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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酸橙与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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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阳将手搭在男生肩膀上拍了拍,男生踌躇着,不情不愿地挪到姜今雨面前。
李辉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就是新来的班主任?”
他抬眼望向眼前的年轻老师,昨天在班群里得知了换班主任的消息,为此还有些惊讶。
肩上落下一掌,李辉咬牙吃痛,护着肩膀往旁边躲了几步。
“怎么说话的,不知道尊重老师?”祝清阳出声提醒。
李辉忍着气正要发作,又像是想到什么,压下了脾气,老老实实喊:“姜老师。”
姜今雨看着他俩,狐疑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祝清阳勾了勾手掌示意李辉过来:“你自己说。”
李辉像气球泄气似的,吞吞吐吐地陈述事情的起因。
他今早迟到了,按老样子从停车场翻墙进学校。
可惜这次运气不好,围墙那头刚好停了辆车,李辉闪躲不及,身体擦过汽车引擎盖,重重摔到了地面上。
李辉倒地后,顾不上身体的痛觉,支着手肘撑起上半身,余光瞥到嵌在汽车格栅上的全黑四连环车标,接着是亮黑色的车身,线条冷硬而高贵,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李辉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慌乱中见一个男人从车后方走来,笑着问他受伤没有。
他心中一喜,回答“没有”,谁知男人却来了一套川剧变脸,问了他的班级便要找他班主任告状。
再然后,便是姜今雨见到的情况了。
“那个……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辉说完,侧头观察祝清阳的神情,但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清楚祝清阳到底要不要赔偿,他的脑袋开始耷拉下去,懊悔自己为什么没走校门,只能攥紧了洗得发浅的校裤,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处分。
姜今雨与祝清阳对上视线,她和声问:“车刮坏了吗?”
“算这小子走运,没有。”
“你想怎么处理?”
“既然车子没坏,你能不能追究?”李辉出声打断,不敢直视祝清阳的眼睛,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模样,语气近乎恳求。
此刻,男生弓着背,态度几近卑微,和林静菲口中的那个“刺头”判若两人。
姜今雨一怔,抓住李辉的手臂,试图拽他直起腰来:“你挺直腰杆好好商量,我们会和你一起解决问题。”
对面祝清阳板着脸,没有因此动容半分:“同学,敢做不敢当么?”
“敢当敢当,只要不用赔偿,我给你当牛做马都可以。”李辉头垂得更低了,说什么也不肯站直身体。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补偿方式了。
祝清阳眉头紧锁,并不认可他自轻自贱的做法:“你知道人的脊梁骨可以承受多大的重量吗,轻易向他人弯腰,就是给了他人轻视你的资格。”
字字句句如针一般刺耳,李辉咬着双唇,嗫嚅道:“我也是没办法,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
见两人僵持着,姜今雨扫了祝清阳一眼,祝清阳有来有往,也回以一瞥,但气势并没有减弱的迹象。
姜今雨站在李辉面前,想要挡住祝清阳的视线,奈何身高不够,只能让祝清阳后退:“你冷静冷静,先别说话,往后站一点。”
祝清阳颔首,抱臂象征性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理智上希望劝劝李辉,但此刻被她打断,气愤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不觉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太尖锐过激,未必有用。
姜今雨转身面向李辉,问道:“李辉,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李辉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真的没钱。”
“没有人因为你没钱而责备你,这不是你的错。但你现在是在逃避责任,对事情的处理只考虑到你自己的利益,而不是真心为自己的错误道歉,你再好好想想。”
说完,姜今雨没继续挡在祝清阳和李辉中间,空出地方让他们冷静。
李辉低垂着头,被戳中的窘迫还未散去,他咽了口唾沫,重新面向祝清阳。
从事发到现在,李辉还没问过对面人的身份,下意识把祝清阳也当作老师:“老师,对不起,是我太鲁莽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你的车擦干净。”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祝清阳头一回在学校里被人喊老师,心底悄然生出一份责任感,他是成年人,有着对事情最基本的判断和理智,为难一个学生并不是祝清阳的本意,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高贵。
但目睹一个人放弃自尊,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
“不用了,”祝清阳的气势不再强硬,声音放缓,“真要补偿的话,你把停车场的落叶扫干净就行。如果你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下次就别翻墙了,走正路。抱歉,我刚才的态度也有点过激了。”
李辉听的出来,祝清阳是在给他台阶下,急忙说了几句“谢谢”。
“我也会跟主任提一提,多巡视停车场那边的。”见事情解决,姜今雨适时地提醒李辉,心里对他大致有了判断。
她目光掠过李辉衣领下方上蹭的灰,灰印底下是一小片干涸的油渍,然后说:“你迟到了,扣两分德育分,回去再写一篇检讨交上来。”
短短几分钟,李辉觉得跟他们熟悉了许多,于是又恢复到先前那副随性的样子,“啊”了一声抱怨:“老师,可以不扣分吗,我这学期已经扣了二十多分了,再扣就要被老刘叫去喝茶了。”
姜今雨态度坚决:“不行,这事没得商量,哪有你犯了错,好处还全被你捞了的道理。”
李辉脸上一热,是他做错在先,没有资格去讨价还价,何况姜今雨已经足够包容他了,要是换作丁玉玲来处理,恐怕就直接上报到刘春光那了。
“谢谢,我今天会把检讨交上来的。”
李辉离开后,姜今雨转身便看见祝清阳大爷似地倚在桌沿,一条腿踩着凳子横杠,另一条腿支在过道中间。
“起来,谁允许你靠我桌子的?”
祝清阳闻言,听话地站起来,个头一下子超过她的。
薄荷气息瞬间罩下来,姜今雨悄悄往旁边挪,直到闻不到才停止动作。
好巧不巧,她的小动作被祝清阳看在眼里,以为她嫌弃自己。
祝清阳嗤了一声:“你还能再明显一点吗,好心提醒,人不能自以为是。”
什么意思?
一时之间,姜今雨不知道他又搭错了哪根筋,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上一次他说她自以为是,那确实是她的问题,她认。
但这次,她只是保持正常社交距离而已,平白无故被他“定罪”,姜今雨心里不太舒服,不想让着他:“论自以为是,哪里比得上你。”
说完,她也不管祝清阳是什么反应,从办公桌的置物架上拿了两个橙子,塞到祝清阳手里赶人离开。
“一码事归一码事,这个算我学生做错事的赔礼,拿了你就赶紧走吧。”
祝清阳眉梢一挑,不肯退让:“我看是你拿这东西打发我,你不心疼。”
居然被他猜中了。
姜今雨摸摸鼻子:“你说是就是吧,也是提醒你每个人的出发点不同,角度也就不同,很容易产生冲突,争辩有时很难解决问题。”
她自顾自地说了一长串话,说完马上就后悔了,当老师当久了,又下意识说教了。
尤其对象还是前男友,这场景怎么看都很奇怪。
祝清阳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你…我职业病犯了,你随便听听就好,嗯,就是这样。”姜今雨找补了几句,实际上心里都快抓狂了,恨不得把嘴封上。
许久没等来祝清阳的回应,在她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的时候,他突然“嗯”了一声,嚣张的气焰陡然熄灭,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
对话结束,两人沉默许久,见他仍杵在旁边,把玩着两个橙子,姜今雨伸出手心,说:“不要?还我。”
祝清阳却将橙子一边一个揣在外套兜里,宽阔的肩背随动作愈加分明。
姜今雨本就仰着头和祝清阳说话,他一动,宽阔的身形衬得她的两条胳膊格外纤细。
于是,她双手往腰上一插:“你不是不要吗?”
“你自己说的,‘不要还我’。”
祝清阳复述她的话,长腿跨出办公室,没给姜今雨反应的时间。
姜今雨对着门口白了祝清阳一眼。
幼稚。
——
雨点青工作室。
助理不久前给祝清阳发了信息,而祝清阳回到工作室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这间工作室原来是祝清阳的个人房产,位于南城的高级住宅区,两年前他将这处闲置房产改造成工作室,此后便作为他生活和工作的场所。
混凝土质感的墙面挂着几幅大型装饰画,天花板上黑色管道与横梁交错,中间悬挂的金属吊灯错落有致。
木质隔断架划分出工作室的不同区域,休息区设置了一个原木吧台,吧台前摆着几张高脚凳,而左前方有一排铁制书架,与之相对的是茶几和沙发。
乔景卓半躺在沙发上,正跷着二郎腿打游戏,他拿起茶几上的奶茶吸了一口,嚼着里面的脆啵啵。
听到玄关的关门声,乔景卓半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躺回去了,没去搭理制造这声音的人。
祝清阳随手拿起一个抱枕,扔到乔景卓身上,嫌弃道:“你倒是舒服,不嫌齁吗?”
祝清阳从小不爱吃甜,对奶茶这类东西看都不会看一眼,每每瞧见乔景卓喝奶茶,他觉得空气里都浸着甜味。
“不是,我点的五分糖,这你都能闻到味?你是狗鼻子吧。”
乔景卓说完,哈哈大笑起来,丝毫没有掩饰,那笑声简直要震破祝清阳的耳膜。
祝清阳:“滚。”
乔景卓笑得一抽一抽,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瞅见祝清阳手里的两抹橙色,定睛一看,发现是两个橙子,一脸惊讶:“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买橙子了,刚刚还说怕甜嘞。”
他眼珠子滴溜一圈,笑说:“不管你是谁,快从祝清阳身上下来。”
祝清阳白他一眼,对乔景卓突发恶疾的样子早已多见不怪了。
“有病去治,行吗?这别人给的,再说了,你又知道它不是酸的?”
“噢,别人给的——”乔景卓故意延长语调,“我懂,你最近不就去一中找你那白月光了嘛。”
“你懂什么,我那是去工作的。”
啧啧啧,还嘴硬。
祝清阳会要谁的东西,他乔景卓再清楚不过了,而且是他最讨厌的甜味。
玄关再次传来声音,助理戚乐拿来快递:“祝哥,出版社把绘本样书寄过来了。”
出版样稿是半年前交的,出版社很重视此次和雨点青的合作,绘本出版流程几乎没有卡壳。
戚乐:“另外,出版社那边也宣布了新书分享会的消息,他们通过了你推荐的场地,我等下会把详细情况发给你。”
祝清阳:“行,我知道了。”
戚乐把绘本递给祝清阳,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坐到高脚凳上,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人。
“哎,乔哥也来了。”
乔景卓努了努嘴,抱怨:“小戚啊,听哥一句劝,眼睛不要可以捐了,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你现在才看到我。一天到晚,就知道祝哥长,祝哥短的。”
正在翻看绘本的祝清阳,闻言睨乔景卓一眼:“那戚乐的工资你来发。”
乔景卓摇了摇手,故意捏起嗓子:“算了算了,小弟如今囊中羞涩,祝哥也给我发点呗。”
祝清阳捡起茶几上的抽纸,砸到他脸上:“闭嘴,再这样,我就把你欠了一屁股债的事告诉阿姨。”
去年,乔景卓心血来潮开了家潮牌店,从店面租金、装修到进货,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最后连本金都没赚回来。
他还准备继续瞒着父母,靠父母给他的备用卡应急呢。
怕祝清阳来真的,乔景卓连忙求饶:“我投降,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我就当个饿死鬼,一直缠着你。”
“脸皮真厚。”
祝清阳眼不见为净,拿着绘本上了工作室二楼。
二楼依旧沿用工业风设计,但相较于一楼的粗犷质感,二楼的两间卧室以及画室弱化了金属元素,以原木材质为主,整体氛围更偏柔和。
一楼有供来客使用的休息室,所以二楼大多时候是祝清阳的私人空间。
走廊尽头是祝清阳的房间,他推门而入,关上门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祝清阳随手把绘本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干净手,然后拉开阳台玻璃门,手臂撑着栏杆吹风。
工作室的小院外面,有一棵槐树,大约三层楼高。
十月的秋,槐树茂密的枝叶伸到阳台边,风一吹,翻飞的叶子哼起轻快的小曲。
祝清阳不自觉拿出口袋里的橙子,轻巧地剥开果皮,掰下一瓣塞入口中,一股浓烈的酸在口腔内炸开,他拧起眉毛。
“好酸。”
仿佛听到了祝清阳的话,风吹得更猛烈了,伴随着树叶的旋律,槐树枝条轻轻敲打栏,嗒嗒作响。
他低笑,喃喃自语:“真挺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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