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晴天》枝舒

4、第四章 姜老师

　　听到答案的姜今雨，反应却十分平静，眼眸清澈透亮，里面映出的影子似是凝住了。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祝清阳能看见自己的轮廓，在她眼底一片寂静的黑中轻晃，紧接着听见她说：“如果是因为以前的事，你想要捉弄我，那我跟你道歉。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补偿你，我们没有必要处处针锋相对，这样大家都累。”

　　“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祝清阳沉声反问，声音骤然冷下来。

　　“不过你具体指的是哪件事？海王还是爱记仇，你很了解我？”

　　了解吗？

　　姜今雨回答不出来。

　　她少了些底气：“我说的是以前……”

　　“早忘了。”祝清阳微微偏过头，视线盯着某处，脸上只剩漠然，“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回一中跟你无关，别太自以为是。”

　　不过寥寥数语，两人的位置已然互换，她的气势一次比一次弱，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恶人先告状了。

　　姜今雨心想，那她的记性还挺不错的，至少不会健忘。

　　“哦，那你为什么选我？”

　　说完，姜今雨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点歧义，想补充说是当负责人的事，快要开口又觉得是在强调那个字眼，便没有再说。

　　祝清阳嗤了声：“这话你该去问刘春光，看你人缘差，我善心大发做个好人不行？”

　　在知道刘春光是始作俑者后，她一点也不意外。

　　看来是又拿她应付了事了，如此明目张胆，是生怕别人不误会她是托关系进来的吗？

　　姜今雨看他：“其实你可以不站出来的，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言外之意就是，她不会感激他的多管闲事。

　　祝清阳脸色一黑，心间莫名烦躁：“行，我吃饱了撑的。”

　　似乎也懒得跟她继续争辩，他右手往兜里一插，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姜今雨依旧联系不上李辉家长。但假条上写着他明天返校，她决定明早等他来了，再询问情况。

　　班会课，姜今雨讲完主题内容，一节课才过了一半，按照惯例接下来是自习时间，不少学生默默拿出作业来写。

　　姜今雨：“别着急，我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刹那间，整齐排列的课桌如同地鼠游戏的洞穴，学生们纷纷探出脑袋，像一只只探头的地鼠。

　　她首先介绍了即将举办的“未来信箱”活动，鼓励他们写下对未来的想法并投递信件，由老师们答疑解惑，帮助大家梳理思绪以找准方向。

　　虽说一中也有关于大学方面的介绍，但学生们了解的大多是片面的东西，对大学生活的认知几乎来源于影视作品，与现实是有出入的。

　　作为过来人，她觉得可以激发学生对大学的期待，但必须要适度，不能过分夸大事实。

　　于是，她说：“你们如果想了解大学生活也可以写哦。”

　　“老师，大学的饭会比高中的好吃吗？”林静菲兴冲冲地问。

　　有个男生嘲笑道：“班长你就知道吃，小心长胖啊。”

　　林静菲回击：“胖怎么了，怕我比你壮，不好欺负了是吗？我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就是就是。”

　　“大学的课真的很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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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见到这么鲜活的氛围，姜今雨好不容易插上话：“这些疑问都可以写到信上等待老师解答，但是不代表你们可以写无关的内容，发现一次就扣一次德育分。”

　　姜今雨瞄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暂停学生们的讨论，剩下时间让他们自习了。

　　晚自习值班结束，姜今雨带着装有橙子的环保袋去程茜办公室，程茜欣然接受，又分了些给其他同事，彻底解决完橙子问题，姜今雨安心回家了。

　　顺路去小区保安室拿了快递，是新买的眼罩。

　　上周六早晨，姜今雨跟徐如华通电话，徐如华说当时忙着收拾房间，看眼罩太旧了就顺手扔掉了，没来得及告诉她。

　　徐如华听出姜今雨的意思，说：“一个眼罩能有什么特别的，买个新的照样可以用，睡觉还搞那么多花样，肯定是工作还不够忙……”

　　电话一挂，姜今雨面对着刚煮好的鲜汤云吞，顿时没了胃口。

　　她将云吞放进电饭煲里保温，然后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稀里糊涂地躺了半天，感觉自己活得很没劲。

　　母女俩相处二十几年，任何事情都必须以徐如华的意见为准。

　　姜今雨唯一一次叛逆是在高考完填志愿的时候，她偷偷改了目标院校，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收到华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徐如华才知道，但事成定局，改变不了结果，徐如华带着脾气和她冷战了一个月。

　　大学期间，徐如华的手伸不到华城，她有了片刻的喘息。

　　姜今雨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光，像溺在海里的鲸鱼冲破重重阻碍，终于游到海面上短暂呼吸自由的空气。

　　四年一晃而过，徐如华终于妥协了，不再干涉姜今雨的生活，但条件是要姜今雨听从她的意见，回到南城当一名高中教师。

　　姜今雨原来是有机会待在华城工作的，可她放心不下徐如华一个人留在南城，人们常说血浓于水，但偏偏就是血缘关系将她们牢牢绑在一起，谁也无法离开谁。

　　——

　　第二天，姜今雨开会回来，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女老师，一头利落的短发，几道皱纹横亘在她脸颊两侧，身穿一条棕色针织长裙。

　　姜今雨认出她是十班的语文老师林娟。

　　“姜老师，我想跟你谈谈。”

　　大概是工作习惯使然，林娟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姜今雨，不允许对方的眼神有一刻躲闪，她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让人几乎忽略了她在身高上的劣势。

　　“好的。”姜今雨起身搬来一张凳子摆在办公桌前，试了试凳子，确认是稳固的，“林老师您请坐。”

　　林娟走到距离凳子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婉拒道：“时间紧，我就不坐了，待会还得上课。”

　　“噢，好。”

　　姜今雨默默收回手，微张了张嘴，一同站着没坐下。

　　林娟省去一切客套话：“我是认为十班现在的早读太轻松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几个能真正做到自律的？我让课代表安排任务就是为了督促学生们。”

　　“姜老师，我能理解你是为了学生好，但你们年轻人不是常说‘内卷’吗？成绩我先不说，他们光是卷都没卷起来啊，我看着揪心得很。”

　　昨天班会上，姜今雨还调整了早读模式，改为由学生自主安排内容，早读期间可以在教室内适度活动、放松身心。

　　学生也可自由选择默读或大声朗读，采用自己最高效的方式即可。

　　早读结束前，再跟同桌互相抽查知识点，及时查缺补漏，调整学习节奏。

　　姜今雨定了定神，认真听完林娟忧心忡忡的话，心里很难不认同。

　　高三年级总共有二十个班级，一班是文科实验班，除了二班、三班是理科实验班之外，只有四班至十班是文科平行班。

　　文科班人数虽少，但竞争的激烈程度甚至超过理科班。

　　林娟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按十班目前的情况，大部分学生勉强过一本线，排在年级中下游，名次想要再往前冲就很难了。

　　姜今雨昨天琢磨了许久，声音沉静道：“林老师，您平时观察过十班学生的学习状态吗？”

　　林娟眉头皱起，诧异了几秒，紧接着指出：“早读打瞌睡的人多，读书声音小，学习态度不够端正。”

　　这些场景林娟每天都在经历，也是她最苦恼的事情。

　　“您说得没错，但问题的关键不是‘如何督促学生’，而是‘如何让学生自发读书’。所以早读或许更需要一个相对自由的环境，因为这样的环境有利于激发学生的主观能动性，更能让学生积极参与。”

　　林娟本想着随意听听后辈的理由，但是一通话听下来，竟没能找出让她反驳的地方。

　　姜今雨陈述自己的观点时，眼睛明亮有神，吸引林娟顺着她的思绪，听她点出解决方法。

　　“学生睡眠时间少，早读容易犯困。既然睡眠时长我们改变不了，不妨从早读本身入手，营造自由的早读环境，还能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

　　听完一席话，林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头松懈下来，看向姜今雨的目光逐渐透着几分认同。

　　昨天在学校停车场碰到谢国南，听他说十班的新班主任第一天上任，就在办公室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年纪轻心气高，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

　　谢国南经常颠倒是非，林娟一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随便应付两句就过去了。

　　但今天课代表到办公室交作业时告诉她，新班主任把早读模式改了，便误以为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还纳闷谢国南这一次居然转性说真话了。

　　现在想想还真是可笑，她居然信了谢国南的话，看来也得反思反思自己了。

　　“那你有把握学生能做好吗？不用课代表监督？”林娟仍有些不放心。

　　“连我们都没办法顾及每一个学生，课代表又怎么能做到呢？学生应该明白学习是个人的事，老师只是是引路人。如果老师总是推着学生走，反而会适得其反。”

　　姜今雨浅笑着继续说：“我们可以试着去相信学生，因为信任本身就会转化为一种内驱力。”

　　她的笑容平静又真诚，像是湖面那看似柔软的波浪，实则蕴含着无穷力量。

　　从业多年来，林娟对各色各样的同行早已见怪不怪，内心沉寂已久。刚才在听到年轻后辈的换位思考，她顿觉欣喜，心中不由得感叹，她们教师这行算是后继有人了。

　　她决定，以后谢国南的废话一概不听，免得先入为主看错了人。

　　“那就按你说的办。”林娟想了想，又叮嘱，“以后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

　　姜今雨愣怔片刻，缓缓点了两下头。

　　林娟已经走远了，姜今雨脸仍有些热，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能得到景仰的前辈的肯定，看来昨晚为工作熬的夜是值得的。

　　其实姜今雨早在高中时就见过林娟，那个时候，林娟是隔壁班的班主任。

　　高二的某一天，她身体不舒服去找班主任请假，但办公室里只有林娟在，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是林娟主动问起她的情况，帮她代签了假条。

　　那是姜今雨第一次见到林娟温柔的一面，从前她听闻隔壁班同学抱怨林娟管得严、没人性之类的话，她先入为主，连路上碰见林娟，问好时心里都发怵。

　　后来每次遇见林娟，她都笑着打声招呼，但林娟每次都只是冷冷地回应，大概是不记得她了。

　　姜今雨心情愉悦地将凳子搬回原处，笑意越来越浓。

　　等坐回工位，她脸上还残留着笑意，准备打开电脑开始一天的工作。

　　“别傻笑了，姜老师。”

　　熟悉的声音倏然落入耳中，姜今雨的笑容顿时僵住。

　　祝清阳站在门边，挡住大半倾斜而进的日光，眉梢抬起，双手抱胸。

　　上次见面，两人不欢而散，本以为要等下周活动开始才会见到祝清阳，没想到刚过一天就碰面了。

　　而且他刚刚叫她……姜老师。

　　平时听惯了的词，此刻再听祝清阳喊起，姜今雨的皮肤忽然泛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没好气地说：“反正跟你没关系，你又闲得慌？”

　　祝清阳：“……”

　　他脑门一片黑线，干脆放下手臂，走进办公室：“是啊，我闲人一个，所以这次让你来管我。”

　　姜今雨：“？”

　　他身后跟着走进来一个身穿蓝白校服的男生，个头稍稍比祝清阳矮了点，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过了一会儿，学生抬起头来，他头发剃得很光，黝黑的脸上横着两条粗眉，右眼下面有一块白色的创可贴，难堪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很违和，上衣和裤子都沾染了大片的灰尘。

　　姜今雨想起自己重点关注过的学生照片——李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