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晴天》枝舒

3、第三章 情债

　　周一要看早读，姜今雨早早起床，她站在镜子前一下又一下梳着头发，眼下是淡淡的乌青，便暗暗骂了祝清阳几句。

　　难得周末，她本想着能睡个好觉，结果一闭眼，祝清阳的脸就浮了出来，不说话，只对着她笑，笑得格外执着。

　　活像在看恐怖片，心底毛毛的。

　　她用遮瑕简单遮了下黑眼圈，加快动作收拾干净，带着一环保袋的橙子去了学校。

　　高三班主任办公室，姜今雨的新工位在角落，背后的大玻璃窗正对着操场，天空灰蒙蒙的，周边的楼层还沉在睡意里，一切静悄悄的。

　　趁着办公室无人，她拿出环保袋，在每张办公桌上各放了三个橙子，剩下两个准备拿给程茜。

　　时间还早，姜今雨整理好办公桌，翻看上一任班主任留下的资料，自己重新分门归类。

　　资料不能完整反映十班学生情况，她没花太多时间，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认人，不然会影响她和学生之间的交流。

　　电脑文件里面有提前收集好的学生照片，姜今雨边看边从抽屉摸出小蜜蜂插上电源。

　　“哟，办公室这是变水果店了呐，不得了，来了位大人物。”

　　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忽然响起，紧接着，几位中年老师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说话的是为首的中年男人，他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身子挺得笔直，宽松的衬衫没能遮掩住呼之欲出的啤酒肚，脱掉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

　　此人名叫谢国南，因为头衔很高，深受一中领导们的尊重，是在年级会议上发言的常客。

　　姜今雨忙站起身，语气尊敬道：“谢老师，您太夸张了，我初来乍到，想请各位老师尝尝这些水果。”

　　谢国南一听，粗犷的眉毛皱在一起，上下打量她几眼：“大伙听听，这人呐，用心可不能用错了地方，多放到学生身上不好吗？来巴结我们这些老骨头有什么用呢？”

　　身后几位老师跟着附和。

　　“是啊，学生为重嘛，年轻人不能太势利。”

　　“先不说学生，年轻人能不能当好班主任还不一定呢，老丁就是太操心学生了，给气出病来啦。”

　　“可惜了，老丁都快升副高了，偏偏遇上这帮学生。”

　　……

　　他们口中的“老丁”，是十班的前班主任丁玉玲，具体是因为什么病休假的，刘春光没跟她提过。

　　不过当班主任健康风险很大，是大家都公认的事实。

　　姜今雨没什么好反驳的，她倒是知道为什么没人想接任丁玉玲的工作了。

　　南城一中重视教育资源建设，前些年花重金从其他学校挖来了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师。

　　今年这届高三生源质量总体比往年好，一中领导为此专门调整了师资分配，大手一挥将几位骨干教师调到高三，正是谢国南和他身后的这些人。

　　可他们中有些人自视甚高，不仅瞧不上年轻老师，做事还常常一意孤行，谈起自己的经验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稍微年轻点的老师都怕和这群老古董共事。

　　姜今雨有些头疼，她不过是分享水果而已，怎么就成了他们嘴里的巴结？

　　她明白，以自己的资历是不可能和谢国南他们坐在一个办公室的，所以她是用什么方式进来的，凭她一张嘴根本解释不清。

　　刘春光那句话说错了，不是十班情况棘手，而是办公室的情况更棘手才对。

　　想当初，她就应该拒绝刘春光的安排，得罪刘春光总比得罪这群人好。

　　刘春光也许会看在她是他学生的份上留点情面，但这群人不同，他们对团体以外的人无差别攻击，就连校长在他们面前也要放下身段。

　　姜今雨笑容淡然，看似乖巧的脸上毫无惧意，只露出一丝略微惊讶的表情：“抱歉，我不知道这样做会让老师们误会，是我思虑不周。既然各位老师认为我不怀好意，那我就收回来了。”

　　她绕开过道中间的众人，将拿出去的橙子一个一个收回，最后停在谢国南面前，神色认真：“还有，请各位老师不要无端揣测未发生的事，毕竟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谢国南和身后几位老师皆是一愣，脸青一阵白一阵，原以为能看到这位年轻老师窘迫的样子，没成想她竟顺着话头，反倒给他们挖了个坑。

　　似乎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一位女老师出来打圆场：“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们说话直，丑话放在前头，别介意。”

　　“我没有介意，把话说开了也好，我会尽量避免让各位老师不开心的地方。”姜今雨绑好环保袋的绳子，一副天真无害的表情。

　　这话说得有理，勾心斗角的事能避则避，说到底，大家也只是同事，何必如此深仇大恨。

　　谢国南表情缓和下来，清了清嗓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你要是真能干出点成绩来，才是真本事。”

　　他板着脸，冷眼看着姜今雨，嘴角一撇，走到中间那张办公桌前坐下。

　　其余老师见状各自散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早读铃响，姜今雨准时来到十班教室，学生们坐姿各异，读书声稀稀拉拉、时断时续。

　　教室氛围蔫了似的，弥漫着低沉的气压。

　　听见门口的动静，几个学生抬头循声望来，目光里短暂聚起一丝好奇，却又很快熄灭，脑袋耷拉下去。

　　黑板上写着今日的早读任务，语文课代表布置完，便坐在讲台上埋头写卷子，对早读的情况不理不问，监督的职责形同虚设。

　　姜今雨在脑海中将课代表的名字和长相对应上，走到她身边，轻声问：“王嘉月，早读任务是老师统一布置的？”

　　王嘉月猛地抬起头，见来人不是语文老师后，松了一口气，转而茫然地看着姜今雨，不知道面前这位老师为何会认识她。

　　“不是，林老师让我们不要盲目乱读，安排我根据每日的课堂内容布置任务。”

　　见她仍一脸疑惑，姜今雨主动自我介绍：“我是新来的班主任，叫我姜老师就好，以后代丁老师教你们班地理。”

　　“姜老师好。”王嘉月粲然一笑，注意到自己明晃晃摆在讲台上的卷子，默默收起，连忙解释：“啊，我是提前背完了早读内容，没事干就写卷子了。”

　　“嗯，我没说不能写，你继续写吧。”

　　在教室里巡视完一圈，姜今雨大致了解了早读情况，她认为目前的早读方式效率不高，不太能调动学生的情绪。

　　早读六点三十分开始，学生们通常刚起床没多久，困意还没完全消散，读书声也细若蚊呐，一个个显得更加无精打采。

　　姜今雨也是从高中生熬过来的，她非常清楚其中的辛苦。

　　时间很宝贵，既然无法改变制度，不如换一种更好的早读方式，帮助学生清醒一点。

　　一中的早读分为两小节，周一升旗仪式占用第二节早读时间，高三学生不需要参加，早读正常进行。

　　早读课间，姜今雨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稀碎的掌声过后，一大半学生趴在桌面补觉了。

　　姜今雨没打扰他们休息，叫了班长林静菲去办公室，安排新的班级事务，末了拿了两个橙子给她。

　　小姑娘受宠若惊，先前以为这位新班主任是笑面虎的类型，来办公室的路上还有些许紧张。

　　她绽开笑容，十分嘴甜地说：“谢谢姜老师，您真是人美心善。”

　　姜今雨被夸得不好意思，忍住没表现出来，忽又想起班里后排空出来的一个座位，问：“对了，李辉是怎么回事？”

　　这个名字像是碰了什么禁忌，林静菲顿了顿说：“他是个刺头，高一时跟丁老师闹过矛盾，后来丁老师就不怎么管他了，前两周他找丁老师请假没请成，跑到办公室闹了一通，丁老师才松口签了假条，估计是这几天回学校。”

　　林静菲越说越激动，像是在谈自己那不成器的学生，说完后愤懑地呼出一口气，眼里满是无奈。

　　姜今雨被她这反应逗乐了，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别生气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可以回去了。”

　　等林静菲离开，姜今雨找出李辉家长的联系方式，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对方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她决定下午再试试能不能拨通电话。

　　姜今雨的课在上午最后两节，中午有一个年级会议，午饭时间很紧，她匆匆吃了饭就赶去会议室了。

　　刚进门，她就和祝清阳对上了目光，他双手环胸靠着椅背，抬了抬眉毛，收回目光。

　　会议桌的布局是一个封闭的“回”字形，本次年级会议比较简短，没有安排座位，姜今雨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在祝清阳的斜对面。

　　时间一到，刘春光正襟危坐，严肃地宣布：“学校旨在帮助学生建立个人生涯规划，激发学生的学习动力，特此邀请祝清阳先生合作，共同创建‘未来信箱’活动。”

　　“该活动将于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届时，将在高三教学楼一楼楼梯口处放置信箱，收到的信件将随机分派给一位教师回复，选派范围为两位负责人及高三全体教师。”

　　姜今雨偷偷瞥了眼祝清阳，是那天程茜跟她提过的活动，不知道程茜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听她说活动负责人是自由报名，那应该跟自己无关了，姜今雨无聊地数起笔记本内页的横线，思考着新的早读安排。

　　刘春光：“学校方面就由姜今雨老师负责。”

　　一条、两条……

　　等等，刘春光是不是喊了她的名字？

　　姜今雨回神，只见刘春光含笑看着她：“各位有什么问题吗？”

　　八班班主任开口问道：“主任，你是不是忘记提前通知我们要开展活动了，还是我漏加了哪个群？”

　　刘春光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都不是，鉴于老师们在之前的活动上缺乏积极性，本次活动负责人由学校方面安排。”

　　谢国南也在此时开口：“负责人也不是谁都能当，至少得经过考量，如此随意的安排，对大家不太公平，难免会让人生疑。”

　　有几位老师频频将目光投向姜今雨，她合上笔记本，正要解释——

　　一声清脆的“刺啦”声响，祝清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抱歉，是我向校长提出让姜今雨老师担任负责人的。”

　　这动静发生得太过突然，在座的其他人一时之间怔愣在座位上，气氛凝固了半晌。

　　“如果对拟定的人选有异议，欢迎自荐参选。”祝清阳淡声道。

　　既然校长已经同意，谢国南也不好插手，但是一天内连续两次吃瘪，他面上挂不住，只好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刘春光及时收场：“那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会议占用了老师们的午休时间，结束后大家抓紧时间回教职工宿舍休息，没多久，会议室里就剩姜今雨和祝清阳了。

　　祝清阳已经坐回去了，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视线越过姜今雨落在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在发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姜今雨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起身就要走出会议室。

　　“喂。”一句懒洋洋的嗓音飘来。

　　她是没有名字吗？

　　姜今雨脚步没停，想起他在梦里吓她那事，心中更加不满。

　　空气安静了几秒，那道短促的声音仿佛从未存在过，在她快要走出会议室之前，祝清阳终于出声喊：“姜今雨。”

　　姜今雨装作才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有事吗？”

　　“我帮了你，你不说点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斜睨她一眼。

　　没见过主动要人道谢的，态度还这么傲慢，难道祝清阳不知道事情是因他而起的？

　　“哦，这难道不是你惹出的因果吗？”姜今雨皱眉，“感谢你给我添乱？”

　　因为上午的不愉快，她不希望在其他老师面前频频露面，可惜事与愿违。

　　似乎是被她的话噎住，祝清阳表情有些僵硬。

　　姜今雨这才觉得解气，心情舒畅许多。

　　但是祝清阳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接近她？

　　“为什么让我当负责人？”姜今雨垂下头，思绪有些乱。

　　祝清阳向前走了几步，视线变得耐人寻味：“来要债。”

　　“什么债？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经济往来。”姜今雨眼睫轻颤。

　　距离拉近，一股薄荷香气强势地盖住她，仿佛融化后的冰泉，冷冽得让人清醒。

　　男人身高腿长，宽阔的肩膀挡住姜今雨的视线，她仰头看他，陌生的气息贴近，心律有一瞬间的紊乱。

　　“我可没说是因为这个。”

　　姜今雨疑惑未消，不由得紧张起来：“那是什么？”

　　祝清阳眼眸微眯，像是看穿了姜今雨的慌乱，不禁失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

　　他故意停顿：“是情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