚才被钟宇元一激，一次性下了快三十根串，这会两只手翻不过来了，急需支援。

　　“来了来了。”路棋唉声叹气，将外套往祝清阳那一扔，到乔景卓那帮忙去了。

　　祝清阳伸手接过外套，挂在椅背上，而后从桌上拿了罐啤酒，拉开拉环，慢慢喝着，视线扫过对面钟宇元的红发，随口说了句“头发不错”。

　　钟宇元撩了把头发，拿起酒跟他碰了碰杯：“还是你小子有品位噢。”

　　一番炫耀过后，话没了下文，钟宇元摆弄着盘里的一串玉米粒：“祝清阳，你心情不好啊？”

　　“好着呢。”祝清阳微微躬身，双臂弯曲，手肘抵在膝盖上，嗓音像是被酒灼烧过，有些沙哑。

　　桌上还剩了些羊肉串，钟宇元推到祝清阳面前：“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话很少。”

　　他们的父母辈本就相识，四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

　　祝清阳没否认，将罐中的酒一饮而尽，瓶子放在桌上，而后仰头吹风。

　　那边乔景卓有路棋帮忙，两个人分工合作，效率很高，一次性烤了五六种食材。

　　路棋拉了辆推车过来，把食物通通装盘放在车里，再拉到餐桌那边去。

　　祝清阳在家吃过了，不打算跟他们一起吃，就在旁边看着钟宇元帮路棋上菜，后面见他们手忙脚乱地弄倒了一罐啤酒，实在看不下去，干脆自己揽过上菜的活，动作麻利地摆好几大盘烤串。

　　乔景卓的大嗓门也追了过来：“祝清阳，你被甩了？今天这么丧气。”

　　消息过于劲爆，路棋听得撂下推车：“我靠，什么时候的事啊，祝清阳你真被甩了？”

　　在三人的注视下，祝清阳木着脸，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只觉得浑身燥热，闷沉沉地散不开。

　　看祝清阳又没有否认的意思，钟宇元非常惊讶：“你居然会被拒绝，你追谁了？”

　　乔景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那个白月光呗，这次回去一中就是为了追她。”

　　“谁跟你说我回去是为了她的？”祝清阳皱眉，纳闷地说。

　　钟宇元自动忽略祝清阳的解释，对着另外两人问：“哪个白月光？”

　　“是不是高中那个？”路棋倒是有点印象。

　　他们四个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是只有小学阶段是同校。

　　之后，几人的发展方向各不相同，分别进入了不同的公立、私立初中，也只有放假的时候才有空碰面，对各自的校园生活都不甚了解。

　　当然，一些出名的大事除外，比如祝清阳，他成绩好，是一中校长表扬名单里的常客。

　　当年祝清阳分手的事情，是乔景卓从一中的朋友那里听来的，说是祝清阳甩了一个女生。

　　乔景卓虽然不相信，但祝清阳从来不提这件事，他也无从得知。

　　“哈哈哈，不会是报复你当年的绝情吧？现在是在一中当老师吧，好像叫姜什么来着。”乔景卓笑得前仰后合，手还不忘从盘子里抽出一串烤五花肉。

　　祝清阳扯了扯领口，忍无可忍：“我不吃回头草，你们再继续瞎猜，肉可都被乔景卓吃完了。”

　　闻言，路棋和钟宇元齐齐转头，见乔景卓一个人吃得正欢。

　　路棋尖叫一声：“我靠，乔景卓你个奸诈小人！”

　　“路棋，你快抢救那几盘肉。”钟宇元扑上去，扣住乔景卓的肩膀，强行捂住他的嘴，不准他再吃。

　　看着他们三个争抢的场景，祝清阳把手背盖在额头上，阖上眼睛轻叹了口气，他没撒谎，在他收到一中校庆邀请的时候，并不知道姜今雨在一中工作。

　　那晚刘春光找他商量信箱活动的事，直到在陈记米线见到姜今雨，他才知道她也在，还恰好听到那一句编排自己的话。

　　一想到下午姜今雨的那句“对不起”，他心情愈发苦涩，抓起一瓶未开封的啤酒。

　　“咔哒”一声轻响，第二瓶啤酒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