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湖中血泪淌》秋意墨染

2、千月樱 奇怪的她

　　枯燥的晴天取代了不见繁星的夜。光芒刺入音的房间，使温热的房间燥热了起来。醒来时，音早已大汗淋漓，长叹一口气后，接受了该死的新一天。
　　院落里，京子又新添了一堆土。
　　“音，快来帮忙松松土。”
　　音一铲一铲刨着土壤，再炎热的天也等不来新的风扇，音浑身难受，随意铲了铲便不耐烦了起来。
　　“美日去外婆家住了。”京子说着。
　　“怎么这么突然？”
　　“昨晚她一直不睡，吵着想见外婆，还摔碎了鱼缸呢。”
　　“对了，鱼缸的水是不是很久没换了。”
　　“是吧，怎么了？”
　　“难怪经过时地上总是黏哒哒的，这样，金鱼也算是另一种解脱了吧。”
　　“音，昨晚的事……”未等京子说完，音抢了话：“我不会原谅你的，爸爸只是你一个人的仇人。”
　　“我知道，你今天有空吗？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晚上吧，我要去优理家。”
　　“早点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等久了就吃爸爸的梨解解闷吧，但愿您每年都能吃到。”
　　“音！”
　　音放下铲子，转身离开了庭院。
　　杂志上的夏日是清爽的，但现实总与杂志脱轨，音的夏是枯燥的，如荒野枯死的烂枝烂叶。离家还没走多远，世界却已榨干了音体内的水分，要将这个花季少女存至干燥剂中，直至成为一具干尸。
　　不过生命被音再次找回，湖水因光的照耀而那么波光粼粼，湖光在音白嫩的肌肤上闪烁，使音成为它的一部分。
　　湖区的温度低了不少，微风徐徐，撩动着音长长的发丝，轻盈的裙摆和愉悦的心。参天的绿树将音拢在树荫的怀中，给予她夏日里难得的凉意。音喜欢树，可不单单因为这个。那盛大的生命力好似在为音充能，让他体会到自己也活着。
　　世上能依靠的，只有树和爸爸。
　　树下的石头平整又光滑，足够音躺着睡上一觉，依傍湖水的绿荫下，这是一个多么神圣的地方，若是能选择，她定要在此处安葬。
　　石头传来的凉爽，触及音的每一处肌肤。平躺在这里，睡意如愿降临，席卷音的全身。
　　太阳穿梭于云彩间，像是在寻找音被自己折磨的身影，可惜不成，大树的枝叶已将音从它的视野中遮掩，成为音的庇护所。
　　音的呼吸同微风起伏，身上印着绿荫的花纹与颜色蚂蚁行至手臂，她与自然融为一体。
　　罢休的太阳沉入山后，星野遍布黑夜，这时的凉意转为了寒意，渗透音的血液，促使音回到这个世界，月光提醒着她该回家了。
　　发软的四肢活动起来，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犹如初晨般的放松。湖光依旧温柔，树叶随风作舞。音多舍不得离开，单薄的背靠在树上，这一刻也是多让人心安啊拎不出舒心的笑。
　　“你很喜欢这里呢。”
　　身后传来少女轻盈的声音，音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时，正是一位少女微笑着。她身穿淡粉色和服。带有朵朵樱花图案栩栩如生，盘着发，带着簪子，也是樱花。
　　“你……很喜欢樱花吧。”音问道。
　　少女微微点着头，笑容又深了几分。
　　“我是千月樱。”
　　“好独特的名字，真好听，你可以叫我音。”音从石头上跳下来，千月樱比音矮了半个头，幼稚可爱的外表像极了音的妹妹，千月樱的年龄不由得引起音的兴趣。
　　“可以问问你的年龄吗？”
　　“我啊，不记得了呢。”
　　怎么会不记得呢？音尤为吃惊。
　　千月樱捂着嘴笑了笑，音不再过问。眼前这位少女如洋娃娃般小巧精致，音第一眼就喜欢她，治愈的笑容真如樱花绽放的美丽。
　　音想和他交朋友，这位陌生，神秘，美丽，可爱的女孩，音相见恨晚，与他共处时，一股久违的放松感弥漫于空气之中，如春季的朗朗晴天，微风和缓，樱花盛开，与天相连的樱花树下是千月樱微笑着看着她。
　　止不住的幻想被千月樱的笑打断。音回过神来，千月樱修长白嫩的小手伸进阔袋中取出一只带有樱花装饰的簪子递给了音。
　　簪子美极了，纤细的簪身由檀木制成，还刻有简易的樱花图案，樱花如玉般精致透亮，这般工艺非同凡人所制。
　　音见如此贵重的模样，伸手将千月樱放簪子的手推了回去。
　　“你不收，我会难过的。”千月樱，又将簪子递向她。
　　音有些为难，千月樱见状，歪着头看着音。
　　“你身上没有包放置，我为你盘上吧。”说完千月樱便走上石头，音扶着她慢慢爬上石头。千月樱受和服和木屐的限制，爬上有自己一半高的石头，实在有点吃力。
　　她轻轻撩起几缕发丝，交错盘绕，又加上几缕，循环往复，插入簪子，盘好了发。
　　音又扶着她走下石头，一小步一小步，石头边缘碎了几粒石子，脚下打了滑。音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扶稳她。奈何石子松落了一片，她摔进了音怀中，音紧紧抱住她，头上盘着发的簪子也随动作摇晃，流苏发出轻盈的沙沙声，好听的令人全身酥麻。
　　两人相视一笑，许是流苏的摇晃晃动了两人的心尖，使脸上染上了炽热的红晕。
　　“那……多谢了。”音挠着头，尴尬到无地自容。
　　千月樱低头一笑，十分腼腆。
　　“刚刚我也应谢谢你呢。”
　　蛙声的嘈杂再次提醒着音归家，与千叶樱告别后，音又踏上了那枯枝遍地的路。只是心情不再沉闷复杂，她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又一次活着。
　　鲜活的生命力啊，在此刻唤醒了夏日的凉风，黑夜的亮光，和不可告知的爱意。
　　樱花的孩子樱，也会如花般绚丽吧。
　　与千月樱的邂逅，足够让音对生活有了些盼头。
　　蝉鸣逐渐刺耳，如同挥舞着长刀向音无数次刺去，即使是黑夜炽热也一刻不肯停息，充满世间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那片湖。
　　只有在那里，音才从干尸挣扎为一朵生灵。命的体验，也只会在那时布满每一滴血液，而此刻，血液包裹着樱花流进那支簪子，使艳丽的樱充满了血色。
　　月光被乌云吞噬，音按响了门铃，等待她的，又将是一次血腥味的争吵。
　　京子慢悠悠的打开门，发出吱吱声，不时提醒着二人老宅已旧，不宜长居了。京子未穿睡衣，而是凹凸显身材曲线的紧身上衣和紧身牛仔裤。
　　“我提醒过你要早点回来。”京子朝音吐出一口浓烟，音颈皱眉头，转过了头，绕过了她。经过黏哒哒的走廊，进了内屋。
　　“能铺个地毯吗？实在太黏了。”音抱怨着。
　　京子听后笑了笑，跟着坐在了榻榻米上。
　　“好歹也是跟了我们那么多时日的家伙，如今死了你却就这么嫌弃，真是没感情。”京子吸了一口烟，朝天上一吐。
　　“妈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几条鱼了。”音毫不在意。
　　京子又吸了几口烟，屋内四处弥漫着熏人的气息，将烟头一丢，丢在了全家福上，被弹到了地上，最后熄灭。她将榻榻米移至音的一旁，随后坐下，一脸严肃。
　　“该和你商量的事情了。”
　　音躺在合式门一旁的地上，只有那里烟味才最淡。面前是美日种下的绣球花，那般洁白，那般静美，与美日一个样。
　　“我知道你很依赖桜川白芥，可我毕竟是你母亲。”
　　“可他毕竟也是我父亲。”
　　“音！你好好听我说。”
　　“那我也请你好好说。”音背对着京子，完全不在乎京子会说什么的样子。
　　京子倒了一杯茶，在嘴边亲尝一口，水中倒映着她浓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眸。
　　“可我不得不为我自己这样做。”京子看着水中的影子，与之对视。
　　“要不是你整日在外……”
　　“你永远不会懂我的！”京子眼神犀利，抢了话。
　　音伸手抚摸着绣球花，沉默不语，由于美日不在，绣球花瓣不再获得水分，手感差了不少。
　　“美日什么时候回来？”音的话语像是在独白。
　　“可能要些时日，这段时间家里只有你和我，这么多年的仇恨，你是不是得与我了解一下了。”
　　“你真自私。”
　　“我有在与你好好说。”京子话语平淡又冷静。
　　“永远也不会解开的，我们都对不起他。”
　　“不，音，是他对不起我们。”
　　音嗤笑了两声，撑着地板站了起来，拍了拍手叹了口气：“妈妈你还是那样，从未改变。”说完便走向了洗手间。
　　“是在你心里从未认可我，音。”京子紧随其后。
　　可音专心洗漱着，根本没有要听京子说话的意思，见因不反应，京子又继续说着：
　　“你和我一样自私。”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音一脸轻松，洗漱完后又绕过京子，经过走廊。
　　“一股腥味，不能用什么盖住吗？”音大声喊着。
　　京子却站在洗手间门口，一动不动。
　　“你妹妹太像他了……”
　　京子失了魂，面前便是那黏糊的地板。
　　“盖不住的，不要盖住……这样我才知道……你还在家……”京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微风便可将整个吐词都吹走，她的眼神空洞，神色毫无生气，像枯木一样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嘴里一直重复着那句话。
　　音早已回到房间锁了门，留下京子一个人的身影，家中的灯光变昏暗了，京子的身影变淡了。
　　“美日……妈妈看不见你了呢……为什么，妈妈在这里……”京子倒在地上，倒在美日的地方，木板的缝隙，还有美日干枯的血块，京子的脸靠在那里，眼泪淌下抚摸着美日。
　　泪的滚烫融化了血块，美日的血液再次流动，渗进更深的地板，离京子又远了些。
　　今夜异常的宁静，像旧院深处的废井，只有孤魂在吟唱，只有京子在抽泣。
　　月儿尤为的圆，那皎洁无瑕的月光是它的泪，滴落在这乏味的大地，滋润着深夜的孤魂肆意生长，吮吸着美日流动的血液。
　　美日依旧活着，在每一处潮湿的角落，在每一片枯烂的树叶，在每一团闷湿的空气，在每一汪死寂的深潭，美日无处不在。
　　却不在音身边，不在京子怀中，会不会觉得孤单呢？会不会想念家的感觉呢？会不会被遗忘呢。
　　清晨，京子双眼红肿，血丝遍布眼球。拖拽着满满的行李，离开了家，离开了这个乡镇。音醒来时已不见了京子的身影，美日的房间空荡荡，衣物摆件等全被京子带走，看来美日果真要在外婆家待上好一段时间了。
　　音一口咬在香甜的桃子上，脆桃的口感别提有多好了，无聊的上午令人感到空洞。音决定翻阅曾经最爱的漫画册，再次经过走廊时，腥味压住了桃子的香甜味，腥味出奇的浓烈，直冲音的每颗肾脏，被熏得不行，只好快些行动。
　　待在家中自然受不了，于是音再次踏上了旅程。
　　果然，绿茵依旧。躺在那块大石头上，在绿叶的掩盖下，翻阅最爱的漫画，清新的空气令人舒心，发丝轻轻浮动，树叶微微摇曳，音悄悄合上了眼。
　　“和家人吵架了么？”这声音柔和动人。
　　音睁开眼眼前正是令他心头一颤的女孩。
　　仅仅几天未见，千月樱看上去鲜活了不少，粉嫩的脸蛋，润红的唇，清澈明亮的双眼，状态好极了。
　　“一点小事而已。”音看着她，脸上添了少见的笑意。
　　千月樱在她一旁坐下，空气都香甜了。
　　“你在看漫画吗？”
　　音点点头，将漫画册递给了千月樱，她接过后满心欢喜的看向音。
　　“你好像很喜欢它呢。”
　　音挠挠头，浅浅微笑，随着风飘过的轨迹，携去二人与月的畅谈。
　　湖区景色格外秀丽，这一处的草木也格外的茂盛，肆意张扬的生命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般。能与之媲美的，只有美日种下的绣球花，桜川白芥的梨树与千月樱。