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晴天》枝舒

2、第二章 年少回忆

　　姜今雨再次愣住，尴尬后知后觉涌上心头，如果旁边有个地洞，她现在已经钻进去了。

　　她讪讪一笑，在脑海中挣扎一会儿：“普通同学而已。”

　　说完，姜今雨眉头蹙起，不确定地补充一句：“那，你是吗？”

　　此话一出，男人表情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气氛冷到了极点，在姜今雨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的时候。

　　祝清阳却挑了挑眉，轻笑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怕我钓你？”

　　他停顿几秒，用探寻的目光上下打量姜今雨，一副在认真考虑的表情。

　　那目光坦荡而直接，姜今雨心里不禁有些心虚，仿佛自己才像是要图谋不轨的那个。

　　片刻后，祝清阳眼神带着几分玩味，还隐隐有些嫌弃地说：“你想得美。”

　　姜今雨：“……”

　　耳边传来程茜的偷笑声，姜今雨侧目瞪她一眼。

　　事到如今，当年的姜今雨怎么也不会想到，未来有一天她会和前男友讨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编那种借口，简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程茜摩拳擦掌准备好发挥军师作用，结果根本找不到任何插话的机会，她甚至有一种自己是电灯泡的错觉。

　　非常可疑。

　　正巧米线吃得差不多了，程茜识趣地站起身：“那个，我要走了，你们接着聊？”

　　“茜茜，我陪你一起走。”姜今雨慌忙收拾起桌面来。

　　“你们继续，”祝清阳先她一步起身，话语里满是讽意，“我就不打扰了，剩下的时间正好够我去夜钓。”

　　姜今雨：“……”

　　他还有完没完了，虽然这件事是她不对，但也不至于过不去吧。

　　目送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姜今雨转头，迎上程茜好奇的目光。

　　“快如实招来。”

　　尴尬的场面过去，姜今雨这才看出程茜的“小心思”。

　　她将纸巾卷成团扔进垃圾桶，抓起包挎到肩上，避开程茜的询问：“下次有空再和你说，我真的要回去了，拜拜。”

　　“唉，你等等，下次是什么时候……”

　　姜今雨小跑着，程茜的声音还未传进她的耳朵，就被周边饭桌的笑闹声吞没。

　　一路上道路曲折，避让开街边的摊贩，姜今雨终于走出喧嚣的城墙外。

　　秋夜寂凉，月光细碎，街边树影婆娑。

　　她拢紧外套，将半张脸缩进衣领，转身融入来来往往的人潮。

　　——

　　新安花园。

　　因为中途绕去公园坐了半小时，姜今雨回到家已近晚上十点，母亲徐如华今天过来帮她打扫卫生，顺便给她备好后面几天的菜。

　　大学毕业后，姜今雨进了南城一中实习，一中给每位老师都分配了教职工宿舍。转正后，她从学校搬出来，自己一个人租房住，原来那间宿舍则保留为午休的临时宿舍。

　　徐如华放心不下女儿，偶尔过来帮女儿打扫卫生、做做饭。

　　餐桌上摆着几个透明保鲜盒，里面分装了等量的蔬菜，姜今雨把它们一一放进冰箱。

　　冰箱顶格塞满了橙子，徐如华很贴心，每次来都带一箱让她补充维生素C，就是从没问过她爱不爱吃。

　　姜今雨大致数了数，打算明天装一些到办公室分给同事们，不出三天肯定能解决完全部了。

　　洗漱后，姜今雨换好睡衣，随手挽了一个丸子头，坐在床上抱着电脑继续工作。等过了一遍十班的学生成绩，桌面上的手机忽地振动几下，她腾出一只手拿过手机。

　　程茜：[图片]

　　程茜：【我靠，快看我发现了谁。】

　　姜今雨移动手指点开图片，一张祝清阳的证件照映入眼帘。

　　照片中，祝清阳乌发如墨，眉骨硬朗，表情是少有的正经，微挑的薄唇让整张脸看起来无拘又肆意。

　　即使穿着西装，也没能掩盖住那股张扬劲儿。

　　手机聊天框弹出新的对话，姜今雨回过神，连忙退出照片。

　　程茜：【我不是看一中公众号嘛，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祝清阳。】

　　程茜：【近几年出名的那个雨点青，你知道吧，当年靠首作《夜风飘飘》拿下了金绘奖的新人绘本作家。】

　　姜今雨：【好像有点印象。】

　　程茜：【他居然就是祝清阳！天哪，理科状元跑去画画未免太屈才了。】

　　姜今雨敲击屏幕的手指顿住，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涌上心头，往事冲破记忆的枷锁，如同连绵雨季一般纷至沓来。

　　回想起今晚的重逢，祝清阳半点反常的举动都没有，反倒还有心情看她的笑话。

　　也许他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姜今雨拍了拍脸，止住脑海里的胡思乱想。

　　既然已经放下，她再纠结也毫无意义，现在祝清阳怎样都和她无关。

　　姜今雨：【会画画也很厉害啊，不要歧视好不好。】

　　程茜：【你说得对，不过我是真的看不出来，祝清阳是搞艺术的，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姜今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合理怀疑，程茜是故意拿今晚的事打趣她的。

　　姜今雨：【周一请你喝奶茶，求你速速忘掉今晚的事。】

　　姜今雨：【双手合十.jpg】

　　程茜：【遵命，宝贝么么哒～】

　　……

　　姜今雨摁灭手机，躲过程茜的一连串肉麻表情包攻势。

　　她胡乱整理了下床上散落的资料，准备关灯睡觉，手在床头柜上摸了摸，平时放在这里的眼罩不见了。她拉开柜子看了几眼，依旧没有眼罩的踪迹，想起今天徐如华来打扫过，不知道被拿到哪里去了。

　　姜今雨睡觉时眼睛畏光，必须在全黑的环境里才能入睡，而房间窗帘的遮光性不够，室外的一点点亮光她都觉得刺眼，不戴眼罩睡觉等同于失眠。

　　时间太晚了，她现在没法打电话问徐如华，只能先将就睡一晚。

　　关了灯，全涌进来的不只有黑暗，还有一束月光。

　　姜今雨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了好一会，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从微弱的亮光上转移开，在多次尝试无果后，索性把头蒙在被子里。

　　但被窝里气流不通畅，她很快又感觉呼吸不过来，最后揭开被子露出一道缝隙作为进气口，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与祝清阳的重逢太过突然，她多年来的镇定被打破了，断断续续梦到第一次和祝清阳产生交集的时候。

　　那一次是她主动招惹的他。

　　中考那年，姜今雨超常发挥考上南城一中，徐如华和姜锐良为此特别高兴，暑假难得没给她报补习班。

　　然而，这份喜悦却在开学后消失殆尽，高中知识在初中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内容繁多复杂。姜今雨学得很吃力，跟不上一中老师的讲课节奏，成绩一落千丈。

　　徐如华和姜锐良平时工作忙，对女儿的关心仅放在学习上，在他们眼里，分数是最直观的评判标准。

　　第一次周测成绩出来后，徐如华认为姜今雨考入一中后太过骄傲，没有用心学习，一气之下没收了姜今雨所有的课外书，每周仅有的一天假期也被徐如华报了补习班。

　　徐如华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姜今雨百口莫辩，说再多也没用。

　　补习机构位于一中附近，在风青书屋的二楼，是徐如华向朋友打听的，那位朋友的儿子高中三年都在这家补习机构补习，去年考上了省外的985，徐如华二话不说立马给姜今雨报名了。

　　补习第一天，姜今雨在徐如华的催促下，提前一小时就到了补习机构。

　　姜今雨到的时候，前台没有人，玻璃门也锁着，她百无聊赖地靠着玻璃，由于二楼空间密闭不通风，没过几分钟，她就出了一身汗。

　　于是，她果断抬脚下楼，推门走进风青书屋，凉爽扑面而来。

　　室内空调呼呼作响，不停往书店内输送冷气。她熟门熟路地踏入图书区，挑了本杂志坐到自习区看。

　　正沉浸着，书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姜今雨抬起头，发现书屋老板抱着一叠帆布袋往仓库间走去，帆布袋上的图案是手绘的，有风青书屋的logo，外围还画了一圈圆润可爱的简笔画小人。

　　老板再出来时，手里没有那叠帆布袋了，脸上笑意盈盈地往回走。

　　姜今雨顺着老板的视线望去，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脚踩一双帆布鞋，拎着书包，吊儿郎当地斜倚在收银台边上。

　　是祝清阳。

　　她有些意外，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祝清阳是前两天转到五班的，他刚到班里还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大家很意外年级第一居然会转来平行班，五班同学一致认为他是脑子糊涂了，白白浪费了实验班的名额。

　　可能他也是中考超常发挥了，跟不上一班的学习进度吧。

　　原来有人跟她一样，她想。

　　五班学生虽然好奇祝清阳转班的原因，但也没敢直接问他。因为祝清阳一到下课时间就不见踪影，直到预备铃响了才回班，神神秘秘的，总不能偷偷跟上去，万一撞破点什么事就不好了。

　　姜今雨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书屋老板手中攥着几张红色纸币，递给面前的男生。

　　她好像撞见了祝清阳不为人知的秘密，内心蓦地紧张起来，举起杂志挡在眼前，动作小心翼翼，直到再次投去目光。

　　祝清阳站直了身体，扬了扬嘴角，随意地接过纸币，不知道跟老板说了什么，从中抽出两张纸币放进口袋，其余的全部塞回给老板。

　　老板似乎不太高兴，僵持许久，见实在拗不过眼前的小伙子，最后面带欣慰地拍了拍祝清阳的肩膀。

　　结合刚才老板手里的手绘帆布袋，姜今雨大概清楚了祝清阳来风青书屋的目的，他应该是缺钱的，但他为什么要只要两张呢。

　　真奇怪。

　　姜今雨转念一想，自己好像管得太多了，收多少是祝清阳的事，她没理由干涉。

　　又过了半个小时，姜今雨算好时间，将杂志放回书架，走出书屋就看见在门口张望的祝清阳。

　　他左肩的书包松松垮垮地挂着，在树下来回踱步，像是在寻找什么。

　　艳阳高照，梧桐摇曳，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光影蹁跹，轻轻攀上少年的衣角。

　　“祝清阳，”姜今雨鬼使神差地叫住他，“补习班要从这边进喔。”

　　祝清阳回过头，表情错愕一瞬，片刻后，似乎是认出了她，轻笑一声：“嗯，我知道，姜今雨同学。”

　　姜今雨微微睁大了眼睛，内心欢腾起一丝喜悦，她没想过祝清阳能认出她，他明明才转班两天。

　　“你……不进去吗？”她问。

　　祝清阳又笑了，笑声带了点不可思议，漆黑的眼眸泛着光，像是没料到姜今雨会这么问。

　　“你知道我原来是几班的么？”

　　一班啊。

　　姜今雨点头。

　　“原来知道啊，”祝清阳收敛了笑容，岔开话题，“你也认为我转出一班是闹着玩的？”

　　姜今雨摇摇头，实话实说：“没有，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很正常，谁都有不被人理解的事。”祝清阳声线清亮，如同夏日的冰镇气泡水，带着丝丝凉意和欢快的气泡。

　　姜今雨徜徉其中，思绪随着气泡上下扑腾，难以平复。

　　祝清阳看了眼手表，一辆黑色小汽车在路边停下，他抓紧左肩的书包背带正要抬脚，动作却倏地一顿，扭过头叮嘱：“你看到了吧，记得帮我保密，谢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像随口提起，提醒姜今雨——我看到你了。

　　被发现了。

　　姜今雨呆愣在原地，脸颊微微发热，羞愧蔓延心头。

　　话音刚落，祝清阳急匆匆地跑到小汽车前，打开门上了车。

　　随着车门关上，姜今雨的心情也落了下来。虽然祝清阳没明说，但她非常清楚，祝清阳转班不是因为成绩。

　　她以为会有人和她一样的。

　　姜今雨转身朝书屋旁边的小门走去，小门就像一个深渊，每踏上一个台阶，心情就往下坠一次，循环往复，不能脱身。

　　后来，姜今雨依稀记得每次来补习班都能碰见祝清阳。

　　起初，她对祝清阳的热情有些抗拒，但祝清阳太过主动，一来二去，他们逐渐熟悉起来。

　　高一下学期分科后，他们在风青书屋的见面照旧。

　　对于这个秘密，他们心照不宣。

　　至少在姜今雨看来，她认识祝清阳应该是一个秘密。

　　连高考后祝清阳跟她表白，她飘飘然地答应了，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祝清阳不要公开。

　　直到姜今雨提出分手，这段短暂的恋爱才意外地被同学们所知。

　　那天正午，骄阳似火，万里无云。

　　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太阳雨，她站在雨中，脚步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怎么也迈不动步，落在皮肤的雨滴仿佛滚烫的沸水，带动着沸腾的思绪充斥心头。

　　祝清阳撑伞从她身后跑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伞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在头顶响起。

　　“干嘛傻站着，不撑伞——”

　　姜今雨单刀直入，提出分手。

　　祝清阳的笑意凝固在脸上，他放软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为什么？”

　　姜今雨抬头望着天空，雨水将尽，她表情很淡，像是毫不在意地说：“他们都说，太阳雨很短暂，是不会长久的。”

　　祝清阳垂下头，眼里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嘴唇翕动，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她没再等下去，跑出伞外，一路淋着雨跑回家。

　　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